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15、第十五章

　　光波中八个服饰各异的男女现身，一齐下跪为礼。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黑衣女子，一双大眼，甚是灵动：
　　“浑夕天宫孟菁及属下北辰七卫，请杨宫主和诸位大人恕过失礼之罪！”

　　孟菁难掩心中的兴奋。能够见到钧天以下八界首领之一的昆仑宫主，已是极珍贵的机会，何况还同时见到其他上古神器会聚一堂？若自己的顶头上司、浑夕宫主所料不错，应是东皇钟、轩辕剑、盘古斧、伏羲琴、女娲石，再加上身为昆仑宫主的昆仑镜，这些神器几千几万年也可能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却一昔齐至，于自己可说是莫大荣幸了。

　　“孟星官不必多礼。”杨拓一边还礼，眼光却没有离开满脸迷惑之色的沉烟，“请转告贵宫叶宫主，杨拓在此谢过他多日以来，全力守护轩辕剑之恩。”

　　“……这是敝上份内之事，敝上早请杨宫主不必挂心。”孟菁说着又磕下头去，“孟菁奉命邀杨宫主和诸位大人至浑夕天宫……”

　　“……”杨拓转头看着她，“今日一会，已属非分，杨拓不能再去打扰了。”

　　“——敝上早有万全准备！！”孟菁心中一急，抬起头来，“此地不可久留，望杨宫主念我宫主一片诚意！！”

　　“——叶知秋既然愿意承担责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着浑夕天宫众人直呼宫主名字，江狂刀对他们多少有点古怪的眼光却似乎毫不在意。“你此刻还在担心别人的话，我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杨拓既没有脸红，也没有生气，就如没有听见般，对孟菁道：“便是如此了，有劳孟星官带路。至于这两位——”转向宁宁和阿翎，“是当今下界的皇女，也请暂时跟着我们去吧。”

　　宁宁上前一步，先要问过姐姐，忽然后颈一麻，晕倒在地。

　　浑夕天宫议殿。

　　如果不是为了捉拿杨翼，卓沉沦决不会主动承担这次钧天特使的职责，跑到玄天界来自讨没趣。浑夕宫主叶知秋跟昆仑宫主杨拓的交情众所周知，而卓沉沦平日在钧天宫公然为难昆仑天宫副宫主杨翼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最可恨的是叶知秋一贯温和忍让，发脾气的方式却独树一帜，正克暴躁而阴沉的卓沉沦；再加上身旁还有个态度冷漠、偏偏嘴又很利的浑夕副宫主七色，平常卓沉沦一想起在浑夕天宫遭遇的难堪就懊闷欲死。

　　“……以其事行之有效，于非常时刻，可称万全，诚堪嘉奖……”

　　卓沉沦干巴巴地念着昊天帝上谕，不过训练有素的声调仍然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不满。轩辕剑藏入玄天界分野已有百余年，叶知秋一直任其留在人间，在昆仑天宫遇袭、镜琴均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也不收回，只是派北辰七卫轮番守护，竟然没有出事，固然胆大，谋略也可说颇有独到之处，因而昊天帝特发上谕嘉奖，并赏不必跪接。

　　这道手续一完，卓沉沦拱手道：

　　“叶宫主处事周到，陛下青睐有加，可喜可贺。”

　　叶知秋还了一礼，没说什么。

　　“……这家伙阴阳怪气，竟然不加反驳，不知道有什么诡计？”心中嘀咕，卓沉沦还是单刀直入，“日前昆仑副宫主杨翼逃入玄天界分野，以叶宫主之事事洞察入微，定然已将其捉拿归案，又是大功一件，在下先道贺……”

　　“——昴日星官不必多此一举，杨翼并没有被捉拿归案。”

　　卓沉沦直盯叶知秋：“难道此事并非叶宫主经手么？”

　　“不错，这事是我经管的。”七色又插一句，终于卓沉沦不得不看她了。

　　“叶宫主不愿插手，莫非另有原因？”

　　“目下轩辕剑的安危才是第一要义，我宫主倒没有什么私心。”七色眼光锐利，卓沉沦微微一愣。

　　“那么倒是在下的不是了……原来成天、玄天两界交好一说，只是流言。”

