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天上界本来没有雨雪可言,因此浑夕山上下,时时都成了观雨的胜地。
遍山都是樱花,夹在其他树木之间,稍有风吹,便飘落成片的花瓣,极薄极细。这种花瓣生长奇快,一旦脱离枝头,只能保持原色一个时辰左右,沾到泥土则消退更快,不久便会散入土中,无影无踪。
比柳絮还要轻柔的樱雨于是为浑夕山平添声名,而纷飞樱雨包裹下的浑夕天宫,则在肃穆之外更多出了优雅的别号:北天雨宫。
天宫内也是一样遍生樱花,樱雨常常遮去了殿宇的外形。好在天宫的建筑都以黑石为主,甚易分辨。
在樱雨下行走可以无视这轻柔到极点的障碍,反倒是专为观赏的话,需要打伞。“空明流转”为此修建了一座小小凉亭,以观胜景。
“空明流转”是这座偏殿的名字。浑夕宫主放着好好的寝宫不住,却喜欢在偏殿中看书观景,颇具隐士风度,虽然与最北方玄天界浑厚古朴的名声未免不符,但暗地里也有不少人羡慕。
樱花花瓣飘舞,忽然被两根纤指轻轻挟住。女郎将花瓣放到唇间抿着,淡薄的花汁染红了形状优美的朱唇。
樱雨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穿透凉亭,在这淡红粉白的绝景中,她却穿了一身漆黑的衣衫。文饰简朴大方,略显宽大的衫袖更突出了苗条的体态。光亮的长长黑发也并未加意修饰,只是简单地挽到脑后,用一根白色发带束住。双手和脸庞在黑衣映衬下显得极白,纤秀的容貌因为这身服饰,看上去也更是端庄。
然而此时她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那个人的脚步一直都是这样,稳重而带有些许笨拙的小心,如同他欲藏未藏的真心一样,常常令她很迷惘。
撑着纸伞的来人停在了亭外,被她视而不见的态度弄得有点尴尬。
“师妹……”他向着她的背影开口。
听到这种温和的语调,她双眉皱得更紧了;站起转过身来的时候,那种不满在脸上还留有淡淡的影子。
“师兄,进来坐。”
受到邀请的人仿佛松了一口气,走进凉亭。她伸手接他的伞,他没有预料到这种额外的待遇,微微一笑,就坐下来轻轻拍去自己黑衣上的樱花花瓣,之后默视樱雨的天空,出了一口气。
“师兄……你还要继续等待吗?”
“……”他无言地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微现爱怜之意,“我知道你在怪我,但是……”
“算了……反正,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只要保护好那件东西……现在,我们最重要的职责……”
话虽如此,他对她这奇怪的顺从还是有了一丝疑虑。昆仑天宫遭劫的消息一传来,她几乎天天和他吵架,要求立即发兵援助。她的固执在他眼中颇有幼稚的成份,毕竟这个师妹在他面前,永远都只能是个孩子。
“七色……我叫了阿菁,她一回来就该来这里的。”
名字与服饰截然相反的女子又一次采取了听而不闻的态度,而他对这样的冷淡也早已习惯了。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地望着满眼樱雨。
“属下孟菁,参见宫主,参见副宫主!”是活跃的北极星官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起来。到今日你们轮值,已有七天了吧?”
“是,正是七星一周。今日也毫无异常。”
“很好……”他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如果有奇怪的访客,一定要立即报告。”
孟菁退下之后,七色向他看了一眼,分明在问:“你是什么意思?”他又是一笑,抬眼看去,目光越过连片的屋宇,直投到无边的天空中。
“我在等待那个一定会来的人,来取他一定会取的东西……”
宁宁在沉烟床边守了整整两天,才等到她醒来。
“——宁珂在哪里!?”沉烟面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醒来便问这个问题。
宁宁却无法回答。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宁珂、宇文霜、天音三人离奇失踪,古琴也随之不见了。驿站院墙垮了一大片,仿佛是被高温烧熔。城内盛传驿站中闹鬼,因为后来无意间经过那片院墙的人,无一不是感染恶疾,数日而亡。
沉烟不再关心更多问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备马!!”
“你要去哪里?”
“……回……大都……”勉力吐出这几个字,沉烟又无力地倒在刚好接住她的宁宁怀中。
“大都!?你现在怎么可以赶路!?”宁宁赶上前拉住了挣扎脱离的沉烟,“你会死在路上的!!”
“马上去……现在去!!”
