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16、第十六章

　　莲听闻此言，竟然微微变色，垂下了眼睛。
　　“杨副宫主……”

　　“……”

　　“……杨副宫主既然提到，这事……”她难得地犹疑起来，“暝莲便无法作主……”

　　跟着她便双手合十，闭目不语。宇文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不明所以。

　　“当——当——”

　　空中浮起了铃铛的脆声，周围的风声好像一瞬间全然安静下来。

　　铃铛继续作响，少女的身形浮出在室内后，声音陡然放大。宇文霜明知失礼，也不禁愣愣地盯着她看。

　　与其说是少女，莫若说女孩更为恰当，因为她的容貌怎么看也不会超过十三岁。眉清目秀的脸蛋，和暝莲有几分神似，也和暝莲一般比普通天人更要苍白，面无表情。装束奇特，一袭华贵冷寂的白裘垂至膝下，肩头围着一条皮围脖，长长尾饰拖落。围脖外环着一串巨大的九子金铃，每走一步，便发出丁当脆音，而铃串下挂着的琉璃纹佩上，赫然刻着的是尧光天宫徽记。

　　“……尧光宫主……”这样一个小小女孩竟然是赤天界最高统治者，大出宇文霜意料。

　　暝莲和杨翼同时半屈膝向尧光宫主致礼，宇文霜更要下跪，然而同时受力一阻。暝莲随即站起，杨翼和宇文霜却没料到。宇文霜脚下一踉，杨翼手上使力拉住她，两人也跟着站定。

　　“……杨翼，来了。”那孩子开口的声音虽然稚嫩，语调竟冷得很空洞。

　　“是……实在是情非得以，否则杨翼怎会胆敢对两位有所逼迫……”杨翼躬身作揖，“惟望念我二人忠心……”

　　“……你想用雪浪来交换……”

　　“昔日之事已往，这中间实有许多难处，杨副宫主不会不知。”暝莲插口道，“我既知两位要以身犯险，便不能——”

　　“——姐姐。”

　　尧光宫主一双眸子中光芒，有如冷电般射向暝莲。暝莲虽是宫主亲姐，此刻也不得不住口。

　　“——来。”

　　尧光宫主说着转身便行。杨翼一扯看呆了的宇文霜，跟着她走去。暝莲沉默片刻，也缓步跟来，忽然低低一笑。

　　“……不错，雪浪神剑既可应付昊天塔，也就当得一座尧光天宫……”

　　走在前面的杨翼微微一震，并不回头。

　　当江狂刀回到坐忘峰时，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占用了张草身体的撒旦。

　　魔王用张草的脸做出一个微微讶异的表情：“这么快？”

　　江狂刀直视着面前与自己差不多等高的人，右手张开：“既然这么快，你应该知道我找到的是什么。”

　　撒旦满意地微笑了，向着江狂刀手上结界中的盘古斧。这任意遨游太虚的上古至宝使得数十万天界兵将都无法突破的无天阵法，变得有如清风浮云般无力。

　　“神器对神器吗……”撒旦伸手，触到的是江狂刀设在盘古斧周围的坚固结界，也能隐隐感觉到内中灵力的震动，“莫非九藜壶真的敌不过盘古斧么……”

　　“若是碎掉的，当然不行……”江狂刀说着收回了盘古斧，撒旦也没有阻拦，“我答应的事情都在动手，你呢？”

　　撒旦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穿过坟场般的遍地白石，到处可见的是将峰顶分隔为一块一块的淡青色结界。担任卫兵职责的魔族们大多都有游移的外形，远远地避开了撒旦和江狂刀，在结界间嘶叫着盘旋。

　　本该在七百年前完成的反曼陀罗阵，自诞生在创造它的人手中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得到展现力量的机会。如今，再一次渐渐成形，却是在天界重镇的昆仑天宫废墟上，见者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讽刺感。

　　“……大王……江大人……”恐惧之王慢慢地从无数白骨堆成的阵中转了出来，毫无顾忌地展现着自己枯骨架的原形，“请小心，这段时日以来，它们都很气愤，动不动就吵闹。”

　　“气愤？”撒旦感兴趣地环顾脚下的白骨，“有何气愤？”

　　“……这些天人灵力虽强，不过也很不好管束……”恐惧之王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具骨架，身体——枯骨——上的腐肉来回摆动，“这些天他们的魂魄挣扎得更厉害了，赶着要去……”他眼角瞟向江狂刀，故意停下，“江大人知道么？”

