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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杨拓一抱住镜影,就知她心脉尽碎,回天无术。
      平时清亮的眸子此刻渐渐涣散,瞳孔张大,很快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杨拓将脸贴到她脸上。

      “好,回来吧……”不管她是否还听得到。

      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在数万年的静默中修得了灵气,再给予它思维,让它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像真正的女子一样,熨帖地照顾自己,任何细微之处,都为自己考虑得周到无比。

      镜影的身体,散作无数光尘,被杨拓拥入体内。当的一声,金刚短剑落到台阶下。

      杨拓站起身来。

      旁观者冷冷地注视面前这一幕。这个少年应该怒,痛,悲,抑或发狂?

      然而杨拓只是木然地站着,看着他,两色的眼中全是无力,无奈。

      对视的沉默,令人窒息。

      “——为什么!?”

      杨拓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却全然没有期盼任何回答。浩大的灵力毫无预兆,向四面八方放射,照亮了失神的天空。

      紫眸第一次意外而失措。

      “——你疯了!?!?!”

      昆仑山巅剧震。

      雪宫内垂头丧气的众魔族猛然感到脚下颤抖,巨响震聋了耳朵。高大的宫墙正飞速往下缩,越来越矮。

      众魔纷纷逃窜,有的已从裂开的地面掉了下去。宫墙还在变矮,穹顶快要碰到头上。

      天烽与蓝魔神及时冲出,看到外面的景象,大惊失色:星云分崩,整座天宫都仿佛被地下的巨手拉动,扯进了坐忘峰缥缈的云层之下,直到昆仑山巅泥土的深处。

      恍忽中,一个若有若无的白影,蹒跚地穿过映镜宫遍地断壁残垣,向杨拓走来。

      杨拓勉力定睛,看到嘴边带着血迹的无心。

      “无心……珂儿怎样了?”

      无心脸上的面幕不见了,本就苍白的脸,现在更白得如纸一样。

      “大人……”

      无起伏的语调,似乎一切与她无关。

      “……因为大人的缘故,大家都死了。”

      ……

      杨拓猛然间觉得天地崩溃,眼前一黑,不知人事。

      一只柔软的手掌放在杨拓额头上。

      他睁开眼来。

      “……大姐……?……大姐!?”

      宇文遥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作声。

      “拓儿,你看天。”

      夜空深蓝,像一整块未曾雕琢的蓝宝石。星辰遍撒,光辉充塞宇内。

      “从这里看星星,跟观星台上大不一样呢。拓儿,你放心,好好地睡一觉吧。”

      “嗯……”

      凉爽的夜风终于吹醒了杨拓。无心、宇文遥都不知何处去了,耳中只闻遍山松涛,不时有夜鹰掠过,尖声哀啼。

      星空倒真如大姐指给他看的一般,璀璨无比。

      杨拓一时呆望,忘记了一切。

      “……你刚醒来,却仍有闲心观星。”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拓感到这熟悉的灵力,就是映镜宫内的灰发紫眸之人。不知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紧张,更无敌意。

      “——真是令人羡慕。”那人继续说着,坐到崖边一棵悬松下。

      “在下姓江,名狂刀。”他若无其事地拍拍腰间大刀,“一生与此刀相伴。”

      杨拓望着他。坐忘崩摧,天宫罹难,部属伤亡,而心爱之人此时已不知到何处去了。一颗心不住下沉,陷入深深的无力中。

      他一跃而起,向树下之人打去。

      “为什么!?!”

      江狂刀闪身避过,杨拓一拳打中松树,松针掉落,扑棱棱惊起崖下山谷中夜鸟。

      夜鸟恶鸣,灰羽四下飞落。

      “你伤本未愈,强行恢复人形,又自毁昆仑天宫,真元早就大损,此时还要好勇斗狠,是何道理?”

      杨拓也知道自己实不该出手与他相斗,但这一拳并非真正对他而发,而只是无力的发泄。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招都是如此无奈,江狂刀知他心中混乱,当下不再闪避,由他打在身上。反正对方并未引动灵力,只不过皮肉之苦而已。

      “为什么!?”翻来覆去,杨拓只问这一句。最后一掌,力道奇大,江狂刀不由自主向后翻了一个筋斗,这才化解。

      杨拓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

      “——东皇钟!回答我!!!”

