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盟》恋夏Summer

7、第六章 香菱·宝钗·秉公道

　　《闹道场》、《夜听琴》、《害相思》、《梦莺莺》、《庆团圆》……台上的角儿花了半天唱完一部《西厢记》，台下的宝玉也兴高采烈地跟他的“薛蝌”讲了半天的戏文。宝玉心想，这“薛蝌”的模样比他还要年少，应该是甚少出来世面的，自然比不得常常在外浪荡的他的，所以就主动担起做哥哥的重责，好好体贴起这个弟弟来。
　　一旁，薛蟠正忐忑不安地看着旁边载笑载言的宝玉和宝钗，他心里知道自己理亏，一切的祸事都是自己闯出来的，也不敢和这个难缠的妹妹起争执，就只能在旁一直留意观察。而宝钗正认真地看着宝玉，听着他兴高采烈地跟自己说话，但笑不语。
　　台上的大戏徐徐谢幕，宝钗站了起来，合手请道，“宝二爷，薛蝌在此谢过你的尽心款待，只是实在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和我大哥先行离开，他日定当亲自上门造访，抑或将宝二爷亲自请到金陵来，也一尽地主之谊。”
　　“是啊是啊，好表弟，你蟠哥哥我实在是有要事，这会儿我娘和我妹还在船上等着我呢！今日就不和你共聚了，过两天我直接到荣国府登门造访！”薛蟠也讪讪笑道。
　　宝玉粲然，“好的，既然你们有要事在身，我也就不强留了。蝌弟，终有一日我们会有机会再聚的。此刻我便到后台去，恕不相送。”
　　“二爷慢走。”宝钗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宝玉便潇潇洒洒地离开，进了后台。宝钗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的背影，红衣飘飘，绚烂得刺目。而后，宝钗伸直了身子，转头狠狠地睨了薛蟠一眼，“哥，走了，娘亲还在船上等我们呢。”
　　薛蟠只得赔笑，连声应是，然后又跟身后的小厮嘱咐了两声，跟在宝钗的背后出了去。到了马车旁，他又恭敬地伸出手，准备扶宝钗上车，却听到了身后嘈闹的声音，转身一看，原来是几个小厮正押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而那女子正拼命地挣扎着，薛蟠心里一惊，便大声地喝斥那些小厮，让他们快点把她押到身后的马车上去。
　　宝钗是何等聪明的人，看到那位姑娘蓬头乱发的，约莫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暗地里骂薛蟠不懂事，又喊道，“把人放下！大街上对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薛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干丢净了！”说这话时眼神却狠戾地盯着薛蟠，分明在指桑骂槐。那些小厮自然知道宝钗的分量，便急急忙忙地松了手。
　　那女子见宝钗眉目俊朗，正气凛然，而那个大恶霸薛蟠又对他毕恭毕敬的，便觉得是遇到了救星，“啪”的一声就在宝钗的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大人、大人……求你为英莲主持公道、求你为英莲主持公道……”
　　宝钗一贯菩萨心肠，看到英莲的额头发红发紫，像是快要磕破了似的，心里又惊又痛，便扶着她的身子，说道，“英莲姑娘快快请起，薛蝌不敢说能为你主持公道，不过英莲姑娘若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言。”
　　另一边厢，薛蟠心里震怒，便一下抓过英莲的手，嘴里骂道，“你、你这贱人，你、你可别胡乱说话！”薛蟠壮实，手力颇大，英莲被他勒得手疼，手腕上都冒出了道道血痕，但是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眼神里带有一分坚毅。
　　宝钗闻言大感惊骇，往日她这大哥虽然胡闹，但也未至于这么猖狂，也不敢在母亲或者她的面前撒野，今日竟作出如此恶霸的行为。她打开了薛蟠的手，“你住嘴！”又转身温和地对英莲说道，“这位姑娘且慢慢地说，你这事儿我今天是管定的了，现下、将来也没有人敢害你，你尽管一五一十地道来。”
　　英莲感激地应了声是，语带哭腔地说道，“小女子姓甄，名唤英莲，本是拐子手上的用作买卖的贱妾，但一时得命，得到冯家公子冯渊的赏识，帮我赎身，便准备迎我回家当他的妻子。可是、可是这个呆霸王却说那拐子收了两家的茶礼，又偏说他给的钱比冯公子要多，就要把我抢回去。冯公子得知此事，便过来救我，可是、可是他的这些家仆不但强人所难，还白白地把冯公子给打死了……”①讲到动情处，英莲声泪俱下，啜泣不止。
