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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张草睁开眼来。
      眼前似乎只有一片茫茫白色,令他以为自己仍在昏迷中。

      很快,看出那白色原来是流动着的。继而看出了对面那堵白色的壁上,浅浅的砖砌的痕迹。

      砖是半透明的。宝光流动,壁上总有一痕一痕光芒跳跃的影。

      光芒来自架在墙中烛台上的银烛。烛很奇怪,烛身中竟然看得到细细的一根火焰——银色的火焰,整根烛芯都在燃烧,把四周照得一丝一毫的黑暗也藏不住。

      张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几乎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

      他轻轻动弹一下,算是找回了自己存在的感觉。

      “我这是死了吗?”他想。

      他忽然抬起手,揉揉眼睛。

      眼前又出现了那对圆圆的眼。那是一头白鹿的眼,毫不怕人的、仿佛什么危险都不知道的眼神,半藏在青枝翠叶中,凝视着眼前遍身血迹、脸色青白的人类——一个凡人。

      回忆到这里,张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猛然伸手到怀中——还好,那样东西还在……

      “你们去禀报宫主,说客人已无恙了。”

      一个温和甜美的声音,如此低声吩咐,显然担心吵到他。数个少女在外应答,接着轻盈的脚步声细碎远去。

      张草转动脖颈,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四周的墙壁都如先前所见般,光华流动,精致无比。房中宽阔,虽然陈设简单,但自有一股高贵气派。

      白玉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女,身着淡黄衫子,黑发垂腰,发髻上明珠环绕,一双点漆大眼嵌在雪白的鹅蛋脸上,沉静典雅,和蔼可亲。张草看得发呆,待要起身,少女已来到床前,屈膝一礼。

      “昆仑天宫宇文遥,见过张公子。”

      张草连忙下床还礼,才发现自己一身血迹都已洗净,各处伤口似已痊愈无碍。赶紧躬身谢道:“宇文姑娘救我一命,张某未知如何报答!”

      宇文遥抿嘴一笑:“张公子是我天宫贵客,阿遥岂可如此冒犯,跟公子要什么报答?”笑容可掬,就如她的声音一样甜美。

      张草心头紧张渐渐散去。他为人本有三分轻狂,宇文遥既然这般和蔼,也就不拘礼节,笑道:“那姑娘如何知我来此,及时相救?”

      “是宫主大人预先料知,因此在出门之前,就已吩咐。阿遥今日察知峰上有外人来,知是公子,特来相迎。”

      张草奇道:“贵宫主又怎知我要到来?师父说她老人家神力通天,果非虚言……”

      宇文遥笑道:“公子见了宫主,再亲自相询吧。请随阿遥来。”

      当下张草跟着宇文遥走出屋外,沿白玉回廊前行。一路之上,俱有银烛照耀,四下明亮无比。玉壁流光,异香扑鼻,张草只顾观看,竟忘了说话。

      宇文遥道:“这都是研药散出的气味,张公子可闻得惯么?”

      张草东张西望一阵,这才惊觉:“什么?”

      宇文遥又问一遍,张草用力嗅了几下,笑道:“好香!此处奇药,料来都是凡间所无,光闻这香味,已觉遍体舒泰!阿遥姑娘必定精研医道,与药草为伴,可比那整日倚花傍草的庸脂俗粉高雅得多。”

      话中虽有调笑之意,宇文遥却也不以为忤。两人一路走出宫殿,张草回头一看,殿门悬有匾额“岐黄殿”,当下笑道:“难怪姑娘芳居名为‘岐黄殿’,主人医术不让岐伯、黄帝,名副其实。”

      宇文遥一笑不答。张草跟着她穿榭过亭,登阶下楼,所踩均是白玉铺地,脚下云雾缭绕,耳中远远的纶音悠然,果然好一处仙境。

      张草本想一饱眼福,无奈雕栏玉砌满眼,各处宫墙庭园,一不小心失了指引,只怕转上一年也未必出得来,只好紧随其后。

      宇文遥引着他走上一座小小台阶,台中有个圆圆的光圈,环环跳动,向空中扩出五彩光芒。二人站入圈内,等待片刻,身周景物不知不觉已换了模样,与方才全然不同。

      张草暗自奇怪。宇文遥解释道:“咱们这已到了天宫西半。宫主下峰巡察御猎苑囿,陆吾神设宴招待,适才方回,此时正沐浴更衣,请公子到梓院暂候。”说了许多客气话,将张草请到梓院内奉茶。

