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8、第八章

　　钧天宫。
　　——统领九天九部的中央天庭、至尊之昊天帝的居所，其华美幽深，不可仰视处，自又远非成天一界中心的昆仑天宫可比。

　　而那人却匆匆地一掠而过，竟将满眼琼楼玉宇视若无物。

　　昊天帝，外形为一三十来岁的俊雅男子，安坐于幽静偏殿内，垂眉静思，庄容威严，任何人也不敢随意接近。

　　——即使来人已焦急到了不顾天庭礼节、身形带起飞檐下成串铜铃叮当作响的地步，也在离天帝十步之遥，便伏身施礼。

　　“杨卿，何事？”

　　“……陛下岂不知臣为了何事？……”杨翼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礼数周到，“昆仑天宫失陷数天，陛下为何至今尚不发兵！？”

　　昊天帝微微抬眼。杨翼立即以额触地：“恕臣无状！臣听闻神州九天结界破裂，昆仑天宫全军覆没，连……连杨宫主……也已……臣出身成天界，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坐视不管，陛下按兵不动，定有缘故，臣不胜惧怖，愿求一闻，死也甘心！！”说到后来，声音发颤，情不自禁。

　　“唉……”几与天地同寿的天界最高统治者，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你还听闻些什么，一一说来。”

　　“……臣自分野归来，听说成天余部与坐忘峰被魔族以奇特之术隔绝，陛下只令余部携典籍神器，立即撤退，又派甲兵十万，与原成天守军屯驻昆仑诸峰观望，对坐忘峰却不加援手。”

　　“……那你以为寡人此举，是何用意？”

　　“这……”杨翼说着又叩下头去，“臣愚钝，实是不懂陛下的用意。”

　　“……昆仑天宫既已失陷，难再挽回，只盼其人自求多福了……”

　　“——什么！？”杨翼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难道伤亡者我们就此不管了！？——陛下！臣愿前往，以尽绵薄——”

　　“——且住。”昊天帝缓缓站起，“杨卿，以你目下之力，与杨拓全力相斗，几时可分胜负？”

　　“……十五招内，臣必败于宫主手下。”

　　“若论智谋军略，你二人谁占上风？”

　　“……臣自讨万万不及宫主。”

　　“心机城府，却又如何？”

　　“……”杨翼额前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心知一时激愤，太过自不量力，“臣……臣全然无从说起。”

　　“既然如此，杨拓迎敌之时，仅有自毁天宫一计，而你独自前往，又将出何计谋？”

　　“……臣知罪……”杨翼虽然认错，却没有心服，“但宫主其时正当疗伤之际，若身体安健，未始没有必胜之策……”

　　“……昆仑镜是我亲手琢磨而成，穿越过去未来，此神力天上地下，无人能及。”昊天帝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我将成天一界交他统领，原该万无一失。杨卿，你出身昆仑天宫，挂念故土，也在情理之中，但杨拓失职，我尚未论处其罪，你更不必多说了。此刻起你便不可离开钧天，以免加重罪责。”

　　杨翼懊丧无比，一路气冲冲地走出，想道：“我这就下钧天寻找小拓，看会怎样！！”一边当真就向南天门直冲。

　　冷不防一人从旁窜出，一掌向他劈来。杨翼上身后退，脚下却不停，一矮身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那人右腿飞起，踢向杨翼腰间，杨翼只得回身抵挡。那人见阻拦已成，退开两步，站在一边。

　　“卓沉沦！你拦我作甚！？”杨翼心头正怒，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人冷冷一笑：“有人心怀不轨，想抗旨私下天庭，不可不防。”

　　杨翼任钧天宫角木星官，而东苍龙七宿之中，隐然以角木蛟为首，因而大受西白虎七宿之首的昴日星官——卓沉沦嫉妒，认为他昆仑天宫因杨拓受昊天帝青眼，连副宫主都爬到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心头大是不忿，常在暗中与杨翼争斗，滋生事端。

　　杨翼惕然而惊：“我要私下天庭，何等重罪，万不可锋芒外露！！”当下一言不发，回住处生闷气。

　　卓沉沦知他必不肯就此罢休，时刻紧盯，但杨翼只不过天天在房中喝酒骂人，毫无动静。

　　宁珂重伤后受不得颠簸，本已在七异背上头晕得难以坚持，忽然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

　　“快……快停下！”声音微弱，却含着明显的焦急危惧。天音只道她支持不住，忙道：“霜姐姐，快让神鸟停下！”

　　宇文霜还未答话，七异一声长鸣，竟已停在半空，不再前进。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有一堵深厚邪气聚成的屏障，隔断了空中通路。