　　宝钗怒极，她本以为自己的大哥性格憨直，平日也只是胡闹些，没想到今日竟然作出害人性命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二话不说就甩了他一巴掌，怒道，“薛蟠，我们薛家几世的声誉都被你丢光了！你竟敢作出这种杀人掳掠的害事来！”
　　薛蟠被妹妹掌刮得不知方向，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高大壮硕的个儿竟然哗啦啦地流着眼泪，活像一个刚落地的婴儿，“宝钗、钗儿，这不关哥哥的事，那拐子的确是收了哥哥的钱，而且比那个冯渊给的都多，这英莲的确是应该跟我的！我一时心急，就派了几个人去抓了英莲回来，可是、可是那冯渊又要在此从中作梗，他们手重，就把人给打死了……我当日还在府里邀约众人玩蛐蛐，事后才知道这事，也已经发落了那几个打手，把冯渊厚殓了，我、我可真真是冤枉啊！”
　　“混账东西！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那干嘛还把人掳来？”
　　薛蟠又跪着向前了两步，抱着宝钗的小腿，“钗儿，你相信大哥，大哥真的是无辜的，这个英莲，若果大哥不把她带来，她又会落在拐子之手，下次也不知道会被卖到哪儿去，反正都是卖，倒不如跟着我，也好过些安稳富贵的日子……”
　　宝钗一脚揣在薛蟠的心窝上，“你想得倒好！反正都是卖，倒不如跟着你？你自己听听，这是些什么话！”宝钗转而看了看英莲，英莲还跪在地上嘤嘤地哭着，宝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甄姑娘，虽然我这不成器的大哥罪恶滔天，可是他却说了一句实话，倘若他不带着你，你可能又沦落至拐子之手，倒不如跟着我们，过一些富贵的生活？”见英莲默不作声，又补充道，“若果你不喜欢跟着我哥，而且也不嫌弃，也可以选择跟着我，我不像我大哥，我不会强人所难的。至于那些作恶的人，我自会让他们到府尹投案，还冯公子一个公道，而我大哥也会到官府负荆请罪，活罪也是难饶的。”英莲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诚心诚意的宝钗，又看了看满脸泪容的薛蟠，掂量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薛蟠本来听了宝钗的话，心里又惊又怕，不过见英莲好像被宝钗稳定了下来，也不敢再作声，便站了起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自个儿走到身后的马车上去。
　　宝钗把英莲扶了上自己的马车，自己又坐了上来，旋即命令一行马车开动，自己又开始闭目养神。马车一路颠簸，宝钗不时听到英莲的惊呼声，便睁开了眼睛，此时，英莲坐得离自己远远的，看似怕极了她，便温柔地笑道，“英莲姑娘，你不用怕，我不是我哥那等恶霸，而且和你也是一样的。”说罢，就解了头上的簪缨，一把悠长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斜下来，先前刚强勇毅的面容马上换上了一副温柔婉约的表情，眼角眉间却更显丰神俊秀。
　　“你是……女的？”英莲错愕。
　　宝钗大方一笑，颔首道，“我叫薛宝钗，是薛蟠的亲妹妹。往后，你也不用怕，我在薛家还能说点话，你只需好好养性养身子就得。若果你愿意，也可以做我的贴身丫鬟，待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一切就看你吧。”
　　英莲听了这番话，才放下心头大石，心里也非常感动，便拜倒在地，要向宝钗磕头，“薛小姐，你的大恩大德，英莲永世难忘，他日如有报答的机会，英莲定当衔环来报。”
　　宝钗把她扶起，笑道，“甄小姐，你原先曾读过书？也知道‘结草衔环’？”
　　英莲点了点头，“我本生在金陵的一个乡宦之家，小时候也曾读过一点书，后来方被拐子掳去，流落风尘。”
　　宝钗怆然，“那你可知道你本家在哪儿？兴许我们可以把你送回去？”
　　英莲眼里含泪，悲戚地摇了摇头，“待我长成的时候，我也曾经偷偷地跑回去看过，可是那地儿已经荒废，而我的家人也不知所踪。”
　　宝钗长叹了一声，先前看英莲娇弱而不失坚强的样子，却不知道她竟有如此堪怜的身世，英莲并没有在意，只诚恳地看着宝钗，“薛小姐，如若你不嫌弃，英莲此生愿意为奴为婢，以报你的救命之恩。”