　　“昴日星官心知肚明，倘若发现杨翼或昆仑天宫任何一人踪迹，我们岂能不知不言？恐怕浑夕天宫上下对杨拓杨宫主及其属下的关心，比起公报私仇、狭窄度人还颇有不同。”

　　卓沉沦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叶知秋终于说话：

　　“叶某宁愿杨宫主或是副宫主失手被擒，送回天界，也好过孤身一人在危境中漂泊。叶某对天帝不敢藏私，愿昴日星官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转报钧天。”

　　卓沉沦强忍怒气，但得不到一个明确答案，仍不甘心：

　　“叶宫主确实没有见过杨拓？确实不知在逃之人在哪里？”

　　“叶知秋可以先师之名起誓，昆仑剧变之后绝未见过杨拓，更不知杨翼此时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卓沉沦对叶知秋的话倒是完全相信的，绝望之下，便率使团自回钧天。

　　师兄真是太狡猾了。在跟随叶知秋去九重坛密室的路上，七色望着他的背影，一直这样想着。

　　叶知秋对卓沉沦所说的，当然句句都是实话——性格稳重、不大主动开口的叶知秋虽然以前常被杨拓说成“有气无力”，但相应的也因此获得了很高的信用，即使他不发重誓，卓沉沦也不会轻易怀疑。

　　问题是叶知秋明知卓沉沦离开之后不久，自己就会见到杨拓，而杨翼身在何方却不是对话的关键，就这一点来说，七色意识到师兄在必要的时刻也一样的狡猾。

　　“……简直就跟前辈一样嘛……”

　　密室中亮堂起来时，七色轻轻嘀咕了一句。

　　“前辈……别来无恙吗？”

　　多日来担忧和思念的情感，就在这一句话中完全流露了，叶知秋的语声竟然轻轻震颤。杨拓微笑着站起，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宁宁和阿翎已被单独监禁起来，两人都在昏迷中，将来还要经过洗去这段记忆的处置。至于沉烟，则在杨拓的要求下暂时封入了隔绝灵力的结界中。

　　江狂刀微有点不耐地等待叶知秋叙述事情发生以来所知的钧天界动作，不管这些消息有多么令人震动，他都像是无所谓。

　　告一段落之后，他要求众人离开，让他和杨拓单独留下。

　　密室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关上了。杨拓面向一边，从这里可以看到纵深极长的凹室尽头、插在结界中散发出淡淡光芒的轩辕剑。

　　到此刻轩辕剑仍是玄天界负责保管的神器，因而杨拓等人还无权动用。

　　江狂刀来到他身后，忽然一只手伸出揽住了他的腰，嘴贴上了他的耳朵。这姿势看来多少有点狎昵，但杨拓并不在意，因为不愿发出感应被其他神器所知而采取的这种动作，说明接下来将要透露的事情是非同小可的秘密。

　　“我……”江狂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刚从成天界坐忘峰归来……”

　　天人对死亡是不畏惧的。尤其是拥有一定地位的天人，转世之后还可依照地位的高低、力量的强弱而不同程度地保留前世的记忆。死亡对他们来说，跟长长地睡一觉没有多大区别。

　　因而这个地方让人屏声凝气的力量并不来自与死亡的接近，只是天然生成的肃穆，庄重到了令人无法出声的肃穆。

　　墙壁比起昆仑天宫中的还要透明一些，其间却似乎嵌进了层层飘动的白絮而更显朦胧。这里没有天宫中应有的、时远时近的音乐，只有那种奇特的风声——或者说仿佛是风声的声音，有时听起来像话语，有时则像歌咏。

　　杨翼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会踩出形状不一的淡淡光环，很快向脚下的四周散去，同时还能听到叮咚声响般的余音，不管他怎么克制力道也避免不了。

　　魂灵真是太脆弱了。

　　——也许应该说，魂灵才是三界中最坚固的东西。因为在这里，它们其实就是一些按特定顺序聚积的能量罢了。

　　这一步踩上去跟不踩也没有什么两样，但那种肃穆的气氛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驻足，免得破坏了和谐，破坏了那些时而像话语时而像歌咏的声波。

