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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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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仑天宫住了几日,众人知张草是宫主贵宾,都对他极是礼让。而张草生性随和,与众宫人相处也甚友好,但凡他想去之地,只要不涉及禁令,自然有人领路。
宇文遥、宇文霜常在公务之余来陪他闲聊。宇文遥是天宫药神,宇文霜是天宫书神,因而岐黄殿、书院及宇文霜住处染墨精舍,都成了张草的常到之地。
镜影是杨拓的贴身侍女,平日常在杨拓寝宫内洒扫整理,或是陪伴杨拓到各处处理事务。她虽对张草甚为客气,但相比之下,杨拓倒真如普通少年般,与张草相处还更为亲厚些。
自夜宴之后,张草白天再未见过那抚琴的少女。第二日后常有小宴,每当筵席之上,那少女便会应召前来演奏助兴,席散即退,不知居于何处。张草曾私下问宇文遥,但她也微笑不答,只说未得宫主同意,不敢随意泄露。
天上奇观,真令张草大开眼界,时常跟随杨拓,发些无知怪问,自己也不觉有何不好意思。张草资质本佳,秉性聪明,几日下来,已将昆仑天宫各建筑方位记了个大概。虽然尚有多处未曾去过,至少也不会迷路。
这一日起身四处游逛,来到映镜宫。其时杨拓正在观星台,映镜宫众侍从要留张草等待,他却起身告辞。
一人东看西看,丝毫不觉无聊。无意间来到映镜宫西首,瞥见飞檐掩映间,露出白墙一角。张草心道:“此处还未到过,不知是什么地方?”三两步赶到殿前,见是一座白璧宫殿,殿前无匾,尖顶圆窗,风格特异。
四下无人,张草看了一会儿,只觉甚是美观,便欲进去观赏。才走出两步,突然驻足。
天宫中本来仙乐不断,但这时殿中却传出铮铮数声琴音,悦耳无比,盖过了仙乐声,并隐隐有女子低声笑语。张草一听琴声,便知是每次筵席上那位少女所奏,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姑娘却住在这里。正要进去,想到杨拓并未主动告知过她的住处,自己如此唐突,不免失礼。
犹豫之间,又向前跨出一步。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腰间一紧,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飞起,腾的一声,重重摔在玉石台阶下。
殿内琴声顿止。一个女子道:“姐姐不可!这是宫主大人请来的客人!”正是那抚琴少女的声音。
张草心想美人就在殿内,岂可这般丢脸,正要打挺站起,身子却如压上了千斤重的大石,半分劲也使不出来。只得慢慢坐起,调匀气息,心头暗惊:“这人无形间击中我,后劲如此绵长,只怕连师父也敌他不过!”
这时那少女已匆匆走出,伸手来扶。张草惧那高手在内,不敢再逞轻狂,自己缓缓站起,打拱赔罪:“姑娘见谅,是我唐突了。”
那少女小嘴一努,示意他快走。张草初次近看她,更觉她清秀可爱,当下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此刻殿内却又有一个女子声道:“且慢!”
张草一听之下,顿时两颊微烫:“好美的声音!这难道又是一位绝色佳人?!”这女子的声音不仅娇嫩宛转,更多出三分柔媚,仿佛轻嗔薄怒,在与人调笑般,比之宇文遥、宇文霜、镜影和这抚琴少女,都更显活泼灵动。
张草呆呆立着,听她续道:“既是宫主的客人,让我一见可好?”
张草大喜,正要开口答应,身旁的少女已在连连摇手。张草见她神色慌张,似怕被杨拓降罪,怜香惜玉之心顿起,就要告辞。但那殿内女子想见自己,又如何拒却?
好在这时那女子道:“罢了,等宫主同意过后,我再来拜见贵客。”张草心头一松,不敢久待,赶紧离开。
银月高悬之时,天上美景,不过比旭日照耀下稍显黯淡。
杨拓站在殿外,再次抬头看看月亮,轻叹一声。
走进殿内,众宫人行礼退开。白璧砌造的殿宇中央,有一堵宽大的水晶墙。
和其他地方一样,这堵墙也是半透明的。不同之处,在于墙中嵌有无数晶亮细丝,仿佛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大冰,将玉宇琼楼,拦腰隔为两段。
墙的那一头究竟有什么,极少有人知晓。一眼望去,光华闪闪,仿佛六合四荒的光芒都被那雪般的墙壁吸收了,只余下点点光斑,还在努力挣脱。
杨拓默默地在墙边石凳上坐下。
“——你来了?”隔着墙传来那柔媚得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说话人似乎能够将自己的欢悦,透过声音传染给听话的人。
杨拓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今天又学了新的曲子呢!弹给你听,好不好?”
