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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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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烟从来没有弹过七弦琴,况且这琴宁珂如此珍视,倘给自己一不小心弹坏了,那可担待不起。正要拒却,一转头见到宁珂满脸热切盼望的神气,心中一软,想到她家破人亡,跟着自己又没什么消遣,也着实无聊,不如今日成全她一番心愿,便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到琴弦上。
“拨一下……对了,就这样。”
宁珂很有些紧张,脸上神情,却依旧纯然是又高兴、又得意的样子。
沉烟拨了几下,只觉全没平日操熟了的那些乐器的感觉。手一抬,想要离开琴弦,但竟然拿不起来。
她心中砰地一跳,看向宁珂,猛然伏羲琴七弦齐动,光芒四射,照得她视野中仅有白茫茫一片。那光芒仿佛是有形有质之物,绕过脸颊向两耳旁飞扬,吹得她头发都飘了起来。
想叫却已发不了声,想要逃走,竟已感觉不到身体存在。
宁珂掩上门,悄悄来到花园中。沉烟在房里陡遇变故,却没多大声响,而公主寝室旁人不得擅入,也就无人前来查看。
伏羲琴震动得很厉害,宁珂已不敢留在房中,受那强大的力量振荡。雪小得多了,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颇有些舒服。
她早就想问伏羲琴,沉烟是否天人转世。但也许是因为神力消耗过剧,琴一直没有答复。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能否指望她?……
刹那间宁珂心底一寒,喉头已被一只冷冰冰的大手勒住,气为之窒。
身不由己地向后飘上墙头,见宇文霜从寝室中夺门而出,望向自己身后,脸上神情一错愕,随即咬牙一掌劈来。
“日轮烈焰”声势熊熊,劲力未到热浪已先至,熔得脚下转墙慢慢软倒。宇文霜灵力虽未尽复,这全力一击也足以将兰州城毁于一旦。
然而宁珂只想大叫:“别动手!!!” 苦于出不了声,眼睁睁看着她以卵击石。
顷刻宇文霜已反震出十数步,“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日轮烈焰也被身后之人全数吸收。那人又是轻飘飘地带着宁珂飞离了墙头,这时刚刚站过的地方才悄无声息地熔成岩浆,缓缓流下。
颈中大手微微松开,一个声音凑到耳边,正是熟悉之极的阴冷语调:
“妮可,很久不见了。”
宁珂内息乱窜,她知道那是被压迫了七百年的魔族本性,正在突破天界封印,让自己回到本来面目。
颓然、懊丧、焦虑、紧张,纷至沓来,宁珂浑身无力,跪倒在墙头:
“大王……”
撒旦低头,两道目光直刺宁珂脸上。宁珂已认出张草的脸,但“嗯,原来张公子也已遇难了”的想法,不过在脑海中一瞬即逝。
撒旦只是沉默。
七百年来他也曾恨她入骨,但背信弃义之于魔族,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魔族世界的“信义”,绝大多数架构在威胁和互相利用上,何况妮可对他的背叛,也有许多迫不得已的成份。
然而魔王毕竟是魔王,撒旦拥有的只是破坏、恐怖、贪婪、混乱组成的生命。要不是为了更重要的目的,此时他已将七百年来的滔天怨恨,化作酷刑在宁珂身上一一实行。
“大王……怎样处置,我都没有……求饶的余地……只求……不要杀了我,把我送回地狱……”
撒旦仍然看着她满是哀求与惧怖的脸。
“……我会上当吗?”
“……”她知道这原本是万中无一的指望。
“想激我在这里杀了你?嘿嘿,”他恶毒地笑,“你对那面镜子倒真好——废话。我会这么便宜就放你回去,是吧?你想——”他凑近她,“将来昆仑镜为了你,会不会把自己打回原形呢?你聪明到这个份上,帮我想想看。”
宇文霜再也忍耐不住,只想一跃而起,同他拼命算了。但刚才撒旦护身灵力反震,虽然留她性命,劲力透入各处经脉,也已令她手足酸软,周天大乱。
撒旦不等宁珂回答,直起腰向宇文霜伸出手:“拿来。”
“……”
“拿来,伏羲琴。”他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不交出来,那也可以,就不知道到了魔界后,伏羲琴在万里之外还能不能庇护她?若将琴一起交出,放过你们,我带了回去,暂时倒还不会动她。本王说过的谎言不计其数,不过今天这一次,却是算数的。——躲在房里的小妞儿,你听见没有?”
