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11、第十一章

　　来到沉烟军中也有三天了。原本计划立即拔营回师，意外的大雪，却使军队行得极慢。
　　宁珂坐在地毯上，裹着厚重的毡被，挨着火盆，还是一阵阵打抖。

　　门帘掀起一条缝，沉烟闪身而入，动作虽然极快，也不免漏进了些微寒气，令宁珂咬紧双唇。

　　沉烟走到她身前，见食物酒水，一样都没碰过，倒也并不惊讶。从水壶中倒些热水出来，捧到宁珂面前，轻声道：“这水是山上打来的，用玉泉水洗过，很干净。你饭菜可以不吃，喝些热水，也好暖暖身子。”

　　刚到扎营地方，宁宁便要传医官来替宁珂疗伤，却被沉烟编个借口阻止。她更让宁珂与自己同住，将霜音与宁珂分隔开来。

　　宁珂心中自有打算，并不反对。宇文霜和天音虽不愿意，但想一些凡人也不能构成大碍，便即从命。

　　营中军士称沉烟、宁宁为殿下，一经解释，宁珂等才知她二人是当今公主，领兵至昆仑山一带剿匪。皇女出征，宁珂不禁纳罕，后宇文霜私下告知，近百年来君临天下之孛儿支斤氏，本是出身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民风豪犷，精擅骑射，其开国之君更一路挥军向西，侵占大片西方领土，那么公主领军，并非异事。

　　游牧民族之女，犹如草原上向阳挺立的鲜花，婀娜刚健。宁宁尤为突出，宁珂不禁由她想到了拓跋玉儿。七百年前活跃在草原上的鲜卑族人，也许正是今日之蒙古族人的祖先。

　　宁宁极是热情，对三人衣食供奉，一应俱全。但三人由天界下凡，本就嫌凡世之物肮脏，何况宁珂有伤在身，霜音二人虽不得侍奉左右，也坚决不许她碰半点凡间食物。好在沉烟照顾甚周，有她从中应对，也就不致伤了宁宁一片好心。

　　相比之下，沉烟不如宁宁那般豪爽外向，而是沉稳冷静，极具大将风范。宁珂知道自己极得她喜欢，只是不甚外露。又总觉她心中深处隐有忧虑，不知是何缘故。

　　“沉烟，沉烟？她怎会有这样一个汉人女子的名字？”

　　宁珂不便拒却，微微一笑，想要伸手接过，又不敢将手从毯子中拿出来。沉烟端着杯子喂她喝了，放好水杯，右手慢慢伸过去搂住了她腰。

　　“受得住么？”

　　宁珂点头：“我没事。倒是你的部下……”

　　沉烟眉头微皱：“……已从附近州县调了许多御寒物事，但这场雪一下，百姓是遭殃了……父皇下了旨意，可重审旧案，那当真有用？？……”虽然宁珂未必能帮自己分忧，但倾诉心中事，有个人在旁听着也是好的。

　　“……我瞧这场雪很是蹊跷，恰好从我遇见你们那天开始……”

　　宁珂早便猜到大雪和无心有关，此时沉烟向自己看来，她心中咯噔一跳，脸色却不稍改，便似呆呆出神一般，偎在沉烟怀中，一动也不动。

　　沉烟一声叹息，说道：“浴汤也准备好了，你来和我一起洗罢。”

　　宁珂被姐姐“霸占”了，宁宁嘴里尽可以抱怨，却没什么实际行动。好在尚有天音和宇文霜陪她，丝毫也不觉寂寞。

　　宁宁性子直爽，极少顾忌，赞叹三人的美貌，更是直白：“都说汉人家姑娘比我们蒙古人美貌，我如今才算信了！！便是我家乡大雪山上的仙女，也一定不及你们这般好看。”

　　她对伏羲琴最是好奇，听天音说“这是老爷的遗物，小姐有言道‘琴亡人亡’”，虽然肃敬，好奇之心却又盛了几分。本欲缠着天音抚琴一曲，但一来琴关宁珂性命，二来未远离撒旦魔掌，三来不得杨拓允可，天音哪敢随意弹奏？宁宁拗不过，不豫之情见于颜色，宇文霜连忙打岔，大讲汉人生活起居种种趣味之处，方才将她注意引开。