“……好。”
琴声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人心中烦恼的头绪一丝丝轻轻理顺。杨拓凝视着面前的墙——那墙后的人。
不知何时,墙中的细丝慢慢消散,最终完全透明了。墙那边是一座纤尘不染的静室——室中仅有一座石台,当初修造宫殿之时,便直接由地面的玉石中,砌出了这座小小圆台。
那身着淡红薄衫的女子就坐在台上,拨弄着手中素净的琴。
娇媚的面庞却带有淡淡的冶艳,雪白的脸颊像美玉一般,隐隐透出一层晕红,显示出她与天生肤色苍白的天人,有着不同之处。而漆黑的、寒泉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比血统最为纯正的天人还要触动人心。
她从琴上移开了目光,朝那正凝视着她的、唯一的听者微微一笑。黑睛中映出的是一蓝一黑的奇异眼眸,黑的如她自己的眼睛,蓝的又如她故乡同族的眼色。
琴声淡淡消散,化作空中光芒的一分子,逝去了。她站起来,盈盈走到墙边,跪在他的脚旁。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说吧。”
杨拓取出了青布包裹,里面是一片枯骨——人的掌骨。
墙壁透明得仿佛不存在。一双妙目只一瞥,就认出那上面刻出的字迹——怪异扭曲的文字,来自她的故乡。虽然过了数百年甚至更久,这记忆却是不会消失的。
弯曲的路线,表明这正是昆仑山坐忘峰及其四围的地图。寥寥数语、含糊其辞的注脚,无法在聪明绝顶之人面前隐藏阴谋。
她并没急着说话,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已思索了几天,是不是?”不加描画而自然显黛青色的柳眉,微微皱到了一起,“你又何必挂怀我?我早已背叛了撒旦大人,是我族中最大的罪人,将来若要论处,也不过极刑而已。你还怕我会因为他们是我的同族,而不肯帮你想办法么?”
杨拓的额头轻轻触到壁上。
“……真是如此么?换作是我,要我助你对付我的同族,我实是不愿。”
她抿嘴一笑。“今天你的客人到这儿来,却被无心姐姐狠摔了一跤。”
“……我知道。此人是阴山真人之徒,这枯骨就是由他送来。……他上山之时,中了血蛊毒,虽是中土妖术,但据大姐所言,其中含有西方魔族的灵力。”
“拓……”
杨拓俯下身子。这墙壁总是透明得让他忘记,无数次想要伸出手臂去抱她。
“再过几天,又是我闭关之时。想来对方算准日期,要趁我无法现身之际攻山……珂儿,你我如此相守,已有六七百年,这一次……”
“——何不用你灵力预视未来?”
他默然不语。
她低下了头,抚弄着衣带。
“……未来并不是不可以改变的……你当初只看到天空破裂,何曾预见最终弥补之人,就是你自己……”
张草听说杨拓在映镜宫召见,心中极是不安。但他毕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错在自己,那就当场认错便了。
不料杨拓不仅没有责怪,更将抚琴少女唤到宫中,说道:“这位便是我天宫之乐神天音,年纪尚幼,张公子他日有暇,还请多多指教她乐理琴技。”
张草大是感激,连称不敢。天音退去后,杨拓这才正色道:“张公子白日所到,是我天宫一位重要人物所居之地,即便药神、书神等人,不得我准许也不可随意进入。这几日是她执意要学琴,方准乐神前往。宫中自有守卫看护,张公子日后不可不小心。”
张草起身离座,认真道歉:“今日确是我冒犯了。下不为例,望宫主念我初犯,饶过这一次。”
杨拓微笑道:“你是我天宫的客人,倒毋须这般拘谨。”
张草还要谦让,杨拓忽然皱眉道:“你又死回来干什么!?”
他虽然处事洒脱,但张草之所见,仍是个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宫主,此时忽出这等话语,大出张草意外。环顾室内,不见另有他人,但这话又岂是对自己而发?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辨不出说话人究竟身在何处。“呵呵……走也要骂,回来也要骂,你到底要我如何?”
杨拓双眉皱得更紧:“外客在此,却不现身相见,成何体统?”
“……既是外客在此,料来你也不会对我怎样。好,我便来见他一见。”
那人自屏风后走出,是个长身玉立的清癯男子,看模样不过比杨拓大了一两岁。他抱拳向张草一揖,微笑道:
“在下与小拓同姓,单名一个翼字,忝掌昆仑天宫副宫主之位。”
杨拓气得闭上了眼睛。张草一边还礼,一边在心中嘀咕,说道:“两位既有公务要办,在下先行告退了。”
杨拓不再答话,杨翼却笑嘻嘻地应道:“张公子请便,恕不远送。”
张草的身影一消失,杨拓就一捶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杨翼不知死活地挨近他:“小拓,你又在生什么气?”
“再叫我小拓就革你的职!”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嘛……”
“闭嘴!!你要不就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要不然呢?”
“……”
“呵呵~要不就留下不准走,对吧?”
杨拓怒目而视,杨翼却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知道~我知道最忙的就是你了,可是天帝要我呆在钧天宫,我也是身不由己呢~~小拓,等我轮完了这一轮,一定会回来乖乖地帮忙啦……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放长假了,不管让我做多少事我也不会有怨言的……”
“滚开!别碰我!!”
张草在月中天时经过映镜宫,二人似乎争执未停。他大是好奇,便去不远处的染墨精舍询问宇文霜。宇文霜听得副宫主归来,颇感意外,又听说他与宫主吵架,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
“我们副宫主被昊天帝派为钧天宫常任星官,监管二十八宿变化,五十年一轮,所以常常不在此地。宫主为了这事,心头总是不平,怪他挂着空衔,却从不关心天宫事务。……嘻嘻……其实副宫主贪玩好耍,有时逗留在钧天宫不肯回来,也是有的,他们两位真吵假吵,谁对谁错,我们做下人的从来不敢插嘴……”
金乌东升时,杨翼匆匆看完了这段时间积压的表章,回到住处书剑宫收拾行李,又要准备上钧天。
杨拓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
杨翼抬头看他。“还没吵够的话,我奉陪哦。”
“……下一次别呆那么久,早点回来。”
“小拓!”杨翼一愣,“……你没事吧?”
杨拓闭上眼睛。“要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这次回来,你的神色不大对劲,”杨翼关上抽屉,“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只不过这几天快要闭关,有点不舒服。”
“那怎么行!我去找阿遥来给你看看,先到我床上躺一下……”
“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