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13、第十三章

　　宇文霜茫然地只拣最荒僻的地方走去。
　　掉落的地方是一个村镇外，她虽然神智昏乱，也知道危险，不顾内伤，赶紧逃离了。天界派得有许多天人，混在凡人中调节着人类历史。当此非常时期，天人们大部分都被召回，但仍有不少留在人间，随时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尽管自己是迫不得已，宇文霜也绝对不敢回去天界。她知道的只是疏忽了职守，失掉了该保护的重要人物和神器。郡主被撒旦抓走了，这不仅仅是辜负昆仑天宫众多牺牲了的天人，更不知会给天界带来怎样的灾难。想到这些，她突然好希望自己是一个凡人。

　　雪虽然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夜里一个人在树林中睡了一觉，梦到从前在书院里，侍奉宫主看书写文章的情景。

　　宫主一定没有事……但是……我却让他最心爱的人落入了地狱里……

　　……无心姐姐……我知道了……这场雪，是你吧……

　　阿遥姐姐……镜影姐姐……

　　小音……你和伏羲琴一定要支持到宫主面前啊……

　　张公子也死了……当初我不该嘲笑他的……

　　……副宫主……你会给我们报仇吗……

　　仿佛是站在杨拓的书桌旁，听他笑着说过几天要教自己一招新武功。

　　那个时候……再过几天，他就要闭关了，谁来教我啊？……宫主真会开玩笑……

　　次日清晨被鸟啼唤醒，宇文霜清醒了些，便想穿出树林，确定方向。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这样子一个人去找撒旦么？”一边从树巅飞越而过，一边仍是浑浑噩噩的。

　　很快来到平原上，依旧不敢走大路，又飞进了另一片树林。稍事休息，潜运灵力疗伤，但觉手足的酸痛似乎没有什么起色，这样一来别说撒旦，遇上普通魔族只怕也会缚手缚脚。

　　心中烦躁无比，听见左边似有水声，便奔过去，果然是一条山涧。俯嘴喝了几大口涧水，胸腹间一片清凉，方才好受了些。

　　喘息一阵，抬起头来，眼睛却被什么东西的闪光一刺。仔细看去，对岸石缝中似乎插有一柄短剑，正对着她反光。

　　心中微觉蹊跷，跃过涧水，落到对岸。那东西是一把匕首，长不逾尺，露在石外的部分更短，若非角度正好，她便看不到。

　　“……这是专门给我看的？”看看四下无人，将护体真力运到指尖，小心地捏住刀柄，向上提起。

　　匕首全无异状，只是刀身上刻着两排小字：“明晚子时，东方三十里外小丘。”

　　宇文霜第一眼注意的并非小字，而是留言后画着的一个记号。那是昆仑天宫书院外一堵照壁上的花纹，刻的是盘龙吐珠，宇文霜日日出入书院，早已看熟。

　　“……是我们天宫的人？……难道救兵到了！？是雷神？风神？北辰七卫？？”心头狂喜，忍不住便要跳起来，转念一想道，“不对！此地不是幽天界，便是玄天界分野，他们应该还在昆仑山上啊！怎会到这里来？多半是……多半是……”心想若是魔族诱捕，怎会知道天宫徽记？而上界要抓自己，似乎也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那么……那么难道是副宫主，甚至……甚至是宫主！？”

　　又惊又喜，又是疑惧，一阵头晕，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反正我已无能为力，什么忙都帮不上……”

　　当夜宇文霜便向东而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盼望的是什么。

　　夜空中开始现出一两点星子，光芒柔弱无力。宇文霜满心戒备焦急，好几次险些绊倒。

　　到得三十里外，果然一座小小土坡突起当地，甚是荒凉。提前一天来到这里，原本危险，但她心情激荡，决不能再等了。

　　正要坐下等待，林中穿出一阵凉风，扬起草叶。这情景在山林中最是常见，宇文霜却感觉到其中异常。

　　果然有一人隐在风中扑了出来，宇文霜待要迎击，那人却将气息在一瞬间掩藏殆尽，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宇文霜只得全神戒备，内心悔恨交集：“我果然上当了！！”

　　那人无声无息地再度出手，宇文霜屏息相迎，却根本抵挡不住对方包容万有的气劲。只觉自己灵力运到肘弯，就再也无法向前推出丝毫，而那人的掌力已到面前，又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微风卷起脚下尘沙。

　　宇文霜大骇，自知差得太远，根本未作逃走的打算，开口道：“阁下是谁？既要抓我，为何还不动手？”

　　那人默不作声，又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出掌击来。宇文霜不得不挡，但既知实力相差悬殊，这一次便用上了“昆冈碎琼”。