　　宁珂强忍五脏六腑剧烈疼痛，谋划对策。撒旦早将昆仑山包围，那是意料之中，如今不知七异究竟有多大能耐，能否勉力冲出？倘若不行，以三人微薄的力量，自己再设几个陷阱，至多可在昆仑山上周旋三天，到时候自己能否保全性命尚属难言，也许自投罗网才是上上之策。

　　沉思间，宇文霜请求七异冲出一试，但七异极有灵性，深知无天阵法绝非易与，巨翅一振，雷电劈出，去势凶猛，到得阵法跟前，却无声地消散成无数细小电流，化入其中。

　　宇文霜和天音二人目瞪口呆，心知无望。宁珂道：“恐惧之王终将这阵法炼成了，咱们攻击它次数越多，它吸收灵力，越是强大。”

　　三人正无计可施间，猛然一阵寒风彻骨，身周水汽全都凝成冰珠，卷扬飞扑四方。脚下青色山峦眼看着一片白色向远方延伸，地面结上一层厚霜。

　　七异张开雷电结界，阻挡寒气。宇文霜和天音集结灵力，护住宁珂，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恐惧。

　　“是蓝魔神……”

　　宁珂却想：“这寒气绝非西方之物，似乎更在蓝魔神之上！但昆仑天宫中何时藏有如此高手，我竟不知？——是了，定然是她！”

　　无心在天宫中深居简出，专司雪宫护卫，是以众人虽有知闻她武功奇高，但除非是与杨拓、镜影动手，三招之内必然了结，无人见识过她的真正功力。整个天宫之内，只有杨拓知道她的来历，宁珂以此寒气定是除杨拓外的极强高手所发，而天宫仅无心一人有此可能，因而猜到了她身上。

　　宁珂暗暗担心，霜、音却都全然不知。正自焦急，七异猛然乘着寒风向无天阵法冲去。

　　霜、音齐声叫道：“去不得！！”却感到身后强力如巨浪般冲来，而前方界外更有一股不知来历的吸力，将自身向外拉去。伏羲琴铮铮数音，宁珂的心也跟着剧震数下。无天阵法被两股巨力拉得朝一边凸起，七异及背上三人便似跌入了一个凹洞中。

　　龙吟震天撼地，宁珂心中一痛：“无心终于死在他们手上了。”忽然被高高抛离了七异背上，穿出破裂的无天阵法，向下掉去。

　　宁珂无法睁眼，只觉得自己似是被人抱在怀中，头靠的部位甚是柔软，那人应是女子。

　　接着自己被轻轻放下，耳旁淙淙有声，是条小溪。那人手指沾了水，在自己两颊按摩。

　　过了良久，宁珂才缓缓睁眼，但觉身体剧痛，几乎要被撕裂，忍不住呻吟出声。跟着越来越痛，魂魄似要离体而去，尖叫都没了力气。

　　“不……不要让我死！不要让我死！！”她在心中狂叫，“我还没有见到他，不要让我死！！”

　　柔和的灵力流入她体内，那女子双掌贴住她胸口，一言不发，灵力无竭尽般送入。宁珂渐渐宁定，感到躯体又将灵魂拉了回来，心头一松，晕了过去。

　　那少女用力捏她人中，将她唤醒后，自己仍然一言不发地走开，在溪边坐下，愣愣地看着她。

　　宁珂也向她凝视，却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少女右脸上戴着一只白绢缝制的眼罩，竟是右眼失明。

　　仔细端详，这少女一身貂裘锦缎，皮靴皮帽，衣饰华贵，虽不像汉人，但却显然是个凡人。见她肤色白腻，容貌虽不及己，也是凡人中难得的美人，眉宇之间自有英气，但凤目含愁，又微现汉人女子楚楚之致，只可惜眼有残疾，宁珂不禁叹息天之不公，又暗自奇怪：“她既是凡人，怎能有如此深厚的灵力？”

　　那少女看了她半晌，捡起身边一块石子，扣在手中，伸指一弹，石子对准宁珂脸颊，破空急来。

　　宁珂被她所救，怎知她忽对自己下手？待要侧头相避，浑身无力，眼看左脸就要被划出一条深深血痕，不禁闭目。

　　这时破空声更急，另一颗石子从天而降，却是天音、宇文霜齐至。两人与宁珂失散，落在山坡上较高处，见她遇险，待要飞下相救，自身体力被无天阵法消耗太过，已无法飞行，只得疾速奔下，发石阻敌。