沉烟语声中那种自然流露的威严,宁宁已习惯性地接受了许多年。可以怪她软弱,可以怪她笨,但是宁宁一直由衷地被长姐这天生的、高于一切的威严照拂着。如此坚持,她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她已经想到了找回宁珂的方法?……至少可以解答所有怪事的起因,一定是的……
将军队交给副官,吩咐他们缓缓北归之后,宁宁也骑马冲出了兰州城,赶上策马狂奔的沉烟。沉烟全靠惊人的毅力支撑,才没有在马背上东倒西歪,而保持着骑手应有的风度。宁宁此时真正见识了姐姐平日深藏不露的力量,一边也小心注意着她的举动,以防她支持不住,突然摔下。
到一处城镇立即往驿站换马,如此交替,两人比送紧急公文还要迅速。越近大都,沉烟越难支持,头痛、干呕、眼冒金星,右眼更是涨痛得厉害。宁宁好几次想劝她弃马换车,见到她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来到大都西门,沉烟过而不入,勒转马头继续向北。宁宁紧随其后,不敢开口询问,却已猜到姐姐的心意。
“旭母妃陵寝!!”
城外平原上风势渐强,两人笔直奔向旭妃陵墓。远远有两骑驰来,奔到近处,当先的锦袍女子忽然一鞭向沉烟抽去。沉烟待要避让,身上无力,宁宁及时赶上,一鞭迎住,向外卷开。
“阿翎,你恶形恶状地干什么!?疯了么?”
锦袍女郎收回马鞭,冷冷一笑:“又是你这个小跟班啊……大姐,这次出征可全胜而归了?待妹子回家好好地设宴相庆。”语音轻佻,毫无尊敬之意。
沉烟寒着脸不答。阿翎身后的男子赶了上来,身上背着长弓箭袋,笑道:“原来是大姐十妹回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让我们知道?”
宁宁怒道:“你阳奉阴违,也不是好东西!识相的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事!!”
“啊哟……你们整天都干正事,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留在大都,那就光吃闲饭了?”阿翎用手中鞭梢指点着沉烟,“沉烟,我早知你是恶鬼投胎,看看你将十妹带成了什么样子!!”
宁宁大怒,挥鞭击去,却被那男子伸手抓住。
“老三,你看看她刚才!?她敢用鞭梢直指大姐,还有半分礼节么?!”
“十妹你可也差不多,竟然叫皇长子‘老三’呢。”男子笑眯眯地道,“四妹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别打扰了大姐去跟她们那边的人会面。”
四公主阿翎哼了一声,便和男子一道策马离去。宁宁听他们说话,不断影射沉烟是妖孽,明知这一回去他二人必要在父皇面前中伤沉烟,也顾不得了。一边咒骂,一边勒马跟上沉烟。
旭妃陵墓修得甚是宏伟,内中颇迂回,沉烟却在门口便即下马,徒步奔进。宁宁跟着赶进,一边命守灵的几个宦官不准进来。
沉烟一路狂奔,只觉得自己呼吸似乎都停止了。高大而孤寂的陵墓深处葬着自己的母亲,但沉烟来这里却不是为了见她的。
——是为了那把剑。那把自己从小就看熟的古剑,仿佛是能够为自己解答很多疑问的剑,在母亲下葬的当天,和她一起埋在了这里。
昏迷的两天中沉烟做了很多梦,或者说,看到听到了很多事。那些地方从来不曾见过的,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有缥缈的美景,和缥缈的人世惨象。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释放出来,但冲到右眼那个部位就堵住了,天知道沉烟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种可怕的痛苦压制在心里。
向着记忆中的墓室冲进,耳中听得到宁宁的脚步,和自己的混杂在一起,墓室中橐橐的一片回声。离那里越近,头痛和呕吐的感觉越是强烈,但沉烟还是忍住了。
巨大的石锁落在地上,墓门已经打开。沉烟怀着恐惧的心情直冲到宽大墓室尽头的棺木后面,爬上高高的佛龛,果然——空空如也。
突如其来的空白占据脑海,沉烟无意识地向后便倒。宁宁早有准备,竭力抱住了她。
“剑……被人偷走了……”宁宁不明白,姐姐为何千里迢迢地回来只为看这一把剑。
“……大姐,你在找这个吗?”
阿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着黄金剑走出墓门的阴影,她高傲的美貌看上去有些恶毒。
“阿翎!!”
“大姐不是妖孽吗……为什么不怕这把剑呢……”
“阿翎!!你不要胡说八道!!”
阿翎不理宁宁,提着剑走到沉烟面前,尖声道:“当初父皇用来杀你的,就是这把剑吧!!他才不是不忍心下手,是因为这把剑砍不到你身上啊!!将要砍到你的时候大都地震了……你的妖术连这把神剑都要退让啊!!妖孽!!!”
