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宝玉·宝钗·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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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糟了！糟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小侍女惊慌地跑了进门，甲板又有些颠簸，脚下一个踉跄，就倒在了她的小姐的脚边。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姐优雅地伏在窗棱上，双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窗外的风景。闻言，那个小姐又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望着脚边扑倒在地的丫鬟，啐道，“莺儿，你这么个气急败坏做什么？不是跟你说了，我们现下是要去京城投奔人家，来者是客，我们也应该做出客人的气度来。你这么个样子，倘若被贾家的人看见了，我的脸可都被你丢光了。”说罢，就伸手扶起这个叫莺儿的丫鬟。
莺儿努起嘴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对不起……小姐，不好了，前面渡头的官人不予我们放行！”
“怎么会？临行前蝌少爷给的通行帖子呢？”那小姐也不着急，徐徐地走到桌边，提裙而坐，又拿了桌面上的茶杯，掩袖抿了一口茶。
莺儿道，“唉……那个官帖儿被大少爷拿了，大少爷带着几个小厮，在前面的那个渡头就登了岸，好像说、好像说要什么游览京城风景……”
“放肆！大哥做事儿还是那么没轻没重，原来他是登岸去了，难怪今天早上都没有来给娘亲请安……那纵使没有官帖，薛家的牌子没有给他们看了么？这些人还敢给薛家拦路？”小姐闻言秀眉微蹙，看样子像生了气，重重地地拍了一拍桌子，连带桌子上的杯碟都微微颤动。
“那、那个薛家的玉牌儿也被大少爷拿去了……”莺儿很少见到温柔得体的小姐来脾气，心底也没由来的害怕，说罢又见小姐牙关紧闭，而后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此时，门外一个打扮富贵、身段婀娜的妇人碎步而来，语气担忧，“宝钗、钗儿？”
那位小姐，也就是薛宝钗，表情立马转忧为喜，旋即也站了起来，挪步至门外，笑脸相迎她的母亲，“娘，钗儿在这。”
薛氏欣慰地笑了笑，表情还是一脸的忧愁，“钗儿，你知道了么？那不肖子竟然敢瞒着我们，偷偷地登岸去了！”
宝钗扶着薛氏坐下，又抓过了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刚听莺儿说了，想必大哥也是贪玩，又怕你责罚，所以就瞒着不说罢了。不过转念一想，大哥那大大咧咧的人儿，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是非，倘若有了通行的官帖和薛家的玉牌旁身，麻烦也可以少些。”
薛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宝钗，心底欣然，这仅仅长了十一年的女孩，不但模样出众，还比她那成年的大哥长性，做人做事都八面玲珑，心思通透。“若果你哥哥有你一半的好，我这心也能放下了。”旋即又正身道，语气竟有点求助的意味儿，“钗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本来我们过了这渡，就能在宁荣街的码头登岸，可是、可是现在那些小官竟把我们当平常商人，不给我们过去，那可怎么办才好？”
宝钗又安抚道，“娘亲尽可放心，这边离前面码头也不远，我们就多驶一程，到了那边便遣些人登岸找大哥去，长安城好玩的地儿也没多少，肯定能找到他的。”
薛氏无奈地点点头，宝钗又转身对莺儿使了个眼色，嘴里正经地说道，“莺儿，你先陪着夫人回房里，好生伺候着。”莺儿应了声是，便扶起薛氏往门外走去。临了，薛氏又最后嘱咐了一句，“钗儿，倘若你大哥回来了，就差人把我叫醒吧，这个忤逆子，在去到贾家之前，我该好好管教他！”
宝儿行了个万福，便目送薛氏离开，转瞬之间，眼里竟闪过一丝慧黠，而后又紧紧关上了门。
“小姐，已经到了码头了。”船上的老管家在门外恭敬道。
“好，你先下去好好准备车马，打着二爷的幡子，越富贵越好。”宝钗应道。
“是。”门外的人应答后，很快就走了，宝钗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只见她穿着一身男装，头上挽了一个官髻，带着一枚嵌有蓝宝石的簪缨，锦蓝色的长袍系上了一根玉带，身材虽然不高却更显修长，脸如冠玉，貌若樱桃，真真是个初长成的美少年。宝钗打量着铜镜中的翩翩男子，也觉得自己大俊，不禁掩嘴一笑，又忽然觉得这些个动作太柔美，便挺直了胸膛，轻咳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宝钗登上了甲板，点了几个小厮，旋又准备登岸。登岸的木板陡峭，走在前面的小厮伸手想扶一扶身后的“公子”，却被宝钗狠狠地睨了一睨，打开了他的手，英姿勃发向前走去。
“宝小姐，马车已经候着了。”老管家弯腰恭敬道。
“什么宝小姐，是少爷！如果别人问起我们的架座，你就报上‘薛蝌’的名号，知道么？”小小的女娃儿语气里竟有如斯决断，相比起那个只会玩闹的大爷真是优秀万分，老管家心里好生震动，便连连应是。
“查到我大哥在哪了吗？”
“还没，派出去的人都一无所获。”
宝钗又叹了一声，灵机一动，又问道，“知道京城有哪几处好玩的地儿么？”
管家便想了几个地方，告诉宝钗，宝钗细想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叫‘揽月楼’的，今天会不会上大戏？”
管家又想了想，道，“应该是有的，午时就应有一场大戏，是当红的旦角儿琪官担的台。”
宝钗拊掌叫好，“好极！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现在就到那儿去！”
城里的石板路起伏不定，马车一路颠簸，颠得宝钗五脏六腑生疼，脸上血色全无，她只能默默地闭目养神，正当此时，马车就停了下来，帘外的马夫道，“少爷，到地了。”