      ……

      不错,东皇钟。

      这失踪已久、早已化为人形的十大神器之首,上一次大难之时找得自己无法可施的东皇钟,毁天灭地,被称为“天界之门”的东皇钟,当天宫被袭的那一刻,杨拓就已经感觉到了。

      只有上古神器之间,才有如此准确的感应。

      一击毁坏了界门的是他,划破两仪界如捅窗纸的是他。

      天界便是借他自身汇聚众神力量而来,而神州九天结界和两仪界,不过是他那一次创造的附属物而已。

      “……你已知道了么。”

      江狂刀又冷冷地笑起来。

      “原来你已经预视过了,昆仑镜……哈哈,哈哈哈!”他好像很开心,“预视未来,不是什么好事情……提前看到灾难,你又不能阻止,有什么好。”

      杨拓垂下头。

      无形间,江狂刀一只手按上他的胸膛。一股暗劲涌入杨拓体内,他还来不及反抗,胸臆间烦闷无比,喷出一滩紫血来。

      江狂刀将杨拓身子扶正,盘腿坐在他身后,双掌按住他背心,将灵力源源送入。

      两人没有说话,思维却可以像对话般交流。

      ——我且告诉你,我是如何令魔族突入结界。神州九天,当初是我所造,这次我将西来的魔族身上全都附了与结界相同灵质的护甲,令他们可以支持。其后大量的东方修罗,就是由他们施法控制。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七百年间,撒旦同你一样,躲在自己的地盘疗伤。上次与你交过手的恐惧之王,可说是地狱的头号智者,你念兹在兹的那个魔女,还是他的学生。这慑心昧灵之术,就是由恐惧之王近来破解反曼陀罗阵后创出。而撒旦元气将复,时机已到,于是发难。

      ——你呢?恐惧之王再聪明,又岂能推算我回归原形的时间?

      ——不错,是我说的。我混入魔群之中,替他们制定计划。撒旦并不知我身份,只道我是心怀怨恨的天人,看来似乎相信。……但恐惧之王小心敏锐,我也不知他是否看出。……或者一切按我安排的进行至今,这本身就是他们的圈套,那也无法……

      ——……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加入他们吗?撒旦其志非小,拟夺十神器毁灭天界,但要不是我加入他们,他也许还下不了决心……可是,你知道若不是我,将会怎样?——恐惧之王要从界外直接控制人类,攻入昆仑山上。人类原本依赖天界生存,但时间久远,渐渐离心,何况又无力抵御魔族。到那时别说九天结界无用,你们难道又下得了手?七百年前你牺牲自己,为的不就是这些没用的家伙?

      ——所以你带领魔族上山,反倒是为我好?

      ——不错。就算无我告知你的弱点,阻断结界,恐惧之王也可控制大批人类,分上昆仑诸峰,你一样无从求援。与其到时将昆仑镜、伏羲琴和妮可送入他们手中,不如现在就由我来将你们一个个分散。我已来不及警告你们,以一人之力,仅此下策而已。我先要取信于敌人,以□□成功。分落各地,总可拖延些时间,我们才有机会抢前。

      杨拓身子一颤,江狂刀手上加劲,将他稳住。

      ——因此你残杀天人,也只是无可奈何之策!?

      “嘿嘿……不错。”江狂刀说出声来,“昆仑镜,别怪我,杀生救世之事,七百年前你已做过,我如今不过是步你后尘罢了。”

      杨拓脑中一阵晕眩,但万年修行,毕竟定力深厚,很快冷静下来。

      “……昆仑镜,你又何苦如此?”江狂刀渐渐收劲,“天人情感含蓄淡漠,她们忠于你而死,那是理所应当之事,自己都未必如你这般难过。……只因你在人间耽得久了,这才染上凡人动辄生情的毛病,连那犯下大罪的魔女,也敢带回天界来。要不是昊天帝念你为众生立下大功,又宠你是他亲手所磨,你只怕早就被打入锁神殿中,天天受那烈火煎熬了。”

      一阵巨响,张草不由自主地全身摇晃,突然从昏迷中醒来。

      视野上下晃动,似乎天上地下都只有这隆隆的巨响。

      草木尘沙,滚滚而下。张草滚向一边,本能地跃起,死死抱住了一株大树。

      他张大口拼命地喊叫,自己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隆隆声挟着泥土石块冲来,塞住了他的嘴。紧跟着天裂了,云块掉了下来,连身周的空气也一块一块裂开,飞向四面八方。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只剩下这样的想法。

      ……

      第二次从昏迷中醒来时,三四人合抱的大树半数的根都翻出了地面,他却奇迹般地没有被压成肉酱。

      下半身完全埋在土中。张草微微一动,又等了很久,血液慢慢流回血管,四肢开始有了知觉。

      他活动一下左手,勉强抬起,将牢牢抠进树干的右手拔了出来。挣扎着钻出地面,又猛地跪倒,呕出许多泥沙草叶。

      半截树干,刚刚被砸开的岩石,乱七八糟架着的残枝,这些东西和未干的泥浆混在一起,包围了各个方向。

      天空呢?原来天并没有裂,云也还在天上。

      ——只是浑浊得好像积年的蛛网,快要包不住天空流出的血而撕裂一样。一瞬间张草相信,当初女娲大神面临的裂天,就是如此模样。

      不期然又想起那圆圆的眼睛。昆仑天宫,看来已陷落了,这山上的生灵将会被如何涂炭??