撒旦从天而降,天音立即赶来护卫宁珂,不过比宇文霜慢了半步,宁珂已落入敌手。天音本来还另有守卫伏羲琴的职责,一见宁珂被擒,己方绝无胜算,便要先护伏羲琴,再伺机另想办法。
这时琴上光华渐隐,沉烟还在恍惚之中。天音上前抱琴,一时拿不动。恰好此刻宁宁听到声响进来,见姐姐眼睛紧闭,脸色有异,心中惊惶,抢上来要将天音推开。
情急之下,天音轻轻一掌,宁宁向后摔开,哗啦啦撞倒了一排书架。沉烟终于松手,天音立刻抱琴跃出,倚在窗边向外探视。宁宁心中惊骇无已,说不出话来。
听得撒旦之言,天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所说的也许是实,但岂能就此将郡主神器,一并交入敌人手中?而这人还是害死同胞盟友、毁灭昆仑天宫的元凶首恶?左思右想,是只有以身殉职这一条路可走了。
撒旦狞笑:“我真会浪费时间。看在你们保护妮可倒也尽心,留着给我来杀,今日给次机会,两个小妞儿快快想好,是要死得全尸,还是做我晚饭?”口中说得轻松,瞬间化作一道血光向天音所在之处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身在半空,房中突然冲出铺天盖地的白光,竟将撒旦的气焰也阻在原地。撒旦一惊,再催灵力,依然不能前进分毫。但觉空间已被渐渐扭曲,忍不住低头看了宁珂一眼:“难道她故意被擒,竟在此处对我设伏!?”
数天前他就已探知了宁珂等人踪迹,但时刻感到左近有一股极强大的天界灵力在保护她们。而他虽有护甲在身,但独处神州九天结界之下,那是曾经吃过大亏的,心有余悸,行动又务求隐秘,是以始终不敢过份进逼。今日那股灵力突然微弱无比,正是良机,方始露面,果然将这魔界第一智将手到擒来。
此时一旦念及中伏,便不敢久待,生怕惊动天界,坏了自己大计。反正有宁珂在便跑不掉伏羲琴,当即抓住她向外飞去。
霜、音二人大惊,不顾空间错位,追了上来。撒旦毫不理睬,手指箕张,嗤的一声,将空间撕裂一条大缝,跳了进去。
空间本就受力,被他这一抓,顿时又裂出数条缝隙。宇文霜被横摔进一条缝内,天音抱着伏羲琴,也失了踪影。
天音眼前一亮,头顶繁星点点,呼呼风响,竟然身在半空。身形急堕,本该顺势化解飞落,但伏羲琴一声大响有如金石爆裂,上下震动,天音不顾自己处境,运起毕生功力,便向琴内注入。
“……你和宇文霜要全力守护郡主,若有差池,便是辜负宫主,辜负我昆仑天宫所有人的期望……”
“……可是郡主已被抓走了啊!!我已……我已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啊!!!……”
她自然知道,即使是宫主面对撒旦,也逊了一筹。但是郡主落入了撒旦手中,还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不知不觉泪如泉涌,她根本忘记了自己正从数百丈的高空摔下,却没有一点防护措施。伏羲琴噪声大作,那是在努力和撒旦的邪气抗衡吧!明知道自己这一丝一毫力量派不上用场,但此时唯有力竭而亡,才能稍稍安慰那罪无可赦的怨恨的心。
再有十几丈,便是尖石耸立的地面。她早已看到,却毫无脱险的准备。
“这条性命……就在这里送掉了吧……不要让我回到天界……我……没有面目去见宫主啊……”
蓦地里一股不甚强劲的力道凌空击来,在她背上轻轻一推,竟将猛烈之极的下堕之势尽数转为横冲。天音尚未觉到,手中伏羲琴已不见了,而自己却迅疾无比地向前飞去。
来不及思索,一株大树赫然出现在面前。天音双足在树干上一蹬,震得树叶乱飞,人已安然落地。
这人轻描淡写地将如许力道瞬息间化去,手段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而天音双目大睁,只是瞪着他的背影,泪水早已连珠般湿透了衣襟。
宫主没有死。
当然啊!再大的事,宫主也一定可以解决。
自从离开了生她养她的昆仑天宫那一刻起,天音就没有为宫主担心过。
担心的只是自己,能够完成交付的任务吗?能够把郡主和伏羲琴安然无恙地交回宫主手上吗?
