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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八月飞雪。
      一片雪花落在杨拓脸上,他抬手将它拈了下来。

      自离开昆仑天宫时起,杨拓便一文不名。而江狂刀虽然带得有钱,但为避人耳目,没有在广灵与凡间货币兑换。

      于是杨拓不得已,解下腰间玉佩在当铺中换了些银两,买了当时服饰穿戴。昆仑山灵玉凡间无人识得,只当是寻常玉器,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自不必说。

      语言并不难学,只消听得几句话,便可将文法大致掌握。

      七百年后的人间,比隋唐之际自又进步得多了,但在天人眼中看来,也不过刚刚开化而已。世间一切均属粗陋,远比天界肮脏,杨拓身负重任,并没放在心上。

      这一场雪下得甚是奇异,沾地即散,寒冷又比寻常大雪远甚。杨拓坐在酒楼一角,炭盆喷烟,却也奈何不得这透骨的寒气。

      “哪是什么瑞雪……必有冤情……”

      “……只有大赦天下,方能消解天怒……”

      寥寥数个酒客,紧紧裹在隆冬时才穿的厚厚皮装中,围着火盆絮絮谈话。杨拓抿了一口酒。喝惯了天宫中的美酒,再来一试这凡间的劣酒,入口真如刀割一般。他皱皱眉头,倒也不觉反感,却似有股亲切之意。

      酒保见他在如此奇寒的天时中衣衫单薄,没事人一般,早就大是好奇,凑上前来搭话:“爷台,这大冷天的您是要上哪儿啊?”

      “……上终南。”

      “啊哟!人说终南山上有仙女,这些天正下大雪,爷不怕迷在山里出不来了么?还是留在城里多住些时日,等雪小了和人结伴上山不迟……”

      “仙女……”杨拓微觉振奋,“倘若真能在此地找到她……但若不能抢在撒旦之前,又是一场大祸……”

      终南古道上并无一星半点积雪,寒气却早已将草木冻杀。怪雪闹得天下人心惶惶,皇帝不得不诏令各地,重审过去三年来旧案,昭雪冤狱。

      只有杨拓心中明白,随着雪片触地之时飞散,心底涌起一股悲哀。

      “……你已身死敌手,这纠缠了七百年的愧疚也该了结了……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一身孽债,却不知何日才有以死相谢的机缘……”

      雪粒顺着披发滚下,远远看去,倒好像是大雪将她的长发染白了似的。

      一只纤嫩的手握住了长发,另一只手拿着木梳,慢慢向下梳理。长发反射着柔和的银光,随着梳齿移动。

      这场雪再下得三天,今年便无收成可言了……不知是何缘故,上天竟要如此责罚苍生?

      一双秀眉向眉心聚拢,水灵的大眼望着窗外的飞雪世界,尽是不忍之色。

      蓦地里手一颤,木梳落在膝头。

      这条小径百年来仅有她一人走过,而尽头所在也只是个对她一人有意义的地方。每一天,同一个时刻,她将采集的新鲜树枝沾上水,扫去庐冢上的灰土,又将捆扎好的鲜花供置在早已被风沙吹磨得不清晰的墓碑前。

      侠侣……陈……玉儿……之墓……

      然而今天,百步之外,她已知道有另一个访客到了墓前。

      见到那人背影,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七百年未曾与第二人交往过,似乎已不会说话了。

      那人明知她就在身后,却不理睬。向墓碑拜了三拜之后,抬头向天,忽道:“七百年前,那是隋大业十四年,有人在东都的通天塔顶作乱。”

      她早知是他,一听他开口说话,也就不觉惊讶。心中欢喜,又有些奇怪:“他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那人将通天塔用地龙阴火包围,凡间之人,无可破者。后来却有人冲上塔去,那是为何?”