　　霜音陪着宁宁讲谈，看似随意，其实对于沉烟的奇异力量，何尝不是与宁珂一般耿耿于怀？两人在平素谈话中套宁宁的口风，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这样心直口快的人，但沉烟的来历实在事关重大，这违心之意，也只得忍下了。

　　“……我姐姐？”每当宁宁说到姐姐，眼中总会闪过一丝阴影。

　　“你们觉得我对姐姐很凶，是么？”宁宁将一条马鞭绕在指间，轻轻笑道，“她……她不是我亲姐姐啊……”

　　“……可是我心里对她是像亲姐姐一样的……这世上除了我娘，就是她最亲了。我父皇，我从来没有把他怎么放在心上。”

　　这话大违礼义，但蒙古人本来就礼法粗疏，部族父子间争斗，毫不稀奇。宁宁想到说到，更没有掩饰。

　　“沉烟姐……我喜欢她，可是又恨她！我好恨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记仇？人家欺负得她那么狠，她……她也就受了……就因为她右眼瞎了！？那又怎样？！”

　　“……旭母妃生下沉烟姐的时候，知道她右眼睁不开，大哭大叫着要摔死她。这都是宫里嬷嬷们私底下说的，旭母妃哭着喊‘别让这孽种活了！！’……因为姐姐生得美貌，偏偏瞎了一只眼睛，长大以后，定要受无穷无尽的苦楚。”

　　“……姐姐出世的那一天，大都地震，四门都震坏了。父皇也觉得沉烟姐定然是不祥之兆，提剑冲进母妃寝宫里要杀了她，看到她嘻嘻笑着的样子，还是下不了手……”

　　“……旭母妃是咱们蒙古人，可是由汉人将军抚养长大的。她给姐姐取了个汉人名，经常一个人抱着她又哭又吻。……没几年母妃就死了，死时求父皇不要将姐姐嫁人，让她当尼姑也好，当道姑也好，就是别让她嫁人。”

　　“……‘这孩儿命苦，世上哪个男人做她丈夫，也不会真心待她好的。皇上念在跟臣妾昔日恩义，准了我吧……’”

　　宁宁眼中泪光莹然，掉开头抹去泪水。宇文霜与天音默然，忍不住便想开口，叫她别说了。

　　宁宁却像下了决心要把话说完，又接下去道：“父皇自然准了，可也没让皇长女去出家。姐姐从小不跟别的孩子玩，学武艺，学兵法，学汉人的诗书，最后主动求父皇让她领一队兵，准备把这一辈子，就葬送在战场上了。”

　　“父皇有这许多皇子，没一个对沉烟姐有半分礼貌。后来生下的妹妹们，不是嫌她有残疾，就是嫉妒她还长得那么漂亮。我从小到大，总是看到他们想方设法地欺侮沉烟姐，骂她是汉人野种，把她推来搡去……旭母妃死了，可就算她活着又怎样？她自己就是个软弱的人，跟一般的汉人女子没什么两样。我不喜欢她。”

　　“……我常常看到沉烟姐被推倒在地上，自己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开，就想：她有的是武艺，一箭可以射下疾飞的雁儿，为什么从来不还手？四姐最喜欢在父皇面前说她坏话，她……她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过！！要不是父皇念着她可怜，她……这些事我小时候不懂，现在，长大了……还是一样不懂！！不懂！！”

　　宁宁勒紧了手中马鞭，伸足将面前的靠枕狠狠踢了几脚。

　　“我从前也跟着姐妹们起过哄，越到后来，年纪大了，知道那是不对的。虽然我还是不懂沉烟姐，她明明不是她娘那样软弱的人，却都不肯还手人家的欺侮，我也决定要跟着她来见识一下，战场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因为我想保护她，有人敢欺负她的话，就算她不在乎，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也不想留在大都，整日的跑马、游猎、看戏，然后等着嫁人。”

　　“我见过沉烟姐平叛，她跟我说，任何仗都是不该打的，但我们总是不得不打。我不明白，我喜欢在马背上练习鞭子，若我是男儿身的话……嘿，真要像我的祖先铁木真、拖雷、拔都一样，干一番大大的事业呢！”

