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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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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露修,你去雅俗赏买份得体的贺礼,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坐在楼外楼的二楼,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拥挤,巴不得立刻回府。前几天老爷吩咐我要准备一份得当的贺礼作尚书左郎中尚大人纳娶三夫人之用。
“是的,夫人。露修这就去。”她就下楼去了。
三夫人……三夫人……要和其他两个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来换得一生安稳,是悲哀还是有幸?这时下,女子可以期许每样东西完完全全,唯独是爱情是残缺的。我在豆蔻之龄也曾想象着自己的丈夫是何模样,男女之情或是像说书人口中的甜蜜永远;反观现实,爹爹也是纳了几房妾,娘亲只是敢怒不敢言。纵为嫡女,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眼见几位庶女遇见自己也是唯唯诺诺,毫无亲情可言,心里的幻想早已破灭,直至那天,我遇见白晞……
“小姐,你不能贸然去见白公子的。”露修拉着我的袖子哀求道。
“为什么?”我反问。
“为什么……总之规定是这么说的。”露修脸露难色。
“为什么我见我未来的相公也不行?难道他是个瘸子、瞎子或是麻子我也要嫁?我要决定自己的将来。”纵然自古以来,女人的终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却偏不信规矩,从小到大,最令我厌恶的是“规矩”。这门亲事是爹所订立,对家是武库署丞白大人的二公子白晞。我从下人得知白晞是出名的少年解元,为人谦逊有礼,是苏州不少闺中女儿家仰慕对象。虽是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今天偷走出府就为了一探究竟。少年解元白晞,我舒锦倒要看看你是何许人也。
早便叫下人打听好白晞的日常行程。现在是巳时,估计他应该这个时辰到墨香阁购买文房用具或是书籍,然后便到楼外楼用餐,最后回府。公子人家的生活闲暇如许,怎奈得让人生疑堂堂解元竟是逍遥公子!
我拉着露修躲到路旁的一辆马车后,伸出头来张望着墨香阁。这时一位身穿白色书生袍的男子进店,正忙一角的老板立刻放下手中细活,笑脸相迎,“白解元,你来了。你要的那本《竹斋集》今天可送来了!”
“谢谢老板,这是书钱。”声音沉实阔亮,但看不真实脸容,我走上前想要穿过行人,走到店前……不聊迎面撞来了一个矮小身影,“哎呦——”我呼声道。
“姐姐,你撞得我好疼啊!”眼前的小男孩年约七八岁,身穿蓝色短布衫,脸上略沾泥灰,显得有点滑稽。
“对不起,小弟弟。你没事吧?”我蹲下身来,拍了拍小男孩身上的灰土。
“没事,就是有点儿疼。要是——有眉豆糕吃的话,就不疼了。”看来我低估了这小男孩,不过——这倒可以“利用利用”。
“眉豆糕嘛——”我顿了顿,“当然不可以,但是——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干炸响铃、西湖莼菜汤我可以请你吃,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我笑意盈盈,尽量让我看起来不像骗人的人贩子。
“好,姐姐。你要我做什么事啊?”
我俯身而下,小声在小男孩的耳边细说了几句,笑容不经意滑过我的嘴边。白晞,我看你真的如表面那样温文尔雅吗?
“呼啊——呼啊——”街上一蓝衣男孩嚎啕大哭。躲在一旁的我看的不亦乐乎,那小子可是聪明,我只是道了几句,他便立马想到怎么做。
呼声引来了行人的驻足,白晞手里拿着书卷,步出店门,行至小男孩身边,毫不理会刺耳的呼声,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
“大哥哥,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哭呢?”男孩口中突然道出的话,让旁人鄙夷的目光聚集在一脸茫然的白晞身上。
“小弟弟,如果你是迷路的话,就站在原地别动,你娘亲会来找你的;如果你是受欺负,你就更不应该哭,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哪有像你这样的?”白晞一脸和煦,从容不迫的态度让我吃惊不少,白晞啊白晞,难道我错看了你吗?。
“我是偷走出来的,我娘不知道我在哪儿。”小男孩嘟着嘴,煞是可爱。
“好吧好吧,告诉我你家住哪里?”看见白晞妥协的样子,我立刻喜上眉梢。白晞,接下来,有够你受得了。
“我不知道是哪里,只知道附近有间面馆。”
只见白晞沉思了一阵,便拉起男孩的手往东市走去,我和露修紧随其后。每每路旁有面馆,白晞都会询问小男孩,然而小男孩的回答总是让白晞失望。从东市走到西市,白晞不厌其烦地带着小男孩逛完一间又一间的面馆,毫无烦厌之色,反得自得其乐。这我可疑窦重生了,常理来说,白晞应该厌烦不已,怎么反倒乐意至极呢?