      这梓院藏书满室,室小而清净,比之一路所见宏大建筑,又是另一番风格。张草捧着青瓷茶杯,杯中玉液生辉,倒似专门给人观赏,而非饮用一般。

      此时,书院宽大的藏书室内。

      “霜,你且翻至第七卷。”

      娇俏的少女应承着,从乌木书架上抽出薄薄一束书页。每一页文字竟都用水晶打造镶嵌,极轻极薄。被选定的一页呈到了紫檀书桌宽阔的桌面上,另一位头挽双鬟、容光照人的美貌少女端过砚台,砚中一滩殷红的朱砂。

      少年提起毛笔,笔尖一抹朱砂,在淡黄符纸上写下难辨的符号。手一扬,符纸飘向空中,斗然被明亮的火焰包围。

      火舌延烧着,却无半点飞灰。空中明丽的辉光,映照着少年古铜光华的长发,映着两位少女的秀脸,渐渐现出了轮廓。

      一声长鸣,直达九天。浑身白羽、头顶七色羽冠的大鸟终于完全现身,双翅一张,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照出了对面不同寻常的双眼——蓝如青冥,黑如夜空的双瞳,令它俯首垂颈的主人。

      两位少女相视一笑。少年伸出手,抚摸那垂下的、被洁白羽毛覆盖的优雅颈项。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七异与我分别这许久,修炼果然又有大进。”

      大鸟数声清啼,将头伸到少年脸边,挨挨擦擦,甚是亲热。

      “呵呵……我非谬赞,不必如此多礼。”

      张草等了片刻,宇文遥便来相邀。二人来到书院前厅,那娇俏玲珑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霜儿,宫主如何吩咐?”

      那少女不答,却笑道:“遥姐姐,这就是宫主的客人么?嘻嘻……怎么……怎么……”

      宇文遥笑骂:“你怎地这般无礼,对贵客也不改脾性,嬉皮笑脸。”

      张草见那少女外表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白嫩的瓜子脸,大眼水灵灵地似能说话,当下鞠了一躬:“阿遥姑娘,霜姑娘,在下是不知礼的下界凡夫,不必太过多礼。”

      宇文遥掩口而笑。那少女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果然好不知礼!我姐姐救了你,你便俯首帖耳,打躬作揖,见了我却故意做得这般粗鲁的模样。我跟你说,我叫宇文霜,你既不知礼,叫我名字便了。”

      张草见逗得她笑了,又说了自己名字,心中也不由高兴。正要再胡说一番,殿内又走出一个少女,身材高挑,腰裹纨素,黑发在头上梳成两个鬟,插着乌木发簪,容貌绝美,温和端庄,但比之遥、霜二人,更多一分尊贵凛然之气。张草一见之下,顿时收口,心道:“我一路上所见天宫仙女,尽是丽人,但总觉不如这里遥、霜两位。想不到这位姑娘比她二人还更美,人间哪得这般绝色??昆仑天宫杨宫主声名在外,座下这许多绝色女子,她自己更不知是何等倾国之貌??”一时间心中慌乱,极想见见宫主本人,但又怕自己当真见到那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人,多半要从此陷溺其中,不知做出多少失礼举动。

      高挑少女向张草裣衽行礼,说道:“宫主大人正在书院内,请贵客张公子移步相见。”张草胡乱答应,跟着她前去,心中大是惴惴。

      少女走在前面,来到一扇雕刻精美的石门前,轻声道:“张公子到。”将门轻轻推开。

      张草慢慢走入室中,但见高可及顶的书架整整齐齐,列于两旁,比之梓院中的藏书,不知多出几百倍。银烛的光芒似乎散入了鎏金香炉喷出的细细烟丝中,遍室清香都发着微光。目光移向室中,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那宽大的书桌前,正有一只体形巨大的白鸟,向座中之人俯首为礼。

      主人轻轻一挥手,白鸟化作青烟,斗然向空中飞散而去。烟雾幻化的白羽飘落满地,现出了一张略显苍白的俊美脸孔,剑眉入鬓,蓝黑异色的双瞳神采飞扬,映着满头古铜丝般的长发,更添了一分英挺,一分威严。

