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等我长大》Veronica是紫色

51、第45章:一字之差

　　初三果真名不虚传、阵势非凡，所有任课老师在新学期初第一节课都用了小半堂的时间把中考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强调了一遍，顺便又用了剩下的半堂课时间来强调本人所教学科意义如何如何之重大。开学快半个月了江老师才姗姗而归，一如往日风度翩然站上讲台，对大家说的头几句话是：“很高兴又见到大家。到九年级了你们该学什么科目、哪门课知识上仍有欠缺可要自己心里有数，要知道抓紧啦。美术这一科我会争取以最快的速度结课，各位不用分心。”“哈哈，还是江老师说的话让咱听着舒服！江老师你太好啦！”有人在底下嚷嚷开了。“才不是呢，江帅那是在替其他老师作总结！”也有人心明眼亮。
　　这周末是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画班停了课。江老师在学校里看见运动会跑完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两个项目后下楼梯都要腿疼得呲牙咧嘴的凌晰瓷，毫不掩饰地大笑：“看你那小样儿，小笨孩儿！”紧接着国庆的长假借去了周末两天，他上班，她上课。凌晰瓷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江老师“商量”。

　　一拖就拖到了十月末，清秋冷落，花淡草黄，雁去无凭，叶落无声。
　　江老师回来后画班第一次课，凌晰瓷等到下课留下来收拾画室，笑盈盈问他：“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啊？萨彦哥哥最近好吗？他忙什么呢？”
　　“他啊，还是老样子，挺好的。哦，他正计划着做些其他方面的生意呢，呵呵，我看他啊，就是不想安分，趁着还有精神头就使劲折腾。由着那小子可劲折腾去吧。”如果萨彦听见，肯定毫不迟疑反驳他：“你什么时候消停过？还好意思说我？！”
　　“哦~生命在于折腾，这不挺好的么。”晰瓷回答。
　　“凌丫头，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啊？”江老师笑问。
　　“你挺好的，”她看着他，眸子水亮，“眼见为实。我鉴定过了。”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些话一直压在心上哽在喉中道不出来。那人下了课更弥漫着慵懒随性，乐意与她说笑：“呵呵，几天没见你还当上专家了，当你鉴宝呢？”
　　“对！我走了哦。大宝明天见！”说着端着一大叠调色盘去水房刷洗了，临阵脱逃。
　　“大宝天天见，臭丫头。”
　　凌晰瓷刚到了洗漱间就把调色盘“哗啦”一下全倒进水槽里，双手扶着冰凉的理石台面听着哗哗的流水声，纠结万分，烦郁交缠：下周吧，下周更好，下周更合适，等一周再说吧……恩，下周一定得说了，无论如何。
　　告白和告别，仅仅一字之差，却谬以千里。
　　就让她再积攒一周的勇气！
　　一叶落知天下秋。晰瓷有预感，她察觉到些微征兆，自知机会不多，一拖再拖只会更让自己更难堪。
　　再等一周，可不似再等到下一辆公车那么容易。
　　周一一大早，沈幽乔在上学路上碰见晰瓷，就问：“和他商量过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你是没想好，还是开不了口？”
　　“恩……周末有别的事情，就岔过去了。”凌晰瓷敷衍，“快走啦，今天有升旗仪式。这周江老师值周，我可不想被他抓住迟到，快走快走！”拉起迈着方步的乔乔一路小跑。
　　“哎——对了，凌晰瓷，你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晚啊？还有哇，你打算怎么跟江老师说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你，你，你告诉告诉我呗？我怎么这么忐忑呢？凌晰瓷！……”乔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一路喋喋不休。
　　晰瓷也不答话，只是一气儿地跑，到了距离校门口几十米处，她一个急刹车慢了下来：“好了，这回不着急了，别跑了。”乔乔累的呲牙裂嘴，大口喘气，埋怨地看着她，终于没力气再去巴拉巴拉。
　　她不想风风火火地跑进校门，不想慌慌张张地面对他；她只想让他看见她不疾不徐，从容美好。稳步走到他面前，站定，微笑，行礼，问好，等着他还她一个更灿烂的笑。