      “——泛云龙玉,可破地龙阴火。”她终于开口,声音一如七百年前的清柔。

      他缓缓点头,身旁地下腾地升起一团火焰,色作青红,正是“地龙阴火”。她尚未明白,飘下的雪花盖住火焰,已将火压熄。

      那人站起身来,拍去膝上砂土,一转头,除下皮帽。古铜色长发披散而下,两人相视无言。

      “……宇文大哥……”她微笑,说不出话来。

      “小雪……我现今是杨拓了。”

      她笑着低头,七百年来犹如古井不波的心灵,也感到由衷喜悦。

      “是,杨大哥。”

      林深处两间小屋,均用茅草盖成。终南山上与世隔绝,屋中摆设,看来似乎仍是七百年前的格局。

      两人相对而坐。前世的昆仑镜与女娲石,都是一副深沉内敛的性子。七百年后,女娲石再修人形,早将凡躯炼化,得到天人身体,修为更深;而昆仑镜虽重为少年,心性实无大异,因此两人相见时虽然欢喜,却并没有过多言语。

      诸般惨事,惊心动魄,于小雪尽管沉静,也难免动容。相反杨拓讲述时语音平淡,说到同族死伤殆尽、宁珂被自己遗弃在重围中等事,只是一语带过。

      “……泛云龙自认为助人破我失却之阵,以致天裂,心中负罪极深,因此化为人形投入我麾下,侍随七百年以期减轻罪过……这一次她力战至死,犹有不甘,大概是将精魂注入了昆仑南渊,从而使天降大雪……雪灾为祸世间,还是小事,若让撒旦计谋得逞,我等万死不足抵当罪责……”

      女娲石本为女娲补天所遗,身赋起死回生、救人济世的神力,于十大神器之中原是最为悲悯。听完杨拓讲述,闭上眼睛思索一会儿,她已决心尽全力阻止这场劫难,轻声道:“杨大哥既然早已受伤,为何硬撑?”说着伸出右手,去按杨拓腕脉。

      杨拓道:“不劳你费心了。此时十大神器均须保全体力以防不测,万不可为我损耗功力。”手臂回缩,小雪便即按空。她右腕跟着上翻,两根手指将要碰到杨拓手腕,却被他屈指弹开。

      小雪“咦”地一声,缩回手臂,道:“大哥被极强的妖魔之力侵蚀,所受损害,果然不小。但小雪还有一事不明……”

      杨拓轻轻摇头,小雪一愣,不再往下说。

      杨拓转头向窗外,沉默片刻,又从自己转世,由西向东寻求王道的事情说起,将两人分别后一百多年的经历尽数道来,话音仍旧漠然,说到动情处,也只是一顿。小雪想他与宁珂历尽劫难,方得相聚,最后又被迫分离,爱侣生死不明,嗟叹心伤,不禁流下泪来。

      按照约定,三天之后江狂刀不到终南山上,杨拓不论是否找到小雪,都必须离开,以防停留过久,被敌人发现踪迹。同时天界很快便会发现他私自下凡,那是第一等的重罪,必将派人搜捕。因天人力量过于强大,一举一动均可引起凡间大变,昔年九藜壶为了一己理想,致使秦吞六国,流血漂橹,便是前车之鉴。

      三天过去,江狂刀果然未来,杨拓也并不惊讶,似乎早已料到。两人略加收拾,相携拜别了陈靖仇与拓跋玉儿之墓,下山而去。

      废墟深处,传出阵阵低沉的吼声。

      撒旦伸展身体,似乎很不习惯,喉间不住震颤,发出吼叫,吓得坐忘峰上群魔屏息敛气,谁也不敢大声喧哗。

      “……大王,一切都按部就班,大王还有何事不顺心?”

      撒旦皱眉道:“你倒好,我这个身体可真小得过份,你却没料到罢。”

      恐惧之王阴恻恻的声音在空间另一边答道:“大王可别小觑它,有了它,又有护身结界,将来大王就算是横行中原,也没人可以阻挡了。”

      撒旦鼻子里哼了一声,地面又是一阵隆隆震动:“说到结界,那姓江的这一去,你便当真放心?”