历尽艰险,终于又见到了。两个人都活着,可是……
杨拓一接过伏羲琴,就没有再看天音一眼。
伏羲琴传达的信息,令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然而已没有时间吃惊了,他立即盘膝坐下,全力相助伏羲琴对抗撒旦。
两大神器合力,终于成功抵御了封印的破裂。伏羲琴渐趋平静,杨拓睁开眼睛,冷汗滴在地上。
天音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也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宫主……”
“……属下罪不容诛,愿宫主早日将郡主救回,属下但作一缕游魂,是再也无脸回天宫的了……”
此念甫生,右手手刀凝聚了剩余的力量,便向自己喉头割去。
手腕一麻,右臂被远远荡开,啪的一声,脸上已吃了一记耳光。天音愕然抬头,杨拓手抱伏羲琴,冷冷地注视着她,眉间隐有怒色。
这一掌力道不重,却也将天音左颊打得肿了起来。杨拓一向宽容御下,难得疾言厉色地训斥,更从未见他出手打人。今日破例,那自是心中愤怒已到极点。天音又悲又怕,只是呆呆站着。
“——事已至此,不求挽回,徒然自寻死路,当初又何必救你?!”
天音呆立原地,也不知听进了没有。杨拓打了她一掌,见她白嫩的脸颊上几根红红的指印肿得老高,泪珠儿只在眼眶中打转,不敢哭出声来,本已暗自后悔,又想:“她一个小姑娘,原该在天宫中弹琴吹箫,无忧无虑,却因为我一人招致大祸,背井离乡,受尽惊吓折磨,这……这一切都是自我而起……何况伏羲琴已与撒旦遭遇,却未被劫夺,自是她舍命相护……至于珂儿,那也全都是我的报应……此事……此事须怪不得小音。”
“……小音……”
“……”
“……我方寸已乱,小音,盼你不怪。”
天音脚下一软,慢慢跪倒,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醒来时眼前一张雪白的面庞,吹气如兰,笑道:“好啦,已经醒来,没事了。”
天音坐起身来,见那女子一头银发,脸孔却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女般,自也是个天人。杨拓走进山洞,手中拿了一段竹竿,放到天音手上,道:
“你失了兵器,暂用这个代替吧。小雪,她身子怎样?”
于小雪微笑道:“小音妹妹本就没甚么大碍,只是焦虑过度,现今早已恢复了。杨大哥,这竹竿儿……?”
杨拓笑道:“她天宫乐神的称号,难道是白叫的么?”
天音见两人谈笑甚欢,终于也展颜微笑,许多天来的悲伤压抑,都暂时忘怀。接过竹竿,穿孔调律,制成一管洞箫。
神器相互感应,越是集中,越是强烈。杨拓和于小雪同行,感应顿比单独时增强一倍。而伏羲琴这段时间以来因为特殊机缘,感应也大大增强,是以杨、于二人感到方向,便向沉烟军队所在处赶来。半途中宁珂被擒,伏羲琴又被传送离开,距离两人更近,杨拓立即赶到接应,正好救了天音性命。
宇文霜被撒旦所伤,下落不明,杨拓便细问天音当时情形,推算可能路径。又听说沉烟种种异常之处,杨拓与于小雪对望一眼,心头都冒出同样疑问。
“……我本该将你送往玄天界寄住,浑夕天宫叶宫主与我交好,定能设法遮掩。但我生死不明时被你亲眼所见,私自下凡,大犯天条,天界稽查极严,只怕会连累他,如今只好让你跟着我们。伏羲琴与我二人在一起,料来撒旦一时也无法对郡主下手,咱们便先去见见那位沉烟公主罢。”
天音嫣然一笑,心道:“这便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