      “——鄙人就是昆仑天宫暂摄宫主之位的杨拓。”

      张草没有回答,只是不可置信地呆看着面前的人。这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就是那被传为实力超强、几无敌手的仙界传奇人物。不要说与他预想的绝色美女相去太远,即便其他稍稍听闻杨拓名头的人,也决不能将他与这个尚未弱冠的清秀少年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哈!”震惊的沉默之后,张草轻狂的老毛病发作,竟然大笑起来。

      “哈哈……杨宫主……我……我失礼了……我……哈哈哈……当真失礼!在下先前还道宫主是位绝色女子,想入非非,只盼宫主不怪……却原来宫主是位比我还年轻的小兄弟,英雄自古出少年,果然不错……哈哈哈……”他天性不为环境所束缚,平日在师父面前也常常嬉皮笑脸,见宇文遥、宇文霜都是平易近人,而杨拓比自己年少,不由得就直言心中所想。只是真相太过出乎意料,难忍心中滑稽自嘲之感,不禁大笑。

      杨拓听了,也不生气,靠在书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笑道:“我自初次化为人形,到如今已三千两百一十七岁,不知与张兄孰长孰少?”

      张草一脸笑容登时僵住,暗叫糟糕,竟忘了对方是仙人。那侍立的美貌少女见他狼狈,禁不住微笑:“我宫主可算是天界最年少的仙人,却是昊天帝倚为左膀右臂、位同太上老君的重臣。英雄自古出少年,张公子所言不虚。”

      张草更是尴尬。杨拓笑道:“镜影胡说些什么,我们昆仑天宫,岂有你这般自卖自夸的?”

      镜影浅浅一笑,嘴角边微现梨涡,躬身称罪。张草急欲绕开这一关,双手从怀中取出那小小包裹,说道:“家师命我呈与宫主的,就是此物。”

      镜影上前接过。杨拓道:“你师父与我曾有数面之缘,言谈甚是投机,难为他竟如此关怀。”一面从镜影手中接过包裹,见是一块青布,上面沾了不少血迹,干涸后已变为黑色,叹道:“辛苦张公子了。那追击张公子之人好生大胆,竟敢闯入我坐忘峰地界内,此事我正要详查。——咦?!”

      破开封漆,一见到那包裹中的东西,杨拓脸色顿变。微一沉吟,他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坦然自信的笑容。

      “张公子帮我大忙,不可不谢。尚要请张公子在敝处下榻数日,今夜自当设便宴为公子洗尘。”

      天界本来不分日夜,只有日月轮转,一日之中,明暗微异。是日玉兔初升,杨拓居所“映镜宫”内大设酒宴,珍馐美味,不断送上。殿内亮如白昼,红颜绿鬓,络绎不绝,而尊贵主人的座上宾,却只有一位。

      张草坐在杨拓右首,尝的是人间从未有过的酒食,看的众天人美轮美奂的舞蹈,一时只盼将舌头也一起吞入肚中,恨不能多生两对眼睛,更无余裕答谢主人的厚意。杨拓知他心意,于他这份真性情倒很欣赏,当下也不与他客套,由他去看。

      男女天人献舞已毕,杨拓向张草道:“张公子既知英雄自古出少年,可知美人绝艺,也由年少而得?”

      “若有如此美人,但求一见!”

      杨拓微微一笑。张草还待再问,闻脚步声轻盈如乐拍,一位少女手抱七弦琴,已款款走入厅堂。

      这少女年纪比宇文霜似还更小,稚气未脱,但容颜俊俏,显是个美人胚子。更妙的是,她顾盼之际,眼中多出一股灵秀之气,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芝兰。

      杨拓道:“今日贵客造访,你便献上一曲,以为迎宾之礼。”

      少女颔首遵命,在石凳上打横坐下,调弦校音,纤手轻拨,顿发绕梁遏云之调。这七弦琴与凡间之琴又有不同,拨动之时,琴弦上跳出淡淡光晕,如随着节拍舞蹈一般。

      时而叮咚如雨珠跳动,时而铮铮如铁马金戈,曲调大雅,酬答雍容,正是迎宾之阳春白雪。张草好歹随仙人修道,闻曲能知其意,只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已久,他尚沉浸其中,未曾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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