      茫然地向一个方向走去。他其实伤得不轻,但内心的打击让□□变得很麻木。

      水声传来,张草终于找回了自己眼神的焦点。

      ——那是一道瀑布,高高地从积雪的山崖旁落下。这声音似乎还是一样,就像他身中剧毒,狼狈万状地逃上这极乐仙境时一样。

      极乐仙境……

      张草揉揉眼睛,赶开不久前仙境经历的回忆。

      瀑布落下的地方,有一块始终在闪光。张草又揉揉眼睛。

      一小团白色的物事被水流冲下河川,一直流到这边来。张草直觉驱使般地跑过去。

      拿在手中,原来是张白纱。张草心中一跳,猛然望向瀑布。

      “——无心姑娘!?”

      无心悬在水帘中,身体冻在冰里。蓝魔神的寒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竟将水流也冻住,令她就这样悬在半空。

      张草此时极是虚弱,但见她似乎尚有生机,精神一振,不知哪来的力量,“炽炎波”一掌接一掌地打去,再借水流冲刷之力,终于将无心连人带冰打了下来。又将她放在平地水流中,双手齐运“虎爪功”,又抓又剥,才将她身上冰块大半去尽。

      拉着她上岸后,张草几乎全身脱力,一跤坐倒。喘息良久,慢慢移到她身边。

      无心面幕已落,张草这才看清她双唇毫无血色,难怪戴上面幕后连嘴也看不到。休息一阵,他去掬来清水,滴在她脸上嘴上。

      冷水刺激下,无心渐渐苏醒。张草道:“无心姑娘,咱们先找个地方躲避可好?”

      无心闭目片刻,缓缓坐起,低声道:“安静等待,不可吵闹。”说着右手三指捏在一起,坐在原地便一动也不动。

      张草也盘膝运气,只盼恢复体力,但却更觉疲惫。不一会儿无心便即站起,说道:“走吧。”

      张草听她说话,中气充沛,心下骇然:“只这么片刻时间,已恢复得如没事人一般。她看来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功力怎能如此深厚??”本也无法,便勉力支持着跟她走去。

      行了数里,来到一处山谷中。无心伤本极重,坚持这许久,左臂麻木之势愈强,知道再不运力相抗,只怕这条手臂便废了,当即停步。

      “张公子,我要在此暂歇,劳烦你上峰顶一趟。”

      “我?……上峰顶?”此时坐忘峰顶自然被群魔占据,张草根本不去想自己是否还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不错。……不必忧惧,我二人行到此时,未遇敌人,你可知那是什么缘故?”

      “那……那是什么缘故?”

      “敌人既有本事攻下天宫,岂能不有万全准备而来?迄今定已遍山封住,以逸待劳,瓮中捉鳖而已。你上不上峰顶,都是逃不出去,左右不过这么一回事罢了。”

      她淡淡地说出这一番话来,张草明知是实,仍然不愿接受。

      “……张某并非怕死之人!”心中磨牙一阵,老脾气又翻,“但姑娘一人在此,落入敌手那便如何?况且我此时上峰,于事无补!”

      “张公子方才救我,无心理当感激。”无心看了他一眼,“但我已说过,我二人逃是逃不出去的,在哪里都是这般。请张公子上峰,只是望公子告诉我现在峰顶情形如何。倘若公子被抓,”她若无其事地一顿,“想必无心很快也能和公子再会。”

      张草绝望地看看天,又看看脚下,不无讥刺地说道:“那么当初姑娘将我赶出天宫,原想救我一命,到头来也并无不同。”

      “……正是。但天界之事,本不该有凡人插手。”

      “——唉!!”张草大声叹口气,又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既然如此,这条命反正送在这儿了,料想我师父也会高兴的。从此地上峰,可有捷径么?”

      仍然是这条路。

      却已面目全非了。

      几天前如梦似幻的缥缈仙境,如今是一重一重的乱石,枯树,涸池,不断出现,走过了,又出现。

      那瞪着圆圆的眼睛,一探头而未出的白鹿,是否已死不瞑目?

      张草嘴里一阵发苦。

      ……梦吗?真的是梦呢……短短的时刻,将美梦与噩梦截然分开来。

      ……

      他明白自己完全不必去找上天界的路了。

      这翻开的泥土中间,露出一大片墓碑似的白色的石头,到处都是。

      ——是天宫的房顶吧。

      ……

      突然觉得疲倦无比,无力地倒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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