      “……”恐惧之王沉吟片刻,“这人深藏不露,若是敌人,那也难办。好在他自己甘愿取信,大王亲自与他订下契约,该当放心了。”

      “那倒是……但光靠他一人引出十大神器,只怕不够保险。我已有打算,”撒旦从地上站起,“我便亲去人界走上一遭,至少先将妮可抓回来。”

      “妮可么……”

      “怎样?”撒旦冷冷一笑,“你再惜其才,她数次背叛我,决不能留下。”

      “是……属下决无留她之意。只是她在重伤之下竟能突出无天阵法,这其中蹊跷,属下尚在捉摸……此去大王仍要小心。”

      撒旦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你看天界数十万兵将屯围,可能奈何我们半分?管他什么神官神器,只怕也抗不住这包容一切的力量吧?”

      “大王说得是,如今反曼陀罗才出一半,我等已可与数十万天兵天将抗衡,何况还有如此强援。”

      “嘿嘿……风水轮流转,这话倒真不错。”撒旦笑声阴冷,突然又转为严肃,“地狱那边怎样?”

      “都在掌握之中。”恐惧之王压低声音,“西方天界势力渐微,再说我们将动作放得很小,根本不会引来注意……只是……”

      “……是那家伙?他难道敢违抗我?”

      “违抗是不敢的……不过贪欲之王生性好动,免不了有些牢骚……属下已劝过几次,料来不会无用。”

      撒旦点点头,陷入沉思中。恐惧之王的感应从异界渐渐消退。

      *****

      黄衫少年放下竹箫,摇摇头,另起一调,却仍不能成曲。

      身后有人低笑,瑶琴拨动,又将他箫声搅乱。少年一怒跳起,转身道:

      “有你这么瞎捣乱!!那你来试试看!!”

      操琴的青衣书生摇头:“这几日我没心情谱曲。”

      少年哈哈一笑,凑到他身边:“你整日价装得深沉,一听说那人有难,嘿嘿……就如此心慌意乱……”

      书生双眉一扬:“好过你没事倚老卖老,偏喜欢装成老头子,让人家叫你爷爷。”

      “是么?”少年推开瑶琴,挨着他坐下,“阿圣,当初我听说他重回天界,身居高位,还以为再难相见了呢……这次变生顷刻之间,我有预感,他会再来的。”

      “……何以见得?”

      “他是昆仑镜,要求援自然会找其余的神器。”

      “太过牵强。”书生闭目倚在身后巨大灵芝树干般的柄上,“他如今下落不明,就算逃了出来,还有余力巴巴地赶来这里?”

      少年正待反驳,突然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嘿嘿……就算他不能,未必别人也不能。”

      黄影闪动,少年已跃上树巅,连连出手,每一招却都差之毫厘,碰不到对方身上。他一声清叱,跟着落地,身形带起几片嫩叶。而对方简直就如清风拂过,仅有些许凉意。

      少年暗暗心惊,看着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灰发披背、有着淡紫色瞳眸的青年男子。

      “……是天人?天人之中,几时出了这等人物??”他暗想。

      那人拱手一揖:“江某久闻轩辕剑侠何然威名,今日一见,实为天界第一流高手,名不虚传。”

      何然还礼道:“过奖了,何然早知天外有天,江兄便是这人外之人。”

      江狂刀嘿的一声,道:“何大侠如此谦恭,不负侠名。”说着又转身向着青衣书生抱拳,“古月仙人医术精绝,在下也是十分佩服的。”

      古月圣早已站起,抱拳还礼,却不说话。

      何然性急,问道:“听江兄方才指教,屈尊此地,莫非是为了……”

      “正是。江某这便要上西母峰。”

      “——恕小弟无礼,这却不行!西母峰是桃源与中天连接重地,即便昆仑镜亲来,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二位请坐。”江狂刀反似比他还悠闲,“两位昔年斩妖除魔,降巴蛇于九藜壶中,有大功于苍生,因而得上天嘉奖,升为天人,那是众所推重的。”

      何然听他提起这些事,虽然疑心未去,却也有几分欢喜;古月圣仍旧垂眼不语。

      “……而两位从此在桃源隐居,不问世事,逍遥自得,此一节最令人艳羡了。”江狂刀续道,“虽然暗中却负有守卫西母峰的职责,比起那些积功升至一界之首、又连一座天宫都保不住的人,也已好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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