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绛珠·素钰·泪还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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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钰只觉得惘然，本来绛珠的到来已经让她下凡之意去了一半，神瑛的这番真情告白更是让她的去意全消，更恨不得脚下生根，把自己死死地绑在这赤瑕宫上。她转头看过警幻仙子，只见仙子负手在旁不发一语，便想哀求仙子收回成命。没想到，“警幻”二字还没喊得出口，神瑛就挡在她的面前，眼中的泪意更甚。
“素钰，警幻仙子和吓魂台都不是给你闹着玩儿的，有些话说得出来就没有回收的机会，有些事写进了仙家的簿子里就无法改了……”
素钰闻言，浑身如披冰雪，竟忘了呼吸。她回过头，只见他们身边原来已经围住了众多驻守吓魂台的天兵天将，他们的表情萧肃，好像要监她“行刑”。
警幻的笑意更浓，“是的素钰妹妹，这位仙君说得不错，你一旦立了这个心，进了这个吓魂台，就等于入了册子了，你如果逃，即使我能放过你，这些仙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素钰吓得浑身颤抖，却看了看面前悲苦的神瑛和泪流满面的绛珠，心里想着决计不能拖累他们，只能叹命运弄人，大不了就是到凡间游一遭吧，几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仔细想来，心情已经平伏了大概，深吸几口气，平顺呼吸，而后恭敬地向警幻仙子行了一个跪拜礼，又不舍地看了看神瑛和绛珠，坚决地转身，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半空。
没想到，第二次“跳崖”不遂，素钰又被拉住，转眼一看，还能有谁，只见神瑛眼中的神采慢慢聚拢，先前的迷茫已经消失，变成了令人安心的坚毅。
神瑛双手合拢，也恭恭敬敬地向警幻拜了一拜，“仙子，晚辈斗胆问一句，请问吓魂台上的册子是否有记录素钰的仙籍？”
警幻的眼里似闪过一丝光芒，嘴上淡淡地道，“并无。只是简单记录了人数。”
“那晚辈便恭请仙子不要为难素钰，她也只是无心之失。”神瑛俯首，语气中的恳求之意令人动容。
素钰一时心急，竟想不明白神瑛想要做什么，只能傻傻地站在他的身后，又见他满脸不舍地转过身来，两手张开，把自己拉进他的怀里。神瑛的手臂使力，越发将素钰抱得紧紧的，好像想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而后又在她的耳边啐道，“这次只怪你，把这祸儿揽了上身，害我……可能很久也不能见上你一面，或者像这样紧紧地拥你……不过，也活该我遭罪，上天生了我，又把你生在我的旁边，就是想让我保护着你、管教着你的，我却事事纵容……往后，离了我，可不能像往常一样任性了，知道么？你平常常说我顽固、愚笨，可又知道自己的愚笨更胜我三分？罢了罢了……”
素钰听得出他话里的诀别之意，一时大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傻事，便死死地拉住他的袖子。可是，神瑛比她手快，一下子把她推开，见她倒地又心疼地咬了咬牙，临末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讶异的绛珠，只笑了笑，转身一跃，就坠入了万丈的深渊。
素钰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跟着他消失了，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大声叫喊，“神瑛——————！”可又哪能看到他的身影，只看到险峻的崖壁和缭绕的白云。
那些凶神恶煞的天兵天将看到神瑛跳了下去，也一样能交差，就慢慢地散了。警幻便遣着自己的几个婢女去拉住了素钰，只怕她一急就跟着去了。素钰的身子颤抖不已，嘴里依旧喊着神瑛的名字，一时毒气攻心，竟吐出了一口血来。
“没想到这西方极乐也有这等痴儿……”警幻此时也大惊，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走到了素钰身边，在她的耳边低语，“妹妹，莫要再辜负神瑛仙君的情意了，他无非是想你好而已。”不料此话竟然这么有效，素钰马上噤声，也停止了挣扎，只在嘴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不断地呢喃，“没有你怎么会好……没有你怎么会好……”
警幻又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说罢，就提起裙裾，往赤瑕宫的方向走去，身边的婢女提起素钰，也跟着缓缓而行。走到了吓魂台边，警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说道，“你呢？你不走了吗？”
素钰循声望去，只见绛珠茕茕而立地站在悬崖边，青色的衣袂飘摇，背影决然而悲伤。绛珠缓缓地转身，看着被仙婢架着的素钰，嘴唇微张了几下，像是在说些什么话，可是声音飘渺，如堕虚空。
“素姐姐，神瑛对我灌溉之恩，我未敢忘记，此生也无法偿还，他既然下凡，那我也下凡，将一生的眼泪还给他，也算报答了他了。”说罢，就纵身一跳，也坠入了茫茫云海之中。
素钰极度悲痛，痛极却反而归于平静，惊呼欲出的一声惨叫也卡在了喉头，哑口无言，眼泪如暴雨一般簌簌地往下掉，心里一片悲凉。
警幻哀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前走去。