“小弟弟,走了这么久,我看你累了吧。不如到楼外楼吃些东西吧。”白晞如此一说,那接下来的戏不就没得看吗?
小男孩往我这边一看,踌躇不定。白晞顺着男孩的目光向我看来,我立刻拉着露修往路旁的小巷躲进。“好险,要是让他看见了那就不得了!”我理顺着自己的呼吸。
“姑娘还是出来吧。让一个小孩来玩弄在下,姑娘忍心么?”是白晞的声音!我顺了顺气息,装起一副的理直气壮的样子走了出去……
楼外楼二楼雅座。
我望着眼前的三人:正狼吞虎咽的小男孩、一脸悠闲的白晞、默无表情的露修。从左往右扫视,再从右往左扫视,我忍压着心里的怒气,微微向白晞挤出一丝笑容。他眼尾一扫,嘴角斜斜上扬,瞬即拿起一茶杯独自轻酌。
“我忍不住了!说,白晞你到底想怎样?”我拍案而起。
“应该是我问小姐——你想怎样?”看着白晞一贯的懒散态度,我的怒火越少越旺。
“我来看未来的夫君,不行吗?”特意把前半句讲得极快,希望能蒙混过关。
“‘未来的夫君’?你——是舒小姐?”
听着白晞的语气略带不屑,我放出狠话:“是,那又怎样?”
“那——舒小姐觉得在下如何?”又是这种轻佻的语气,让人盛怒中烧。
“我觉得你——差极了!隔壁家打铁的李哥比你好多了。”我看你怎么得意!
“哦?”明显的质疑。
“不过——我有信心成亲后你会变得跟李哥一样好。”我站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也站立,微弓着身,白皙的脸与我只有几寸距离,四目相对,微薄的嘴唇咧开:“那白晞拭目以待。”
我浅浅一笑,想着刚入门时为了和白晞斗气,什么奇门遁甲也用上了,每次到最后竟反被他作弄。我心中颇为不快,你白晞不就仗着几分聪明吗?我舒锦凭什么听你的,遂压下怒火,跟他握手言欢,果不其然,他相信了。我在酒下了药,只是普通的泻药,不过——这已经足够他受的。那顿饭是我们成亲后彼此安安静静坐下来吃的第一顿饭,我卓席上笑意逢迎,风情万种,几巡酒令后,白晞有点不胜酒力,微醺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呢喃道:“阿锦,原来你也可以这么温柔。”
我冷哼: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吧。不久,药力便发作了。白晞急忙去茅厕,等到他走出房门,我便舒舒坦坦宽衣就寝。今晚,或许我会做个好梦。
早晨,我隐约听见开门声——准是白晞来兴师问罪了。我立刻闭上眼睛,佯装熟睡。听着脚步声,白晞应该正坐在床前,良久,他没有出声……
“阿锦,早知你是如此好胜,我便让你好了。可为何如此相待,我们是过一辈子的夫妻啊!”白晞的语气少见的诚恳。
“我已经给大夫看过病,喝了药,没什么大碍。你也不必担心,只是我想问你,你真的想我们这一辈子在暗算与猜忌中度过吗?”说罢,几下脚步声,白晞应该出了房门。
我睁开眼,眼泪蜂拥而出。过一辈子的夫妻,过一辈子的夫妻……我口中呢喃着,真的会存在吗?或许它真的存在,只是,只是以前的我一直不相信,而已。
“夫人,贺品已经买好了。”我闻声而望,原是露修回来了。
“嗯嗯,我们回府吧。”我立身起行,走至楼梯前方,身后有人窃窃细说:“哪家的媳妇,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该不会是为了勾引男人吧。”
“如此美艳,要是我也不怕给她勾引啊,哈哈”另一人声回答。
我侧目一视,随即便收回视线。天下男人皆是如此,以为女人打扮就是为了讨他们喜欢。那名句“女为悦己者容”该要改改了,应为“女为悦己而容”。转身下楼,眼见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细细打量着自己,眼神还透露着玩呷的意味,我冷眼回之,而他却越发笑意渐浓。不再纠缠,我迅速拂袖下楼。后来的我才知道,他,才是一切祸患的症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