　　“——死了的天人，魂魄当然会去赤天界的尧光天宫。”

　　“是了，尧光天宫。江大人可知那里的情形？”

　　江狂刀微微抬头，盯着恐惧之王道：“这一界的事情在天界极少有人知晓。两位宫主足不出户，更不喜与人往来。即便天帝召唤，也只在九重坛觐见。”

　　“哦……江大人知道得还真不少……恐怕杨拓也不如阁下，能够打探到这么多消息……”

　　江狂刀面无表情：“杨拓神通广大，串通了尧光宫主，也未可知。”

　　“够了吧，你们。”撒旦皱眉道，“大事当前，偏偏要逞口舌之利！”

　　江狂刀哼了一声，心中不禁一颤：“他们果然尚有疑心……”

　　恐惧之王瞬间变回了西方教士的人形，躬身向撒旦谢罪：“大王恕罪，属下失礼了。不过……不过江大人一人要在众神器天人中周旋，极是危险，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属下以为……”

　　江狂刀脸上露出明显不满，却道：“恐惧之王若要援手，也并无不可。只要不怕差去的人以卵击石，江某倒没有什么意见。”

　　撒旦与恐惧之王对视一眼，撒旦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既然结盟，便是对你信任了，只不过要你自己小心，何必闹到这样？”

　　江狂刀不再理他，自顾自走出。撒旦落后几步，低声对恐惧之王道：

　　“只怕一被他发现，派去的人自身难保。”

　　“大王放心，我有一个人选，自保决无问题，更能确实监视他行动。”

　　江狂刀沉默着走进囚牢，透过结界望向里面的囚犯。

　　撒旦在他身旁现形。

　　“……这个，就是妮可？”

　　撒旦点点头。

　　“……哼。”江狂刀冷冷一笑，“昆仑镜挑女人倒还有几分眼光……”

　　结界中的宁珂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因为视觉听觉早已被毁。此刻她盘膝坐在地上，正凝聚全身灵力在与酷刑带来的痛苦相抗。

　　遍体是无法计数的细针状黑光，不断在她身上穿进穿出——进入血液，游遍肺腑膏肓，再由皮肤破出。每一根细针进出一次，足以带来令人甘愿自焚其躯的苦痛，她却已苦苦支撑了数天。

　　撒旦欣赏着她的惨状，余光瞄向江狂刀：“如何？”

　　江狂刀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还道你至少先要让她身受凌迟千刃。”

　　撒旦“嘿”的一声：“附骨之痛，可远甚于刀剑了。——难道你喜欢看血么？还是……？”

　　江狂刀脸上肌肉都不动一下：“心领了。我对女人没兴趣。”

　　“嘿嘿……现在可还不能毁了这具肉身啊……我留着还有用呢……总有一天要让昆仑镜在我面前也裂为两半，就像……九藜壶一样……”

　　得意冷笑着的撒旦并未注意到，此时江狂刀的眼底正在酝酿一场灭世之火。

　　江狂刀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杨拓紧捏的右拳，用力克制他的全身颤抖。

　　“怪我吗？……”江狂刀继续低语，“她还活着，我以为这已经过份幸运了……恐怕接下来等着你的是更大的痛苦……”

　　“……”

　　“……而现在，你怎么办呢？”江狂刀故意放慢了语气，几乎是在折磨他般一字一字地说，“你……已经无法再使用轩辕剑了……”

　　江狂刀走后，恐惧之王来拜见撒旦。

　　“大王，盘古斧就这样让他带走好吗？”

　　“放心罢！不这样是无法尽快找到其余神器的。——反曼陀罗怎样了？”

　　“进展甚是顺利……自他带来盘古斧后，九藜壶……嗯，九藜壶碎片能量放射得更快了。”

　　“看样子天界动手就在这几天……哼，不值一提！你再来瞧瞧这个罢。”

　　“是……”

　　撒旦凝视的地方，浮现的是杨拓与宁珂隔着雪墙诀别的景象——张草临死前见到的那一幕，被随后侵占了他身体的撒旦捕捉到。

　　昆仑镜倒真是有所预料……让妮可逃入凡间确实是个办法，不过他怎能料到，我们这边的援兵就是他们的同胞？……

　　“但是……这个女子究竟是谁？”撒旦和恐惧之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玩球小女孩的幻象，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坐忘峰上早已赶尽杀绝，她怎能存活？她现在又在何处？……”

　　“……你真的是铁石心肠……不，比铁石还要狠毒啊……”

　　“……”