　　“昆冈碎琼”是杨拓自创，层次依习练者悟性而定，虽有高下之分，原理却无二致，便是借力化力，以小击大。否则昆仑天宫众天人分工不同，资质有好有坏，怎能人人学会？出招时不须太强灵力，因而于危急时刻防身保命，可说有极大作用。而悟性高者自行演化，又可变成一招精妙杀手。那日霜音二人偷袭蓝魔神，杨拓接住百丈高空摔下的天音，都是昆冈碎琼的基本功夫。

　　但对方来得实在太快，宇文霜一招来不及使出，又是只到肘弯便即被阻。那人也同样及时收招，这次却在她两手肘上轻轻一按。

　　阻力一失，宇文霜灵力再无窒滞，便要照原路激射而出，被那人一按，顿时转向，中间几无停顿，竟然绕过阻隔，向那人下盘攻去。

　　宇文霜一呆，突然明白过来。灵力攻到那人面前，自然消于无形，他仍在原地不动。宇文霜凝目看去，这人身形在夜雾中有些朦胧，只见穿着普通人类服饰，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帽子上垂下黑纱，将脸孔完全遮没。

　　连交两招，却连对方是神是魔都辨不出来，在宇文霜还是第一次。这人灵力之强，前所未见，但招数中既无邪气，也无仙气，丝毫不露来历，实在只能用“深不可测”四字形容。

　　他一掌击出，平平正正，掌到半路，换手一拳，将掌力引得弯向一边，直扑宇文霜右臂。宇文霜想也不想，又是一招“昆冈碎琼”，才出三分便沉臂转向，那就是刚刚被他一按而悟出的。力道虽小，但绕开敌人锋芒，冲入了对方浩如烟海的气劲之中，竟连击两处空档，宇文霜也得以趁隙避开。

　　那人不再追击，收劲后微微点头，转身离去。宇文霜一跤坐倒，方觉浑身冷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这人是谁？这人是谁？……他知道昆冈碎琼，当然是自己人……一定就是约我来这里的人……但他为什么又不守约，提前一天露面？是为了教我功夫么？为什么？……一定是宫主！他那时说过要教我，自然就是这一招了！宫主果然没事！！”

　　想得高兴，便要跳起来大叫几声。但又倦怠无比，高兴得一会儿便倒在树下，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也在不断思索，将新领悟的昆冈碎琼翻来覆去地演练。宇文霜悟性本来极佳，一点便透，更在那人提示之上，悟出了新的招法。

　　早早醒来，仍是兴奋无比，将心中阴云也暂时抛开。但觉神清气爽，伤处似乎也不那么难过了，这一天便在小丘下不停地练习。

　　到得夜间，心里比昨日稍微踏实了些，抱膝坐待子时来临。想到马上就可以重会宫主，更是高兴。

　　这时却见一个人影落在山丘顶上，虽然迅捷，却不像是杨拓。宇文霜心中疑惑，站起身来，那人身法快极，已窜到她身后，伸手抓她肩头。

　　宇文霜屈膝前冲，躲过这一抓，左手回探，“怒空摘星”疾戳对方肋下。那人哼了一声，甚是轻蔑，垂手挡开，还了一招“锢元入石”，威猛已极，震裂地面。宇文霜着地滚开，虽然狼狈，却趁机打出“昆冈碎琼”，巧妙之极，竟将这连精魂也能束缚的“锢元入石”生生破解成几大块，四下散去。

　　那人一声惊噫，随即纵身跃前。宇文霜本已不支，见了他的声势心中害怕，闪过了一击，却是虚招，还未站稳，肚子已被重重打了一拳，半身麻痹，动弹不得。

　　那人抓住她后领，提了起来，冷冷道：“昆仑天宫杨拓是你什么人？”

　　宇文霜已看清他身材高瘦，眉锁鼻挺，甚是英俊，但脸色阴沉，似乎对谁都不信任。本来这人既是天人，拿住了她，也就只好认罪，但见他对杨拓毫不尊重，不由得心中有气，闭上了眼睛不答。

　　“你不必说了，你会昆冈碎琼，自然是昆仑天宫中逃出来的。你在这里等人，是不是？”

　　“……”

　　“等谁？”

　　“……”

　　“我问你，等谁？”

　　宇文霜怒道：“等你！”

　　那人一愣，不怒不笑，将她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来，一只手按住她背心。

　　宇文霜暗叫不好，见他如此，显是要以己为质，等宫主到来时要挟于他。到时自己倘若出声示警，他劲力一吐，只怕要整得自己苦不堪言。又急又怒，嚷道：“你好大胆子，怎敢要挟宫主！？”

　　“……你果然是昆仑天宫的人。我几时要挟你们宫主？”

　　“你抓住了我，不是么？”

　　那人猛然转过头来：“约你在这里见面的是杨拓？！”