宝钗正了正衣裳，便撩起了车帘，抬头看了看旁边红墙绿瓦的高楼，楼上的牌匾赫然写着“揽月台”三个大字，正想下车时，便看到了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宝钗心里一惊，表面上却不慌不忙地下了车，身后的管家立马迎上，跟在后面垂首待命。没想到，那个公子哥和他的下人们竟径直地走上前来。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请问是哪里的人，可否报上名来？”那个和宝钗差不多大的公子哥眼神澄净，满脸好奇地打量男装打扮的宝钗。
宝钗未曾正眼看他，心里觉得纳闷，这个人真真好事，也不愿和他多作纠缠，便合手请道，“在下姓薛，名蝌，先谢过公子赏识，本人有点要事，烦请公子让道，给薛蝌进去找个人。”
那位公子也很有礼貌，马上侧身让开，宝钗大步走去，而那人又跟在身后，“薛蝌，薛蝌，难道你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①的薛家人？”
宝钗听他唱出好听的谣子，心里觉得好笑，却正色道，“正是。”
“久仰，久仰。薛公子找的是何人？莫非也是来找琪官的？”那人快步跟着。
“非也，薛蝌是想找我大哥，他名唤薛蟠，如果公子你有他的消息，也大可告诉我。”宝钗迈入揽月楼中，急忙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薛蟠那人的身影。
“薛蟠！那正是我的……”身后的人还没说完，宝钗便看到了坐在戏台前面第一排的薛蟠，大声唤道，“大哥！”
薛蟠看戏正看得入迷，却突然听到了自己小妹的声音，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立马转身看去，就看到了一身劲装的薛宝钗，嘴里刚啖的茶马上咽住，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宝钗疾步走上前去，用力地拍了拍薛蟠肩上的厚肉，眼神一厉，“大哥原来在此处，让小弟好找啊！”
“钗儿？”薛蟠见了这个霸气的小妹，简直不敢抬起头来，只低声问道。
“钗儿和婶娘此刻正在船上，等候我俩回去，大哥你把通行帖子和薛家的玉牌尽数拿去，前面渡上的官差不把我们放行呢！”宝钗脸上含笑，手下又用力地拍了拍薛蟠。
“是、是，现在就回、现在就回……哎，表弟？你怎么在此处？”
宝钗循声望去，只见刚刚那个人依然跟在她的身后，方才也没有细看，现在认真一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两声。表弟？莫非他是……
“蟠表哥，原来你有一个才姿出众的弟弟，这样说来，我该称你一声表弟了。”那人面如白玉，目若朗星，穿着一身崭新铮亮的百花纹大红袄子，头上用红色缨绳束成一条长辫，朴素中带有一丝华贵，随意中带有一丝明净，正负手身后，看着她眉目含笑。
“宝……蝌弟，这是贾家的贾政公的次子，我们姨母的亲儿，贾宝玉是也。宝二爷，这是我的堂弟，薛蝌。”薛蟠讪讪笑道。
宝钗愣地看着宝玉，竟不能发出言语来。自得知自己、娘亲和大哥要投奔贾家，宝钗便一路认真地记下贾府当下的情况，荣宁两家上下合共数百人，只要是有身份的，又或者是在有身份的人面前能说事的，宝钗都能记得。更何况这闻名遐迩的贾宝玉，从小到大，娘亲就在自个儿的耳边说道，你这自身带着金锁来，将来也要找个有玉的才能好好相配。②想到此处，宝钗又看了看宝玉的胸前，正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绿玉，玉石中隐约透着一丝金光，表面上还似錾了几个小字，果然和自己的金锁是一对的。
宝玉看着魂游太虚的“薛蝌”，噗哧一笑，“没想到蝌弟这逸朗的眉目，却竟是一个傻痴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蟠也跟着赔笑，眼里却忐忑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妹，怕她突然发难，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旋即，宝钗也换了脸色，莞尔一笑，合手拜道，“方才薛蝌有眼不识泰山，竟没发现宝二爷的身份，实在是罪该万死。”
宝玉甩了甩手，喃喃笑道，“别死不死的，我也不是什么泰山，只是这红尘中又一傻痴人也。蝌弟，既然我们两人有缘，傻痴人见傻痴人，此刻定当一聚，我好跟你说那台上的戏文罢。”说罢，竟不由分说地抓过宝钗的手。
薛蟠大惊，刚想制止，却被宝钗睨了一睨，听她莞尔道，“好！宝二爷好爽直！薛蝌相请不如偶遇，便和大哥一起陪宝二爷同乐！”私底下又不经意地收走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
台上的花旦正嘤嘤地唱着戏文，宝玉在台下看得入迷，又时不时鼓掌喝彩，而坐在他身边的宝钗却只死死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他的衣着、打扮，又仔细听他的讲述，揣摩他的喜好。这正正应了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而桥下的人又正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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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红楼梦》原文是一首官员的“护官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前后四句分别指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②《红楼梦》原文是薛氏讲的一句：“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方可配。”是书中众人传诵的“金玉良缘”的起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宝玉·宝钗·长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