　　当想望中的“下一个周末”变成“这个周末”再变成“今天”的时候，晰瓷便告诉自己：大限已至啊，呵呵，说了吧。该面对的事情总是要面对的，天下之大，时光亘古，能逃到哪儿去？再逃也走不出天地越不过时光。
　　凌晰瓷虽说卖耳朵听着江老师讲课，却早已经灵魂出窍，连他声音也只是断断续续地搜罗，全凭偶尔回过神来看看他范画才知道进度如何。她用尽量平和冷静的目光凝视他，见他竖起三只手指，小拇指，无名指，中指，迷人的唇瓣一直在动。她痴迷而惊叹地看他的手指：多好看的手啊！十指修长，指节匀称，关节并不突出，指肚饱满，指甲干净，灵动优雅，仿佛沾满了灵感和才气，难怪能画出美妙的画呢！若是安在雕像上，会不会被罗丹大师认定为美得超越了整体而被削去？
　　她铺开宣纸准备作画，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画画时没了身心俱静的感觉，难觅往日的安宁祥和。牵动嘴角自嘲，今天便也不好再强求自己。
　　凌晰瓷爱画画，爱画画时的沉浸与安然。可以让她暂时听不到外界的所有声音，包括他的；可以让她暂时忘却所有悲欢喜忧，包括他。摒除一切纷扰和烦虑，唯有铅笔看似单调实则变化无穷的线条交织，唯有墨香缭绕淡复浓、水色幻变有无中。
　　她对墨汁的香气简直爱到了上瘾的境地，由此她甚至可以理解有的人对于香烟甚至毒品的贪恋。晰瓷觉得，墨香会丝丝袅袅浸入她的骨髓，那么绵软的香气却有这么大的穿透力！她问过江老师：闻得多了会不会中毒？他答说：不会，但是会成瘾。日久天长，等她经久成瘾，才发现：令她沉迷又岂止是墨香？
　　今天凌晰瓷做不到面对画纸清空杂念了，再难以去归顺于安静祥和。她想起初见时，想了好久才依稀记起自己当时样子，但能清楚迅速记起江老师那时的模样。从他十八九岁到了二十六岁，晰瓷曾经一直觉得他没有一丁点变化，就像被时光抛在了原地，这才发觉江老师的变化其实不小。他依然俊美年轻，短发、干练、朝气，眼角眉梢似乎有了些微变化，却又说不上来。是因为少了几分稚气的缘故吧。
　　初见他那年她七岁，从那时到现在，她从七岁到了十四岁。七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是怎样的概念，有多重的分量？人的一生中会有多少个七年？她还剩几个？
　　为什么人越成长就越会觉得时间飞逝？为什么人到中年总会生发出“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的感叹？是因为，对于对于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讲，一年占据了他整个时间概念的全部；而对于一个百岁老者来说，一年只占了他全部时间概念的百分之一。同样的时间单位，之于不同年龄的人而言，感觉和意义都有差别。
　　晰瓷想着：
　　那么，你占据了我整个时间感觉的一半儿，再除去幼时的蒙昧，你占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多庆幸有你！你优美无比；张扬而内敛，包容而小气，淡然也进取，骄傲且谦虚，矛盾却诗意。你从容但我见过你慌乱；你温和但我见过你生气；见过你讲台上的幽默慷慨，也见过你讲台下的孩子气。多感谢命运，准许我一一经历！在你最美丽时，将让我遇见你，于是便恋上你！
　　想着想着，不禁怅然动容。

　　“下课后有意向考美术学院的同学们留一下，我讲些备考事项。不管是打算考美院附中的还是考美术学院的都留下听一听吧。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其他人可以撤了。”江老师的声音在圆屋中响起，将凌晰瓷的神思从回忆拉回现实。
　　田施瑜过来挽着她手臂：“我和你一块听。”田施瑜高一了，准备今年参加一次鲁迅美术学院附中的考试，如果考得上就留级一年去念美院附中。晰瓷推说：“我还有事儿找江老师说，恩……我先过去了。”
　　留下了二十来个学生，都是年龄比较大的。大家都围坐到中间来等江老师。凌晰瓷站到江濯潋一侧轻声说：“老师，能出来一下么，一下下。”江老师跟着她来到门外，刚欲问有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只听晰瓷直视他眼睛，说：“这月课到今天就结束了，下个月我就不来画了。”
　　告白与告别，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作者有话说

　　当初我说出要离开你的时候，想来也没有多困难，除了自己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