　　“……不过，我很高兴这一次的军情有误，在昆仑山没有遇上反贼，却遇到你们了。姐姐很喜欢你们小姐，我也很喜欢她呢！我很久没有看到姐姐这么高兴了。”

　　能够在这大冷天准备好洗澡的热水，也算是十分难得了。宁珂知道以沉烟的性子，决不会为了在军中沐浴而如此劳师动众，那当然都是为了照顾自己，心里颇为感激。

　　两人一同泡在热水中。沉烟解去了眼罩，宁珂两手捧着她的脸，看到她右眼眼睑果然张不开，心里难过，口中却安慰：

　　“没关系，我瞧这一定是治得好的。”

　　沉烟淡淡一笑，心道：“连我父皇宫中的太医都无法可施，还有什么法子。”

　　宁珂自有想法，这天生残疾虽然难治，到了宇文遥手中却多半能迎刃而解。上天九界的药神个个深得医道三昧，因此天人向来只有寿终正寝，绝少死于非命。将来若是有缘，能携沉烟上天，她的眼睛便可望复明了。

　　“宁珂……你生得好美啊，汉人女子，个个都是你这样的吗？”

　　称赞自己美貌的言语，她七百年前就已听腻了。关在雪宫中，杨拓又从来没一句说自己美不美貌的话，因此她早没多大反应。但见沉烟其意甚诚，宁珂心中也不禁感动，伸出手去，理着她弯弯曲曲的黑发，笑道：

　　“美貌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给人从家里赶了出来，流离失所。”

　　“……神仙也会被人赶出来么？”

　　宁珂的手一顿。

　　“沉烟。”

　　“嗯？”

　　“你讨厌汉人女子吗？如果我有难，你帮不帮我？”

　　“我自然帮你……无论是谁和你为敌，不管我是不是他对手……”

　　“我第一个问题，你还没答我呢！”

　　“……我不知道……我娘不是汉人，可是跟汉人住在一起，也变得和他们一样……我娘染了恶疾，破了相，便再也不见我父皇……不问医，不吃药，其实她是自己把自己作贱死的……因为女人没有容貌，便什么都没有了……她说世上没有男子会真心对我好，要我出家做尼姑……”

　　我自己可也不是汉人，宁珂想。但是我的一言一行，都是按照汉人的书本儿学的，也就和他们一样了吧。

　　“……宁珂，容貌真的比性命还重要么？”

　　宁珂全身一震。本以为自己会笑，会不屑，但是……

　　“沉烟……你也许不会觉得，因为你没有你在意他看到你容貌的人。”

　　“你呢？你有了？”沉烟笑着去撩宁珂的头发。

　　“要是我有了，你会讨厌我么？”

　　“不会啊！但是……”沉烟正色道，“我想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你……天上也没有。”

　　数天过后，终于进入了兰州城内。公主驾到，地方官来不及准备，好在沉烟、宁宁本只为借道，吩咐不必扰民，在驿馆落脚即可。

　　沉烟将宁珂藏在自己房中。“我怕将来带你回大都，不知有多少人会来骚扰你，这可难办。”

　　“一定要回去？”

　　沉烟一愣：“那是我家啊。不过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可以常常出来。”

　　“我……”

　　“……”

　　夜里，宁珂召天音将伏羲琴放在沉烟面前。

　　天音退出后，宁珂笑道：“你弹过七弦琴没？我教你。”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我可不能随便动。”

　　“没关系！试试嘛～～”

　　沉烟这一将手放到琴上，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宁珂自己也无法估计。她无端地觉得沉烟也许会是某件神器转世，这实在很是一厢情愿，但她的天生异相和灵力，不为世人所容而投身了沙场的经历，都令宁珂想起另一个人。

　　至少她不会是平常人吧！但愿伏羲琴能够唤醒她本身的力量，宁珂需要她的力量来对抗撒旦，保护自己。

　　是一种利用。利用感情达到目的，这又不是第一次。

　　但宁珂内心却难得地有些不忍。她想笑，在天界炼化了七百年，真的已经把自己炼成了一个慈悲的天人么？

　　我不知道。她注视着沉烟，对自己说。我只要他一个人就好了，别的人，我没有时间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