　　宇文霜则是第一次来，好奇远远超过了杨翼的小心。尽管礼貌地保持了安静，她还是忍不住东望西望，因为作为一个天人，有可能不到死亡的那一天是看不见这样景致的。

　　白石的门无声地滑开了。杨翼转头，示意宇文霜跟上，两人静静地走了进去。

　　墙中嵌有青石的房中央，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水晶柜。同样是晶石砌造的天花板上投下光束，穿过透明柜壁，折射出不断变幻的色彩，跟着水波荡漾。

　　水晶柜中满盛着液体，尽管光线稍嫌昏暗，沉默着观看的两人还是能够辨出内中悬浮的青莲、荷叶及其他花朵。

　　而这些花朵和碧波的中间是一个身穿宽大白袍的女子，漆黑的万千缕发丝飘飘荡荡地散在水中，浮在花叶之间，遮去了她平躺的大半个身影。

　　当初宇文霜问到杨翼下一步的打算，着实给吓了一跳。

　　“——卓沉沦那笨蛋当然以为我会往浑夕天宫逃！叶宫主跟小拓关系这么好，我真要去也不是没有地方躲……”

　　“可是！——那样说不定天帝会下令硬搜吧！太危险了……”

　　“……是啊……如果只是卓沉沦来，大概会闹到叶宫主用武力掩护我这一步……霜儿，你怎可把我杨翼看成这么没用的笨蛋？既然要逃，当然要逃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罗！”

　　“……副宫主……”宇文霜想不通为何副宫主此时的神情竟然比迎敌时还要轻松，哪知杨翼一想到可以捉弄卓沉沦就不正常地高兴。

　　“嘿嘿嘿……当我在钧天偷偷摸摸这么久都是白干啊？……嘿嘿……这次让那小子想破了头也找不到我……等他想破的时候我早已拍拍屁股走人……”

　　……

　　于是杨翼便拿出他在钧天宫时，私下跟自己辖内的末位星官——尾火虎交换的赤天界星符，不必通过驿站即可传送，带着宇文霜来到了赤天界尧光天宫。赤天界与玄天界一南一北，正好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卓沉沦果然没有料到。

　　何况赤天界情形特殊，恐怕整个钧天宫也只有杨翼，胆敢在无奈时求助于这里的两位宫主。

　　等待片刻，面前的水晶柜缓缓立起，接着全然散开，水珠花瓣飞扬四方，不知所踪。

　　宇文霜微微睁大了眼睛，杨翼却面不改色。

　　女子立在当地，张开漆黑的双眼。毫不收束的黑发自然流泻，披在长到拖地的宽幅白袍上，几至脚跟，其间仅有朵朵含苞或是盛开的莲花作为装饰，和衣衫上悬挂的成串蓓蕾一起散发出清爽的香味。

　　杨翼默默地鞠了一躬。

　　“……久等了，杨副宫主。”女子的声音中回荡着一丝漠然。若不是领口微露淡红衬服，一定会分不出衣衫和她雪白的颈项。

　　“不敢打扰暝莲副宫主。”

　　九界之中，只有赤天界暝莲以副宫主身份兼任本界药神，却是众药神中药理医术最受推崇的一位。但这位药神手下救人不计其数，自己却患有不足之症，连本人都无法治愈，只能借药液之力，每日定时在其中浸泡，以此延续生命。杨翼和宇文霜到来之时，便恰逢日月交替后半刻，正是暝莲疗伤的时刻。

　　暝莲微一抬眼：“不是暝莲粗疏失礼，两位在此地至多仅可逗留两刻钟，必须离开，否则便有被擒之虞。”

　　杨翼一呆：“这是为何？”

　　暝莲闭上眼睛，淡淡道：

　　“一天前的此一时分，钧天宫正式下令，成天界驻军对坐忘峰魔界宣战。”

　　宇文霜大吃一惊，杨翼本有估量，却也颇出意料。

　　“……因而九界均需重大戒备，两位继续留在此地，暝莲不敢保证躲得过上谕勘查。”

　　“……原来如此……”杨翼自嘲地低叹一声，“想不到连角木蛟雪浪神剑，都换不来今日的一分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