　　“……现在，我终于完全明白，你怎么会将她遗弃在那里的真正目的……而昊天帝又为何能够忍到现在……昆仑镜……”

　　“……你也是一样！”冰冷的泪在杨拓察觉以前，已滑下他的脸庞，“我们只能是一样的！”

　　“……是的……”江狂刀握住了已转过身面向他的杨拓的双手，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我们是……同类……”

　　“你想说什么？”

　　杨翼直直盯着暝莲的双眼，似乎要看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暝莲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毫无破绽。

　　她在说谎，一定是。

　　生命摆脱了□□的束缚，变为魂灵之时，也就变成了纯粹的能量。即使是可与数十万天兵围攻抗衡的所谓“无天阵法”，也绝对没有强大到能够将纯粹能量收束得没有一丝泄露于外的地步。

　　何况赤天界拥有的特殊力场，会自动吸引天界各个角落的魂灵向这里聚积。在这强大吸引之下，昆仑天宫中那无数战死的灵魂，一定会努力冲破魔族的阻碍来到这里，完成自己的轮回！

　　“——一个也没有，不要让我再重复，杨翼。”始终冷漠而彬彬有礼的态度变为直呼其名，这大概就是暝莲心中波动的最大体现了。说话的同时，她的眼睛仍然盯着杨翼眸子的深处，发间的青莲一如静言时没有丝毫的颤抖。

　　杨翼一瞬间险些绝望。“决无可能！！”

　　“……有的。”

　　暝莲微微仰头，仿佛惊得说不出话来。

　　“——琳珑！？”震惊之下连对宫主——虽然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失礼了，暝莲随即举起衣袖遮了一下自己下半个脸庞，以表示对失态的道歉。

　　尧光宫主琳珑当着姐姐揭穿了她的谎言，对姐姐包含着气愤和不解的道歉也视而不见，默默开启了贮存灵魂的装置。

　　现形之初的魂魄是光球状，随后便在透明圆罩中游动起来，拖着明灭的尾巴。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要大些，颜色也较纯，是淡淡的青碧。

　　“姐姐，请解释一下。”琳珑的童声平静如初。

　　暝莲似乎也释然，屈膝表示服从。“这一个，”她指着较小的一个，“来自十几个人，我们把它集成一团，但实际上并不能完全融合。稍大的这一个，只属于一个人的，当我们发现的时候确实很惊讶……一个人竟然拥有突破无天阵法、等同于十几个人加上那许多偶然机会的力量，原来她是……”

　　宇文霜突然抓紧了杨翼的手：“难道是……”

　　暝莲点点头。“当时牺牲在坐忘峰上的众人中最强者，贵宫药神——宇文遥。”

　　宇文霜不知不觉地便流下泪来，伸手去触宇文遥的魂魄，却按在了圆罩上。镜影魂飞魄散，无心执念未消，精魂投入昆仑南渊，最后能在这里见到的竟然只有一个宇文遥。但本该在死后相见的两人，却能提前再会，也许也是一种幸运。

　　杨翼单手遮住眼睛，片刻后拿下，双目微微泛红：“既然魂魄可以穿透无天阵法来到此地，我们便可沿原路返回，是吗？”

　　“不行。”暝莲蹙眉道，“他们能来到这里都是因为偶然！那十几人几率之小，根本就不可依靠，而昆仑药神全靠深厚灵力与药力护体，才有机会趁虚逃脱——杨翼，我也是药神，这一点比你要清楚！”

　　“……恐怕不是吧……”杨翼嘴角上挑，嘲讽地微笑，“你我之间又何必隐瞒呢，暝莲？”

　　“你……”暝莲不易察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琳珑冷眼旁观，宇文霜则奇怪杨翼为何突然也对暝莲不客气起来。

　　“他们能够来到这里的最根本原因，才不是什么偶然和药力呢……对不对，琳珑？”

　　“……”

　　“是因为我们宫主那时留下的最后一步棋子吧！昆仑天宫自从天地生成时就存在了，吸收天地精华直到现在，它早已具有自己的灵魂了……上一世我曾见过的，一个抱着球的小女孩的形象，就是它为自己选择的身体……七百年前小拓为她取了名字……公山梦……”

　　“就是公山梦勉强凝聚力量，想把大家的魂魄送来这里的……虽然被宫主封入地下，却依然保存着自由的意识，等待反击的机会来临……”杨翼捏起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小拓要给一个无数年来从没有人称呼过的灵体取名字？现在我终于知道……一切……七百年前……他就预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