《长河吟原稿》三国小白

4、岁月忽已晚

　　“讨逆”这样官方意味浓重的称呼是不能用在如此鲜活的孙策身上的。是以周瑜怔了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孙策——主公？那像是在叫孙权。伯符？这样家常便饭的叫法，十年后的周瑜一时叫不出来。最后，他干巴巴的一笑：“你……来了。”
　　孙策跳下马奔了过来，仔细看着周瑜，埋怨道：“你肩膀中箭了。”说罢便扶着周瑜坐在草地上，拿了烈酒短刀过来替他处理。周瑜晕呼呼的，也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从见到孙策起就觉得如在梦里，竟没怎么觉得痛，那枚短箭就起了出来。周瑜满身风尘，孙策便撕了自己内衣来为他包扎。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道：“主公，那刺客的短箭甚是犀利怪异。”他转身抬起刺客的手臂，见他手中无弓，手臂上却绑着一个黑铁所制的圆筒。圆筒上有机括，前方是拇指粗细的一个圆孔——短箭应该是由此射出。周瑜小心的避开圆孔，将铁筒摘了下来，：“此物从所未见，却是防备刺杀的利器。臣拿回去交付匠作处试制。”他将铁筒揣在身上，抬头一看，就见孙策眼神怪异的看着自己。
　　“你是周瑜？”孙策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来喜怒，周瑜背后的寒毛却几乎都要竖起来了——十年前后，他的确判若两人，孙策竟然如此警醒？
　　他心中慌乱，一时不敢抬头，却觉得一阵劲风扑来，胸前“嗵”的一声，砸的他身形不稳，退出数步，孙策缓缓收回拳头，脸上怒容未消。
　　“我再问一次，你还是不是周瑜！”孙策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怒道：“你明明知道留你镇守巴丘是我万不得已，跟我吵一架也就算了，偷偷溜回来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你为什么要摆出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晚娘脸来！”
　　周瑜抬头看他，一时大愕，孙策脚步越来越快，忽然一个转身，伸手直指着他鼻尖：“你若真要君君臣臣，那就学学比干龙逢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架势——你要是心里不服，不妨来跟我痛痛快快打一架！你气？我还气得很呢！”说罢，一屁股坐在一旁树桩上，犹自气咻咻的不肯理会周瑜。
　　“……”周瑜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中纷乱如麻，鼻子又酸又涩，半晌才抑住了泪意：“兄长莫怒，是瑜的不是。瑜错了，向兄长请罪！”孙策见他认错，放缓了口气：“不过是我一时气愤口不择言，公瑾不要这么当真。”又看着他右臂伤处，见已有斑斑血迹渗透了裹布，便道：“你受了伤，我不该打你。不必多说了，既然回来，把伤养好了再走。你的马死了，先骑疾风罢。”不等周瑜再说，一个呼哨将黑马叫了过来，周瑜并不推辞——他肩膀中箭，失血过多，已有些头晕目眩——只打量了疾风一眼：“疾风如今倒很是健壮。”孙策耸肩道：“可不一直如此健壮。它比我脾气还大，谁敢亏待它？”周瑜不语，单手执缰上马——这匹疾风是孙策爱马，孙策死后就不怎么吃东西了，死前已是瘦骨嶙峋，卧在草铺上头也抬不起来——这话要怎么对孙策说？
　　孙策痛惜马力，只在马边步行，这小山虽近建业，却没有人烟，两人顺着狭窄到几乎看不出的猎道迤逦下山。其时远风带着草木清香吹彻山林，远山近山中深浅不一的浓绿如潮水一样哗哗涌动，疾风不时打个喷嚏，马蹄踩在石头上蹬蹬有声。一时间，周瑜几乎觉得这世上似乎只有他与孙策两人一般，那些王图霸业生离死别远的几乎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看着孙策走在马前，只觉得自己多年已不历这样的宁静喜乐，这样的感受，必得与孙策分享不可：“伯符，我们好久不见，当年曾经说要教你音律，军旅匆匆，几乎都忘了——如今遇到如此美景良辰，我忽然想起一首诗来，不知伯符想不想听？”孙策抬头笑道：“什么好久不见，又什么当年，年纪轻轻忘性老大——这话不过是你三个月前说的。什么诗，唱来听听。”
　　周瑜哑然失笑，于孙策当然是三个月前了。他定了定神，手指在剑鞘上弹了数下，唱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唱至一半，周瑜只觉得胸中一窒，不得不停了下来。孙策正听到好处，问道：“怎么不唱了？这是什么诗，倒没有听过。后面应该还有几句吧？”周瑜勉强笑道：“是，后面是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是当年游历天下的时候，听终南一位隐士所唱。斯情斯景，倒也切题的很。”孙策道：“公瑾太多愁善感了。怎么不接着唱？”周瑜低声道：“伤势牵的胸闷，待伤好了再唱给你听。”说到周瑜伤情，孙策一下子没了悠然的心情，他点点头，脸色严峻：“竟敢有刺客在建业城外出没，看来许贡虽死，江东人心还没有尽归于我。”周瑜叹道：“伯符当年绞杀许贡，实在应该斩草除根。今天这几名刺客，我有点眼熟，似乎是许贡门客。”孙策有点失悔的道：“当时一怒之下，失之草率了，不然怎会有公瑾今日之难。”周瑜索性将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正容劝谏道：“白龙鱼服，鱼虾可戏。瑜今日被刺，望主公以瑜为鉴，异日不可以再单骑出猎了。”说罢轻轻喘了几息。孙策看了周瑜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下山，盏茶时分便看到山脚大路。孙策从人失了主公行踪，也正在布置寻找，只有三五人等在山下。他们见周瑜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孙策倒是牵缰步行，俱都慌了，赶忙迎上前来。周瑜身为臣属，私下里兄弟相交，在人前却到底不愿弱了孙策的名位——他急忙下马，谁知下的急了，才在地上站定，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孙策见周瑜身子摇晃，立刻就伸手去抱住他肩膀，谁知没能稳住，周瑜身子一软，便已晕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