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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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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别传破戒
——风之记忆
从正式成为成天界风灵兽神那一天起,石无忌给自己定了一条颇绝对的规矩:决不可以让个人感情对工作有任何的影响,好的或坏的都不行。
的确他的情况很特殊,不同于同事的任何一位天神。除了两个弟弟之外,石无忌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有血缘牵绊的亲人。在担任这一职务之前,不苟言笑的石家老大慰护兄弟——只有二弟无痕,因为小弟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就是出了名的,到最后石无忌自己也觉得过份,于是才定下了本文开头那一条戒律。
然而当他发现新一任的风神竟然就是二弟石无痕的时候,无忌脑海中似乎第一个跳出了满脸坏笑的杨拓。随后他立刻告诫自己不可对宫主如此不敬,而一再自我安慰那只是巧合。
多次请求均被脸带微笑——也许是坏笑——的杨拓轻轻驳回,石无忌最后只好放弃了。幸好无痕上任之后也懂事了很多,兄弟俩很容易就把私情和风神、风灵兽神这两个联系紧密的职务区分开来。石氏兄弟获得了昆仑天宫上下交口称赞,无忌这才意识到宫主的决定其实是对的。
等到一切都算安顿下来,无忌也觉得自己有把握控制公私之间的量度时,小弟便该来了。
无痕请假去成、钧边界的凌水港故乡那一年,按照凡人的算法,小弟才是个七八岁小孩。
当然,这也要做哥哥的没有把生日记错才行。
城中的空地上有一群小孩在玩耍,或者说确切一点是在围着其中的两个看他们打架。他们都有着柔软细致的黑亮长发,这是风之掌控一族特有的标志。
无痕拉住了边上的一个:“你好啊,你知不知道石无介在哪里?”
“石无介?谁是石无介啊?”
无痕愣了一下。幸好这时长老来及时解围:“快,去把地上的那个拉起来!”
无痕这才知道正在打的其中一个就是自己的弟弟。当他拖着撕破了的衣衫来到自己面前,无痕真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本来是虽然打了补丁却很整齐简朴的衣服,现在拉开了两条口子并且沾满了灰土,但配着男孩瘦削的体形和飘逸的黑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难道没有兄长照管的五年来,弟弟整天都靠打架过日子吗?
“你是谁?”
无痕还在呆看的时候,长老已经好心地解释了一切。三言两语无介就弄明白这个人是来带自己走、因为只请了很短的假所以今天、马上、现在就得走以及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的事实。而他对这个事实的回答,就是从怀中掏出一块虎头型的光洁石子,放到跟来的一个小鬼手上:“拿去,我打输了。”
然后他就像毫不挂心似地站到了无痕身旁,仿佛作好了离开的所有准备。
后来无痕一直很奇怪小弟在回天宫的路上,怎么会一点留恋之情都没有表现。尽管他在凌水就是一个孤儿,也是一个沉默不好交往的孩子,免不了会受到嘲笑和轻视,但毕竟五年来有长老和邻居的关心,他仍然不必为了吃穿而过早操劳。
看到无介的时候,习惯了严肃的无忌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五年以前分别的时候小弟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既不会叫爹也不会叫娘——因为没有——更不会叫哥哥。而五年以后再次见面,大哥还在努力控制自己发潮的眼睛,他居然又抢先说出了同一句话:
“你是谁?”
无痕尴尬得只想抓自己的头发,无忌心中更是懊悔。为事业而扔下稚龄的小弟让他一个人生活了五年,只知道自己有两个远在天边的哥哥,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两个兄长此时只有拼命地责怪自己。
“……我是你大哥,无介。”
“我早就想问你们,无介是谁啊?”
“……无介就是你,石无介,你的名字。难道没人叫过吗?”
“他们叫我‘喂’。”
无痕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他脾气很怪,”他轻声对大哥解释,“人家叫无介他不听。”
几乎隔一天就打坏一样东西,而再美貌的仙女,再伶俐的侍童,各种各样方式的关心都近不了无介身旁。一个月下来石家老三的风评已经快达到两个哥哥的程度——当然是反方向的。两兄弟一边不断自责没有尽到兄长的职责,一边也只好采取一些手段,比方说把无介关在家里不准他出去。
而罪魁祸首面对这一切反而显得很轻松,哪怕是被关在房里向着窗外发呆时。他对拒绝别人关怀的解释更险些气得兄长发狂:“我不喜欢有人碰我。”
控制一界风元素和风灵兽的工作任务很重,老大老二没有那么多时间费心思在如何关住小弟上,所以无介很容易就从墙上爬出去了——过去五年,他本来也常常干同样的事,所不同的无非是墙壁的材质罢了。
捣乱一个月他早已记熟了昆仑天宫大部分道路,知道映镜宫东面有个很大的花园,也知道花园有个方向的墙孔他钻得过去。——至于映镜宫是什么地方,虽然听过他也忘记了,那又不重要。
当他在柔软的草地上匍匐前进时,不禁有些奇怪:今天似乎没有侍从来这里巡视?
靠墙坐在草地上的那人听到他爬草的声音,转过头来,指间还夹着几页书。无介吓了一跳,正要转身逃开,那人微微一笑,问道:
“你是谁?”
无介突然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很久以来别人一看到他,总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也许因为他是个小孩,而且还是个被普遍认为长得非常可爱的小孩,而大人询问小孩大概总是用“你叫什么名字”,这一切让无介觉得反感和不解。名字真是个束缚人的东西,他想,因此他从来只问别人“你是谁”,不想在这里遇上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我是……我……”无介立刻发现除了名字,自己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知道了。”那人端详了他片刻,“你姓石,对不对?”
