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等我长大》Veronica是紫色

52、第46章：乖，借我抱抱

　　凌晰瓷脉脉望着江老师，带着柔柔的笑，平平常常的，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她不知道当年陆修远不学画时是怎么和江老师讲的，不过她自认为拿捏得还好，她猜测陆修远的随性自然也就不过如此了。江濯潋愣住了，静默五秒：“那好，恩……那你要是什么时候想画了就过来，不用带东西，用具这里都有。”他把曾经对陆修远说过的话对着凌晰瓷重复了一遍，反而是他有几分慌乱。
　　“恩，江老师你快进去吧，大家都还等着呢，我去刷调色盘了。”晰瓷摇了摇画具箱，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叠刚用过的调色小磁碟。她刻意回避着“再见”，“走了”，“拜拜”这些字眼。“去吧。”江老师抿着嘴对她淡淡点头，双手从牛仔夹克口袋里拿出来又插进裤子口袋，看着那丫头转过身向水房去了。他也在刻意回避那些再平常不过、却叫人伤感的词语。
　　江濯潋站在门廊里，身影冷若玉山：好狠心的丫头！你小陆哥哥还故作嬉皮笑脸地叮咛我可千万别想他，你竟然什么都不多说就离开我；陆修远自始至终都避免和我对视，你竟然还能始终看着我的眼睛。凌丫头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么？最后一次了，你都不肯帮我刷了调色盘、收拾了画室再走？死丫头，你可真能演啊，纰漏就出在你演得实在太像了。
　　凌晰瓷从未想到自己可以如此顺利、完美地演完整出离别戏码，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做到面若止水。她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舍，他没有出一言来劝解、挽留；没有追问、没有争吵，甚至连解释都没存在过。草草开场，走个过场，匆匆收场，没有谢幕，直接离场，没人喝倒彩，亦没人鼓掌。

　　江濯潋略微整理了心绪，返回圆屋，坐在一张桌子上对围围成一圈的学生们开始讲述：“最近好几个同学问过我美术学院备考的事儿，今天就集中讲一下。不管将来你打算想选哪个方向，素描、速写、色彩都是必考的。……”他耐着性子讲完了，看着孩子们扫地、摆桌椅，其中已经不见了那丫头忙碌的小身影，一阵寥落伤怀随秋风吹入。他让他们别收拾了、先散了吧。
　　遣散了学生们，江濯潋开始自己和自己对话——哼，想来疯子和疯子之间也唠不出什么靠谱的话来：再可惜有什么用？毕竟不能代替她去思考、不能帮她抉择，亦不能左右她的想法。可惜又有什么用？哎，那丫头心里也不会好受的，你是她老师，却什么都不为她做？你只不过是她老师,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你不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么？只不过一直装作毫不知情罢了，现在你还当真介怀了？江濯潋你甚至在知情之后就开始避讳和晰瓷谈论她的未来和愿望了，不是吗？你甚至连自己对那丫头的期望都尽量免于表露了，不是吗？正因为是凌晰瓷，所以更不可多言。
　　念去去千里烟波。
　　凌晰瓷选择独自走上另一条路，而且主意已决，你觉得突然、觉得难以接受了，是吧？
　　凭尔去，忍淹留。
　　再多慨叹，与人无益，于事无补，罢了……
　　江濯潋自己拿了调色盘和笔筒出去清洗。神经的细枝末节沾染上一种被遗弃感觉，想抖落，却抖不去。周末的幼儿园楼里空无一人，水房斜对过女洗漱间从虚掩着的门里传出的哗哗流水声分外清晰。
　　江老师放下碟子水罐走过去：“晰瓷呀，你出来。听话。”他柔声唤她。等了好一会，又唤了几次，里面除了流水声依旧没动静。他便回去继续刷调色盘，一个又一个的。
　　越洗越生气：凌晰瓷你分明在里面！死丫头，你想躲到什么时候？装作你不在，躲到我离开了你再出来？你做梦呢吧？江濯潋关了水，听得到对面的水龙头还在哗哗放水，他朝里面大吼：“凌晰瓷！你给我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五分钟过去了，那死丫头果真死人一样还不答话。
　　江濯潋踢开门冲了进去。
　　调色盘和毛笔散落在水池中，残留的色彩逐水流逝，她美好的愿望也随之而去再难追回——这才知“覆水难收”四个字里藏匿了多少不可言说的辛酸苦涩。
　　那女孩儿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在双臂间嘤嘤哭泣，哭声一直被流水声掩盖着。江濯潋胸中无名怒火瞬间就被浇灭，只剩下一地落花流水的怜惜心疼……
　　他关上水龙头，蹲下，想把晰瓷扶起来。
　　不知怎的，看到她哭，他反而放心了许多。
　　空旷得有些拢音的洗漱间里只有凌晰瓷浓浓的鼻音的抽泣。她闷声说：“别碰我。”

　　凌晰瓷仍紧紧绞缠双臂，把头埋得更深：“我腿蹲麻了……”
　　江濯潋松了口气，抚着她瘦削的肩膀，良久无言，分明的眉头挽在一起。他打开水龙头开始刷洗她的调色盘，一双玉手，修长十指，动作飞快。是为了给自己定定神。
　　等水声再次安静下来，凌晰瓷还止不住抽泣，她试着去控制，可是生不由己，人已经哭得麻木了。
　　哭泣靠着惯性似地继续着，不只腿脚，还有手臂、十指、脸庞、嘴唇……通通没了知觉，不是她的了一样。一通麻木掉的还有听觉、视觉、触觉，多希望感情也能麻木掉，便能不再恋着他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架起来，拥入怀中。晰瓷微微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乖，借我抱抱。”
　　靠着他，在离他好近的地方，可是她却知觉麻木迟钝，感觉不到他的温暖与温柔。她想抓住他的衣襟，但是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打不开，丝毫不听她使唤。好啊，货真价实的身不由己，无论怎么发号施令她都支使不动自己的手指，在最无助的时刻竟然连自己的身体也将她背叛。晰瓷哭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放在他肋骨上，止不住地颤抖。