　　宝钗转忧为笑，“应该是如若你不嫌弃，我便求知不得。我和家母正要拜访荣国府，可能还要在那边住上一些时日，身边多一些体己的人，总是好的。只是，你真愿意如此为我？你这样貌、才华，应该还会有出路的……”
　　英莲又摇了摇头，叹道，“我此生，决计不会再遇上第二个小姐，或者第二个冯渊了。”
　　宝钗可怜她的遭遇，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就随它过去吧，我们还有现下、将来……只是你的名字，甄英莲、真应怜，实在不吉，要不唤作‘香菱’可好？香菱花②矜贵，又洁身自好，正合你的性情。”
　　英莲又再次站了起来，福了一福，“一切但从小姐吩咐，香菱、香菱，这个名字也是我喜欢的。”
　　宝钗满意地鼓掌，粲然笑道，“好！一会儿为你介绍我的另一个侍女莺儿，她必定会很欢喜你的。”香菱轻轻一笑，娇柔的样子便有如弱柳扶风，楚楚动人，宝钗心中很是欣赏，脸上却没有吃惊之态，转过头去，轻轻闭目养神。
　　没多久，他们就回到了船舫上，宝钗令薛蟠在大厅里候着，自己便带着香菱进了房，和莺儿交代了两声，换了件衣裳，上了薄妆，才唤人把薛氏唤醒。薛氏怒气冲冲地去了大厅，一来就赏了薛蟠一巴掌，狠狠地训斥了薛蟠一番。宝钗坐在了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没有正眼看过跪在地上的薛蟠一眼。后来，见薛氏训得差不多了，宝钗才站了起来，体贴地劝道，“娘亲，这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哥也知道错了，这件事就算了吧。这船程，看来明天早上就能到贾府了，娘你还是好生歇息，明天看姨母也能精精神神啊！”
　　薛氏也见累，便笑道，“还是钗儿你好啊，”旋即又指着薛蟠啐道，“你、你这混账东西，要是有你妹妹一半的好，我就能放心了！唉……”
　　薛蟠见宝钗难得帮他说话，便连忙向薛氏叩头，“是、是，一定会好好向钗儿学习、一定会好好向钗儿学习……”
　　薛氏只能叹一声气，随着宝钗搀扶，转身离去，临末，又悄悄地跟宝钗说道，“钗儿，差人烧碗汤，让你哥暖暖身子吧，你看他穿得那么薄，又游戏了一天，怕是会着凉的……”
　　宝钗觉得好笑，莞尔道，“是的，马上就去。”旋即唤了守在门边的一个丫鬟，“你好生送夫人回去，服侍她休息吧。”然后又目送了薛氏离开，转身回到大厅之上，坐回原位，一口一口地啖着茶。
　　薛蟠站了起来，讪笑地扑打着膝上的灰尘，挪到了宝钗旁边，厚着脸皮和宝钗直打哈哈，“妹妹啊，嘿嘿，还是你疼我，也没有向娘告我的状。”
　　宝钗捧着茶杯，眼睛一睨，“我并不是疼你，我只是不想娘担心，若果你日后再不长记性，我就亲自去报官，把你的祸事都公诸于世，知道么？”
　　薛蟠憨憨地笑道，“是是是，钗儿说得极是……还有，钗儿，那个甄英莲……”
　　宝钗应道，“怎么？你还有其他要求？那个英莲已经不在了，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只是我身边也多了一个唤作香菱的婢女，你知道我是很看她们的，缺了一个都不成，你也不要在她们的身上打什么坏心思。”
　　薛蟠显得有点失落，无奈自个儿理亏，也只得默不作声。
　　宝钗也没有理他，眼里只看着手上的那盏茶，心中浮现出今天那红色的身影，还有他项上的宝玉，嘴角扬起了微笑。
　　“贾宝玉，明日再见，不知你可否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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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据说冯渊人品风流，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但自看上英莲后，一改素日作风，执意要从拐子手中买下英莲，并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女子。
　　②《红楼梦》原文中，香菱的判词为：“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其中的第一句，“根并荷花一茎香”暗喻香菱为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