沉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翎……”
“旭妃生出了你这样的妖孽,父皇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为什么?为什么我尊贵的母亲是皇后,父皇却不愿意看到她!?……沉烟,你们母女都是妖精!你们迷住了父皇,他竟然将这柄辟邪的神剑给旭妃陪葬!!……你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怕!?”
仿佛为了试试剑的威力,阿翎用剑指着沉烟,又上前两步。宁宁挡住了沉烟:“阿翎,你滚开!!你才是被妖怪迷了心窍!!”
“阿翎……”沉烟轻轻推开了宁宁,“父皇会一直记着我娘是因为……因为她死了……”
“……是吗?”阿翎红着眼睛,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那么……你也去死吧……你活着只会是妖怪,没有人愿意接近你……死了之后,父皇会一直想着你的……沉烟……这样……大家都会幸福的……”
“四姐!!!你疯了吧!!!”宁宁尖声大叫,伸手去推剑锋,“谁会相信你!?谁给了你钥匙的!?”
“钥匙……?”
“是啊!那扇门你怎么可能打得开!?”
“那扇门……不是你们先打开的?……”阿翎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沉烟,你不是每次接近这把剑都要头痛吗?!为什么还要来找它!?你怕它,你怕它对不对??所以你想毁了它!!你办不到的!!”
说着阿翎猛然举剑向着沉烟劈下,宁宁来不及拉开她,便挺身挡住了沉烟,闭目待死。眼看两人都要被击杀,那剑却突然脱离了阿翎手中,向上飞起。
沉烟大惊,不知哪来的力量,伸手抓住剑柄。但黄金剑飞升之势毫不减缓,宁宁、阿翎惊呼声中,竟将沉烟也一起带上半空,朝着穹顶飞去。
沉烟神思恍惚,头痛感空前剧烈,双手却仍拼命抓住剑柄。意识渐渐模糊,手终于支持不住放开,她却并不掉下,随着黄金剑一同飞升。
光芒四射,宁宁、阿翎同时被大力推到墓室墙边,爬也爬不起来。光芒掩去了沉烟的身影,她似乎就这么消失了。
巨力压迫之下,宁宁觉得身体正被不断缩小,呼吸困难,血涌至七窍,几乎喷出。“我要死了吗……姐姐……救我啊……”
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怀抱玉琴,却是天音。
“天音姑娘!?……我……我已经死了吧……天音你也……也……”
然而天音身旁还有另一位白发的美貌少女,微笑着将手掌轻轻放在宁宁额前。压迫感顿时消失,宁宁只觉四肢百骸舒畅无比,才知道眼前都不是幻觉。
阿翎已经昏晕,天音将她扶到墙边坐下,向着宁宁微笑点头,却不说话。
白发少女救治两人之后,便抬头望着空中。光芒突然散去,沉烟自空中摔落,宁宁一惊,却早有一个人影飞身而上,在半空接住了她。
那人稳稳落地之后,却仍抓着沉烟手腕不放。宁宁看清那是个铜色长发的少年,不由得大怒,叫道:
“你这蛮子,干嘛抓着她!?快放手!!”
少年毫不理睬,只是盯着沉烟。沉烟眼中也有一丝疑虑,却似乎并不以他无礼为忤。
宁宁更是生气,拔拳向他背后打去,却被一堵无形的障碍轻轻弹开。宁宁不明所以,但见姐姐似乎无碍,先放了一大半心,忽然想起:“那把剑呢!?”
抬头望去,穹顶上是黑漆漆一片,那剑竟然不知去向。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关心此事,什么红发少年、白发少女,还有天音,眼睛都只盯着沉烟。
宁宁极想知道宇文霜怎样,迫于气氛却不敢开口。少年终于放开了沉烟,仰头叫道:
“你还躲着干什么?下来吧。”
长笑声中,穹顶上一人飘下,却是个灰发白袍的青年男子,左手持着一柄青铜巨斧,右手上则赫然是那柄黄金剑。
宁宁越加糊涂,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再看沉烟,她却忽然抱住了头。
“姐姐!”
宁宁抢上前察看,那少年一把将她拉开。宁宁瞪了他一眼,这时沉烟身上猛地放射出奇异光华,照亮了整个墓室。
在场的每个人,脸色都被这片光华映得惨白,形状颇有些诡异。宁宁不禁微感害怕,那少年忽然高声道:
“是昆仑天宫杨拓在此,请浑夕天宫北极星官、北辰七卫出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