　　江濯潋用力掰开晰瓷的手指，但刚掰开了，十指又痉挛着蜷缩了回去。他反复几次，捏了又揉，她指尖才渐渐恢复一点点知觉。他一只手便能把她两只小手都紧紧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拥着她。
　　凌晰瓷心绪反复：这几日透彻体会了什么叫做有心无力、身不由己。长了心就是用来疼的么？这颗心不听我的话，你也不会收下，那我宁愿也不要她。江老师你这是干嘛？既然你注定没办法顾全我的情感和心意，那么你还对我好做什么？江老师我不想离开，你也留我不走好不好……
　　凌晰瓷感觉到他手指冰凉，刚才沾了太久凉水了。他指间还残存着墨香，她感觉到他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好孩子，不哭了，乖哦……凌丫头不哭了，不哭了……”他连声哄她。男人的声音竟然也能如此柔软，让人恨不得即刻融化掉。“凌丫头我算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傻啊……傻孩子，别哭了。”他把所有的心疼都揉在话语中。
　　“别哭了”的魔咒又一次上演：从来不对江老师任性的凌晰瓷此刻却存心纵着性子，只想哭得久一点，能在他怀抱里再多赖片刻。
　　就放肆一回吧，再不放肆以后也再不会有机会了。晰瓷的眼泪鼻涕都蹭到他白色毛线衣上，趁机记住他的味道、他的气息。
　　离开你我该怎么办？再没机会靠近你了。时间上十二年的光阴罅隙我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那么空间上，现在就是我此生与你最近的距离：在你的怀里。晰瓷这样想着，又狠狠一哭。
　　十四岁的凌晰瓷站立不稳，娇软的小身躯依偎在他怀里，又埋着头，脑袋正好贴到他胃以上心脏以下的部位。她哭得他胃也抽搐，心也疼。这个柔弱无助、六神无主的小家伙哭到肝肠寸断，丝毫找不到平日那个在人前光彩夺目、自信坚强，在他面前乖巧顺从得小猫一样，偶尔又爱调皮耍宝的凌晰瓷的影子。
　　“乖，歇一会儿成么，不哭了哦，咱歇一会行吗？该把自己哭坏了，晰瓷啊。”他怜惜地恳求， “凌丫头，又不是以后没机会画画了，我不是说了么，什么时候想画画了就随时过来。咱们也不是从此就不相处了，又不是要从此诀别、再不相见。你一直是最令我骄傲的学生，小瓷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到什么时候都是。不画就不画了嘛，那就好好学习，你无论读书还是学画将来都会很优秀的。你江老师看人极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哭了，再哭该把自己哭伤了，不哭了啊……”
　　知她心里所思所念，他劝慰：“有我在，我就在这儿呢，别怕，丫头。”便缄口不言，也不敢再多说任何了。心狠狠的疼，如要命一般。
　　“我没事……”她仍埋头在他怀里，声音小猫儿一样，几乎难以辨识。
　　“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江濯潋轻声叹气。傻丫头 ，哭么一次，要有多伤？
　　忘记了过了多久，晰瓷渐渐停止抽噎，仍赖在他怀里，但抽出手来抓住他衣襟。他定若磐石，给她依靠。她知道这个怀抱不属于她，他只不过是像庇护一只找不到家了的小动物一样暂时收留了她。他方才对她说“借我抱抱”，可温暖的怀抱分明是他借给她的。晰瓷知道贪心是要遭报应的，每多羁留一秒，日后便要多受一寸心疼，却还是留恋着不舍得离开。晰瓷亦知道只要她一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一旦放开手，从此以往，再无归时，前路无涯，回头无岸。
　　哭得麻木了多好，感觉不到伤心，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不舍，感觉不到尴尬，感觉不到丢人。现在这些感觉都逐一回到了她身体里面：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就算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眼馋，注定不是你的东西也由不得你去惦记、由不得你去贪念！他是你的老师，他大你十二岁，他看着你长大。凌晰瓷，你就不应该对他存有任何幻想，就不该对江老师动心。谁叫你偏偏喜欢上他？难过死了也是自己活该！她狠狠咒骂自己，咬着牙攥紧了他的衣衫。
　　还是舍不得他啊……不能再这样赖着了，他的怀抱不是可以耍赖的地方。就算他永远察觉不到她的感情，就算他永远不会将爱恋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哪怕一秒钟，就算永远不被他知道——这不是她一直希望的么？就算永远在他面前没有引以为傲的资本，起码也要给自己留份自尊与矜持。
　　晰瓷你快放开手，她命令自己。
　　离开他不松不紧、温暖宽容的怀抱，凌晰瓷低头吸着鼻子。江濯潋轻轻地揉揉她马尾辫，不敢用力，怕弄乱了长发。
　　“回去吧。”晰瓷小声说。在心里默念：谢谢你的纵容，江老师，老师……

作者有话说

　　总有些人物叫我难以拿捏，比如故事中的江濯潋，比如现实中的他。
不知道是你们深奥如许，还是我道行尚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