　　眼见第一颗石子将被击碎，却提前力尽，掉在地上。原来那少女毕竟不是当真，弹出之时已算定力道。只不知她为何要开这玩笑。

　　霜音二人落在宁珂身边相护，宁珂低声道：“别莽撞。”二人也早已瞧出那少女并无敌意，见了她的形貌，都感惊奇。

　　那少女看到二人飞驰而下的情状，似乎微感惊讶，但向二人分别望了一眼后，目光又回到宁珂身上，忽然开口：“你们汉人女子，都是爱惜容貌胜过性命！！”

　　其时人间已过七百年，语言与七百年前可说完全不同。宁珂一时间并不明白那少女说些什么，但却从她清脆的语声中听出悲戚之意，心中更觉奇怪。

　　天人本来极易混迹人类之中，而宇文霜掌管昆仑天宫书籍，学习语言本有天赋，且记录天地间大事，对七百年后的凡界并不陌生，立即就能以当时语言与那少女对话。只是不得宁珂吩咐，不敢开口，当下将她的说话翻译了。

　　宁珂听了宇文霜说话，也学着说道：“我们是昆仑山上落难人家，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必当厚报。”虽然颇为生涩，大意究竟不错，料来那少女不会不懂。

　　她轻哼一声，显是不信。站起身来走到溪边，撮唇作哨，只听蹄声得得，一匹红毛连钱马从林中奔出，一跃窜过溪涧，停在她身旁。

　　那少女缓缓走向宁珂，蹲下身子，手臂抄在她腿弯中，将她抱了起来。宇文霜和天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见她确实没有恶意，这才让开。

　　宁珂也知自己实是虚弱，倚在那少女怀中，见她看自己的神色甚是惊奇，想来伏羲琴之力方才也受无天阵法影响，自己身体在连续重创之后，只怕已渐渐回复半虚化的状态，她抱在手中必然觉得太轻。

　　那少女将宁珂放上马鞍，翻身上马，动作轻捷。她将宁珂拉得靠在自己胸前，一勒缰绳，红马沿溪边慢慢走去。

　　宇文霜和天音紧随其后，宁珂在马上回过头来，向两人使个眼色。她早知这少女必非普通凡人，方才界外拉扯无天阵法的灵力只怕跟她还大有干系，眼下己方三人虽得脱重围，但仍未离险境，若能依靠这女子，或有一线生机。

　　四人一马，这般沿山势缓缓前行，暂无滋扰。行到一处山谷，前方数骑奔来，到得近处，看清为首的又是一名少女，服饰打扮与那眇目少女相近，容貌也是甚美，但似乎更显豪野之气。

　　那少女停住坐骑，见了宁珂、宇文霜、天音三人，大感诧异，叫道：“沉烟，她们是谁？”

　　那名叫沉烟的少女不答，继续行进。后来的少女甚觉恼怒，啪的一声，马鞭在空中虚击一记，说道：“哼，你又能找到些什么人来？你说要去拿贼，这是你拿到的贼人么？山野之中有这些女子，只怕是妖魔鬼怪！！”

　　沉烟猛然勒马，向她怒目而视。那少女呆了一呆，正要回嘴，天音忽道：“这位姐姐，我们不是妖魔鬼怪，我们小姐是昆仑山上良家之女，只因房屋崩塌，我三人好容易逃出，若不是遇到了沉烟姑娘，早已死在山里了。”语音轻柔温婉，那少女虽然发怒，却也渐渐消气。

　　宁珂微感担忧，只怕沉烟见过霜音的身手，自然不会轻易上当。沉烟却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那少女眼光在三人脸上移过，三人当真都是天仙下凡，看得那少女由怒转喜，笑道：“原来是客人，那就好了！我叫宁宁，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原来她性格甚是开朗大方，一见宁珂便十分喜欢，直接问起她名字。

　　宁珂微笑道：“我叫独孤宁珂，这是我家的侍女霜儿和小音。”

　　宁宁瞪了沉烟一眼，说：“你是这样对待客人的么？干么不把马让出来？”沉烟淡淡回答：“独孤姑娘受了伤，一个人骑不得马。”

　　宁宁一听，大是不满：“早说啊！还不快带她去咱们军营治疗？”一边纵马来到天音身前，一伸手拉她上马，又命一名女兵将宇文霜也接上马，扬鞭而去。

　　沉烟微一沉吟，也策马前行。本来她担心宁珂坐在马上不能快跑，但此时虽在急驰，她骑术了得，宁珂坐在马背上竟然不觉颠簸。

　　宁珂仰头向她望去，她正好也低下头来，眼光中颇有关切之色。宁珂报以一笑，心想：“这女子年纪轻轻，如此沉稳，宁宁性子虽急，却也不敢对她拂逆，真是个厉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