日影西斜。赤瑕宫中。
“素钰，你可知错？”赤瑕神君坐在白玉床上，银白色的衣袍颀长，遮挡着几层台阶，他捋着长须，白色的长眉像被拧在一起，高高在上地看着跪伏在台下的素钰，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和无奈。
素钰跪在堂前，双手支地，低着头，长如瀑布的黑发垂垂，眼泪还在不断地往下掉，打湿了好大一片地儿。神君的话，她恍若未闻，也没有抬头应答。
神君把这一切看在心里，心痛莫名，一时怒气攻心便咳嗽了两声，他转而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警幻仙子，只见她像无事人似的，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着，又叹了一声，继续道，“素钰，你的病，始终未好啊……”
素钰的眼泪此刻已经流尽，眼角边冒出了汨汨的鲜血，她抬头看着高高在上、慈眉善目的赤瑕神君，声音沙哑道，“素钰知错，请神君爷爷责罚，求爷爷罚我下凡去吧……”
神君看着素钰脸上动魄惊心的两条血痕，心里又痛又怕又惊，“你、你还想下凡？你就这么想糟蹋神瑛的一番苦心？”
素钰道，“神瑛是为我而死的……可是他不懂我，他轻轻一跳，便洒脱走了，独留我一个……还有绛珠，借口还恩，二话不说又离开了我……他们死了，我又怎么独活？即使是一天、一月、一年，对我来说也像千年万年，噬心蚀骨，万箭穿心……素钰懦弱，不想受苦，求神君遣我下凡，让我度劫去吧！”
神君转瞬，问道，“警幻，你怎么看？”
警幻嘴边扬起了一丝笑容，把双手置在腰边，恭敬地行了一个万福，“启禀神君，警幻拙见，生与否，死与否，皆是众生虚妄，镜花水月，既然素钰妹妹想不通，渡不过，那就遂了她的心愿，让她下凡去吧，历了劫，长了心，他们往日就不会再犯了。既然神君说这是她的病，我们就下一剂重药，将病患尽数除去吧……”
神君点了点头，又看着素钰，看着她眼里的凄怆和苍茫，心里充满了不舍，“素钰，你还是决意离去？”
素钰心里一动，想起了不久前，绛珠也是这样，站在她的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关切地问，“傻姐姐，你这是去意已决了吗？”而现下，回忆仍在，伊人已逝，心中的痛又一丝一丝地颤动起来，“是的，神君爷爷，对不起，素钰心意已决，神君爷爷对我的恩情，素钰唯有来生再偿还了。”说罢，又向神君响亮地叩了几个响头。
神君心里惘然，上下打量着堂前跪着的素钰，想起了数百年前，赤瑕宫界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游走在灵河边上，观看四周的风景。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自己的脚边，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一块晶莹的玉石正发出呢喃的对话声。他好奇地弯腰，仔细地端详着那一块玉石，发现它玲珑剔透，盈绿通脆，玉质里竟缠有细细的金丝，宛如身体里的脉络，浑然天成，难以分割。玉石中传来好玩的对话，仔细分辨原来是两只小精灵正为了抢位置而争执。
“臭石头，你挪开一点儿，我看不到那位慈祥的仙君！”
“臭金子，你别嚷嚷！哎？仙君的头儿变得好大！”
“我看不到！”
“你别嚷嚷！”
神君会心一笑，心里感叹这两只小精灵的可爱，突然灵机一动，向那块玉石轻轻嘘出一口仙气，然后挥指一点，一片云雾便从玉石里破堂而出，眼前变出了两个精灵的人儿。
两个人儿满脸迷茫，面面相觑，又疑惑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双脚，转而看向了站在面前仙风道骨的神君。
他们也不笨，马上就想到了神君点化了自己的仙灵，赐给了自己肉身，便伏到在地，重重地向神君磕了几个响头，就像现在一样，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神君百般无奈，“既然如此，素钰你便下凡去吧，”他起身，走下了台阶，走到了素钰跟前，扶起了素钰，然后又拿起了系在素钰腰上的金锁，掂量掂量，“既然警幻送你一颗保命的金锁，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助你下凡渡劫吧。素钰你天资聪慧，不过就缺一颗洞识人事的七窍玲珑心，凡间不比仙界，凡人的心思更加复杂，你定必凶险万分，既然如此，我就赠你一颗心儿吧！”
素钰感动，又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么多的恩典，随即又跪倒在地，“谢谢神君、谢谢神君……”
神君长叹一声，“唉……去吧、去吧……”旋即，跪在身旁的素钰慢慢地淡化，慢慢地消去，顷刻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赤瑕宫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似的。
神君心里发酸，慈祥的眼神随即变得狠戾，他看着负手站在一边的警幻，语气中带有一点怒气，“警幻，你好啊，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就带走了我们宫里的三个人……”
警幻不骄不躁，合手拜道，“神君息怒，警幻只是按簿办事，他们本身就是太虚幻境孽海情天中的人，他们缘该如此……”
神君望着宫外飘渺的云海，发出了一声哀叹，“一切都是命，天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绛珠·素钰·泪还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