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橙》雨草

21、发烧

　　不管跑到哪都有人在笑我，韩佩仪在嘲笑我，顔濯羽在嘲笑我，朱茅也在嘲笑我，甚至红烟也嘲笑我。我拼命地跑，他们狰狞地嘲笑我，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快。一失足掉进冰川，浑身冰冷，我不断往下沉，下面深不见底，无尽的黑暗。我很害怕，双手狂乱地向前挥舞，可是什么也捉不住。一下子惊醒过来，背脊一片冰冷。
　　呆滞地看了看四周，从不收拾的法式书桌，淡黄的落地窗帘，是颜家。此刻，我捋起额前沾湿的一绺绺头发，扶着床沿缓慢地起床，浑身无力，头重脚轻。现在什么时候？我艰难地扭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还来得及上班。可是刚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回床上。我这是怎么了？伸手摸摸额头，好烫！发烧吗？
　　不行，这段时间不能请假，一定要去上班。重新爬起来，摇摇摆摆地朝盥洗室走去。稀里糊涂收拾完下楼。颜夫人吃完早餐一般去遛狗，现在不在家。我头痛欲裂，几番踏错楼梯，如果不是扶着扶手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好不容易找着陈叔，他却死活不肯送我去上班。我头晕脑胀，趴在车子上不肯动，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去公司。去公司。去公司”
　　陈叔拗不过我，一脸担忧地扶着我上车。但他龟速前行，四平八稳。我又嘟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老爸快点，我要迟到了。”
　　车子反而停下来不动了。头太重，靠在靠背上。迷迷糊糊伸手抓住别人后衣领，毫不妥协道：“去公司”可是意识逐渐模糊，依稀听到陈叔跟谁说话。说什么：颜总太太病糊涂了，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在我喜欢的那张床上。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去公司的吗？朱茅他们忙得焦头烂额，作为见习徒弟的我却躺在床上耗时间。掀起被子，打算起来。晕乎乎的一阵天旋地转，床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颜太太，你刚打完吊针，不能乱动。烧已经退了点，多休息，身体很快就能好起来。”一位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微笑着站在我床边。
　　“你是谁？”
　　中年男子笑笑说：“太太可以叫我陈医生，我经常给颜老太太做健康治疗，是颜家的家庭医生。”
　　病中人一般比较脆弱，他态度亲切，一下子得到了我全部信任。我听话地拉起被子休息，放下所有烦恼事。我这鬼样回到公司一条线都找不着，去也是帮倒忙。好像真没早上难受，再度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房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好像连早餐都没吃，肚子饿得难受。挣扎着坐起来，窗外凉凉的风吹进来，轻轻拂在脸上很舒服，整个人也清醒不少。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我听见皮鞋磨擦地板的声音，蓦地抬起头来。颜濯羽？这次来还想干什么？看笑话吗？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我复又看向窗外出神。
　　“昨天就轻轻推一下，想不到你会掉水池里。”
　　“还好。”
　　“还头晕么？”
　　“有点。颜先生出去吧，我想休息。”
　　旁边静默好一会儿。再度出声，顔濯羽口气变硬：“你不是喜欢笑眯眯地巴结我么？怎么，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颜濯羽突然伸手捏起我的下巴，眯起迷死人不偿命的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从他眼里看到一泓幽深的潭水，读不出一丝暖意。也许我的态度激怒他，他手上加重了力道，“知道招惹我什么下场了吗？”
　　“知道。”面对他，我没有恨，更没有爱。
　　“知道？这就是你的态度？”他又加了一重力道，捏得我生疼。我很讨厌别的男人对我动手动脚。所以皱着眉，用力扭头想甩掉他的手。
　　“有时候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有时候你又比猪还笨。没事你惹佩仪干嘛？你抢了她的名号。她心里有多讨厌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凶狠地瞥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许乱动，“啧啧，说你天真，还是说你无知？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大失所望？本来还以为碰到一个称得上对手的人，能玩得痛快些。没想到不济到这种地步，连佩仪都能摆你一道。”颜濯羽笑容愈加邪魅，“昨天的事是你自找的。”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刮过我苍白的脸颊，我瑟缩着躲开，无奈下巴被他死死捏住。心里着急，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原来他昨天配合着韩佩仪演戏，把我耍着玩很开心吧！