“……姓是什么东西?”无介忍着不满问。
“?”那人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色,又端详他一阵,笑了起来,“姓名倒真不是重要的东西。不过,总得让人家有个办法叫你吧,小子。”
“……他们叫我石无介。”无介也笑了起来。第一次,石无介这个名字没有让别人联系起他的两个优秀的哥哥。
这个人叫他“小子”,可是他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无介从他的外貌估计,大概跟二哥年龄差不多。但是……似乎又要大得多,为什么无介也说不出来。
他笑着揉了揉无介的头发,无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避开然后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对方,而只是不客气地伸手回拉他垂下的长长耳发。
——因为他的发色很奇怪,像被拉得很细的铜丝那样闪着幽幽的光,感觉很光滑。同时他完全转过脸来,无介更惊讶地看到他另一只眼睛中奇特的蓝色。
——海天交接的颜色,无介无意识地想,忘记了自己并没有看过蓝色的天空,因为天上界的天空是淡青色。……真的……比那位水神眼中的湛蓝还要漂亮呢……
“石无介吗……听说你很会捣乱啊。”
无介没有否认,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搂到怀里。
“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呢?”无介一边问,一边偷眼向他手上的书页望去。不过——反正也看不懂。
他不回答,抬起无介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无介也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地欣赏了一下他铜色刘海下罕见的异色双瞳。
“……风的心是没有羁绊的,一定要让自己自由……这一点,你可以比令兄做得更好……”
遇到这个人的事就算他不叮嘱,无介也决不会对任何人说。本来嘛,是自己偷跑出去的啊!
然而这似乎是一切的转捩,几天之后昆仑天宫发生了一件极度稀罕的事。
无忌听到消息的时候,一怒之下首次在工作时间请假跑回了家中,还未进门就清楚地听见里面的情景。
——温和的无痕居然把无介按在凳上,抽了他一顿板子。
无忌知道若是自己先回来能做到的也只有同样一件事,于是他忍着心痛直到家法执行完毕才进去。
无介趴在凳子上,两边屁股都给打肿了,渗出血来,一声不吭。无痕坐在一旁,背朝自己。
无忌知道他在后悔,和自己一样,后悔很多事。后悔不该放着小弟不管,以至于他趁虚溜进书院,不仅弄垮了整整一架子书、害得书神要收拾好几天,而且还压住了一个小书童,差点出人命;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处理公务时却因为家事分心跑回来;后悔……还在后悔,刚刚下手太重了吧……真正该被打的其实是自己才对……
“我……”无痕的声音有点喑哑,“我不该现在回来,大哥。”
我也是,无忌想说。
无介挣扎着爬起来的声响,打破了沉默。老大老二看着他,一时间都想不起要说什么。
“……做了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后悔的?”无介努力挣起上半身,忽然笑了出来,“风不是最自由的吗?怎么会被自己的动作绊住呢……你们……你们都是这样说的啊……”
无忌和无痕一直都不明白那一天无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倒同时松了口气:原来平时的教训这家伙还是有两句听进去了,而且还是关键的几句。
而挨了一顿打之后无介明显听话得多了,无痕终于开始对培养他做一个合格的风之掌控者产生了希望。
……如果他能够对石家“公私分明”这条不成文的戒律表现得稍稍多接受一点就更好了……
但是兄长不会明白,仅仅摆脱私情的羁绊是不够的,对风来说。
总是刻意存有“公私分明”的念头,一样也会把自己绊住的……那个人这样教我,他说我会比你们做得更好……是真的……
但无介没有等到把这句话告诉二哥,连同那天挨打的真相一起。
无痕永远都不会知道,小弟是在把那个突然晕倒的书童背出书院时撞倒书架的,要不是动作快,两个人也许就一同被埋在书堆下面了。水精软纸做成的书本虽然轻,但是高到了屋顶的一大架书的重量,足以压死两个小孩。
他也同样不知道,小弟为了瞒这件事辛苦了多久。只是为了不让你们觉得内疚,觉得有所挂憾!风是不会被什么东西牵绊的,我也不会!
所以当坐忘峰上,神魔之间蓄势七百年的大战再次爆发、风神以身殉职的消息传来时,风神宫的众人都看到无介发狂似地绕着城墙飞奔,整整一天,直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然后听到他虚弱的笑声,虚弱而带着由衷的高兴。
生死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二哥,你没有带着遗憾死去,你是风啊!风是最自由的啊!……
泪流满面。
无忌肿着眼圈将无介带到了宫主面前。
蓝黑异色的眼睛很欣慰地看到,这个已经长高了许多的孩子,并没有被失去亲人的悲恸所压倒。他微微上挑的双眼中流露出的,是一如初见时的自在和轻灵。
……这就是风吧……
无介望着他,那独特的眼眸,铜色的长发,跟七岁时刻在脑中的印象毫无二致。
“你是……杨拓……杨宫主吧……”
无忌还没有来得及出手惩治他的无礼,无介已经毫无预兆地大哭出来。
除了杨拓,所有人都吃惊地盯着他。无忌又气又悲,实不知该如何教训。
杨拓眼中有理解和抚慰,一直到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抽抽噎噎地道:
“宫主……石无忌是我大哥……石无痕是我二哥……我是……无介……”无介鼓起了全身力量,大喊一声,“我的名字是石无介!!”
名字原来并不是束缚人的东西呢。
杨拓微笑点头。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了……
早已落泪的无忌也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自己定下的戒律,还是要自己来破。
“石无忌请求宫主……让舍弟继任风神吧……看在无痕份上,这是属下唯一请求!”
风的心是真正自由的。
任何戒律都不可以束缚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