　　宇文霜一呆，想起这等于承认宫主逗留凡间，不回天界。那人眼中精光一现即隐，此后不论宇文霜怎样引他说话，都不再开口。

　　子时已届，宇文霜心中更急。突然身子凌空飞起，那人一声呼叱，有人提着自己横掷出去，身上的麻痹却已解了。

　　宇文霜一落地便即回头，见月光之下，山丘顶上有两个人影，一来一往斗得正紧。其中一人自是先前擒住她的，而另一人长发一束，身形潇洒，极是熟悉。

　　宇文霜奔上山丘，正好见到后来那人双臂内收，向外挥出，中途却迅捷无伦地转为一上一下，后发先至，将对手震出攻击范围以外。

　　“‘昆冈碎琼’！？”宇文霜见状再无怀疑，欢然大叫，“副宫主！！！”

　　杨翼向她微微一笑，侧身避过对手扑击。宇文霜赶上夹击，那人情势顿时大见吃紧。

　　宇文霜注意杨翼招式，好几次都靠“昆冈碎琼”化解对方凌厉无比的攻势，不禁又惊又佩，想道：“原来昨天教我的不是宫主，却是副宫主。想不到‘昆冈碎琼’还有如许妙用，副宫主昨天不教我，自是因为我悟性不够。……我还道连‘昆冈碎琼’都打不过这人，副宫主却用得如此轻易，定是我火候未到，却不是这门功夫不行。”

　　又想：“这人是谁？他当然知道要来的是副宫主了，我说是宫主，定然吓了他一跳。副宫主早就知道他会来，才赶着提前教我功夫么？那现在又为何处处留情？”

　　此时那人已然抵挡不住，跳出圈子，杨翼也并不进逼。

　　“——杨翼，你是下决心要和我为敌，和天界为敌了？”

　　杨翼笑道：“和你为敌倒也罢了，和天界为敌，那是绝对不敢的。”

　　那人虽然深沉，却也脸现怒容：“我奉命拿你，你真要顽抗到底？！”

　　杨翼不答，右臂伸出，平举在侧，白光闪过，已多了一柄极长的长剑。这剑与众不同，只有单刃，倒似是一柄长刀。而杨翼身高近八尺，这剑比他还长了几有一尺，可见沉重无比。剑身刃口处镌有大篆文曰“仑凰”二字，乃是昆仑天宫镇宫之宝——仑凰剑。

　　那人一见之下，心中大惊：“原来这厮早已打定主意，要对我下杀手！！”见仑凰在前，宇文霜在后夹击，立即身形斜退，抛出传送石，瞬间离开此地。

　　杨翼哈哈一笑，出了一半的剑招已然收回：“这家伙当真胆小。”转过身来向宇文霜凝视，点头道，“霜儿，你好！”

　　宇文霜一笑，腮边却滚下两串泪珠。多日来柔肩上重担，仅有三个少女支撑，再苦再怕也未有半句出口。此时终于见到了副宫主，真如离家日久又见亲人，心中的欢喜，自是无法言喻。

　　她哭了出来，扑进杨翼怀中，喊道：“副宫主，郡主……郡主被撒旦抓走了！！”

　　杨翼大惊，忙问经过。宇文霜竭力克制着自己，将离开天宫后的经历一一道来。杨翼越听神色越是严重，但仍然尽量保持冷静，道：“我二人此刻须得马上离开，恐怕很快就有追兵前来。”

　　“副宫主，刚刚那人是谁？”

　　“那家伙……便是我在钧天的死对头。”

　　这擒住了宇文霜、又要擒拿杨翼之人，自然便是昴日星官卓沉沦了。他监视杨翼已久，却还是被他觑空逃了出来，便领命亲自下凡追拿。杨翼从钧天与幽天交界处下凡，不久便恰逢宇文霜孤身一人，给她留下记号，约好两人相见。哪知卓沉沦都看在眼里，要将两人一网打尽。幸好宇文霜习得新招式后成为强援，杨翼又虚张声势，终于吓走了他。

　　“……霜儿……这些日子来，苦了你了……”

　　宇文霜想笑，却又哭了出来。杨翼抚着她的头发，心中纵然焦虑，也想说几句话安慰。正要赞她武功大进，宇文霜抬起头来，笑道：“副宫主，多亏你昨日教我那一招，我起先还以为是宫主呢！”

　　“……”

　　“昆冈碎琼究竟要练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宫主……宫主他的武功境界，我……我是永远达不到的吧……副宫主？”

　　杨翼抬头看着远处，似乎神思不属：“……嗯？……你在说我昨天教你的事……”

　　“是啊！”

　　“……霜儿，有一件事很是要紧。你自从下凡以来，见过宫主没有？”

　　“……没有。昨天我还以为遇见他了，但其实是你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