　　“颜先生，我累了。请您出去好么？”
　　“出去？这里是我家，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你什么口气，这么不中听。”颜濯羽皱起眉头，一副你太不懂事的样子。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这就出去。”说完挣扎着起身离开，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只要快点脱离他的束缚就行。
　　颜濯羽猛地用力把我扯下来，“坐下。你不是要抓紧机会勾引我么？怎么，受了小小挫折就放弃？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费尽心思，不动声色地嫁入我家，才像你应该做的事。”颜濯羽终于放开了钳制我的手，双手插进裤兜，“不跟你玩了。说说你的目的，为什么千方百计接近我？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卖到夜总会。”他背对着我向阳台走去。
　　目的？一个傀儡能有什么目的。想知道请去问你母亲。
　　等不到动静，顔濯羽不耐烦了。他从不容许别人忤他意。“不要浪费时间，快说。”
　　呵！一定要听我说谎么？可以。“我在杂志上，电视上看到有关你的报道，一下子被你迷住了”我像个说话的机器一样，毫无感情地吐出最狗血的剧情：“我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报纸上，反正凡是能看到你的地方流连。我日日夜夜盼望着有一天能嫁给你。直到有一天，可能是老天眷顾，我遇到了颜夫人，也就是你妈。我耍了个小手段接近她，然后一步步骗她逼你娶我。”
　　颜濯羽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却一片阴霾，“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他一步一步靠近我，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咬牙切齿地对着我耳朵说，“我最恨别人耍我，既然你还没长教训……，也好，我有的是耐性慢慢调教你。”说完，转身离去。
　　他走后，房子里清净下来。我垂下眼睑，任眼中的泪自由滴落。人一生最多能掉几滴泪？
　　突然很想家，很想念老爸老妈的味道。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家里的座机号。
　　老妈接的电话：“喂，小乖啊！哎呦，老妈想死你了，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回家。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一趟吃个饭。家里只有我和你爸两个人，怪空荡的，有时间多多回来陪陪我们。你爸心脏不好，平时又不注意饮食休息。我说的话，他听不进去，还唱反调。他最爱听你劝啦。有空记得关心关心你爸。我呢，身体健康，就是腰痛，老毛病了，你不用担心。”
　　听着老妈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禁笑了。老家伙过得好一切都好。
　　“小乖？你怎么不说话？出事了吗？颜家欺负你了？顔濯羽这臭小子”
　　“妈你以后别叫我小乖，听着烦。”我拭净眼泪，和老妈开起玩笑。
　　“现在嫌烦，我叫了二十几年你都不嫌烦。你长再大也是我生的，叫你小乖你嫌烦？”
　　哈哈！老妈炸毛了。“我长大了嘛，老小乖小乖地叫我，别人会觉得我是老妖婆。”
　　“还会岔嘴，看来没出事啊！顔濯羽那臭小子没心肝，把我们的心肝宝贝娶走，自己连个脸都不露一下。说到他，我就来气。我就怕你在颜家过得不开心。担心你受欺负。”
　　“妈，千万别气坏了，我还想多吃几年你做的菜呢！你也甭担心我，我过得很好。”
　　“不担心，我哪能不担心你。你又不会做菜，又不会收拾桌子，更加不会打扫卫生。我还真怕亲家母嫌弃你，把你赶回来。这颜家不比平常百姓。侯门大宅的，规矩也多，我真怕你吃不消。思乐啊，你可不能像在家里时自由。凡事一定要先掂掇，脑袋多转几个弯，省得太过直率得罪人……”
　　“哎我爸呢？”
　　“你爸今天留校做论文，还没回来。我等得饭菜都凉了。你不在，他不在，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老妈，你就过隔壁找凌伯母聊聊天呗。太晚危险，别出小区就行。”
　　“小乖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哎呦，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嫁出去了，很舍不得嘛。”
　　哈哈！老妈老是喜欢撒娇：“我知道了，会抽空回去看你们，放心。有事先挂啰！”等病好了，我就回家。
　　挂了电话，夜还很漫长。今天睡太多，现在怎么也睡不着。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我的塑料模特跟前自言自语道：“你喜欢穿什么类型的衣服，我做给你。”她深蓝色的眼睛忧郁地看着我，睫毛又弯又长。我拿过一块布裹在她身上，随意更换造型，一直摆弄了很久。累了，直接倒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