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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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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清晨,醒来,睡意全无。我望着头顶白色幔帐,眼睛一睁一闭,脑海似是掉进深渊大海,茫然不知所措。还来起身披上薄丝长袍,瑟缩了一阵,想到露修还没起床便不去打扰,愣了一阵,推门而出。屋外很冷,或许是清晨的关系吧,庭院中仍然雾气萦绕,露重寒深。摩擦着双臂,我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信步走出拱门,发现此时的庭院仿佛变成一个仙境,花木肃然,淡淡的雾气给万物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朦胧幽密。昨天凋落的玉簪花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宣泄着她的不甘,如此短暂的花期,一霎便是一世。眼见还有几株玉簪花含苞待放,要是把它摘下来放在泠溪轩。玉簪花芳香袭人,在白晞读书时定能提神醒脑。随即摘了几株,快步走到泠溪轩,轻轻推开了门。
泠溪轩是白晞的书房,也是日常研读诗书的地方。虽白晞生于官第之家,父亲白嗣海为云麾将军白静的同宗兄弟,因得一小小正八品的武库署丞,但是宗亲疏离,白嗣海从小便对白晞兄弟两人要求甚严,琴棋书画无不要求样样精通。幸好白暄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入仕两年,至今是从七品的少府主簿;而白晞在娶我之前已经是有名的少年解元,正备考会试。
房内灯光阴暗,一股泛黄书籍的陈旧气味,充斥着房间每一角落,身处其中,仿佛悄无声息地掉入无边大海,窒息难熬。我连忙把窗户打开,让那令人生恶的气味冲刷掉。拿起一花瓶,往里面倒上清水,最后便把那几株玉簪花插上。我环视一周,屋内摆设并无变化,一张长方镂空雕花木桌,上面摆有一道绣竹桌屏,接着便是笔洗、笔舔、笔格、水盂、墨床、印泥盒、镇纸等。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像是白晞离开只是昨日之事,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翻阅。
“白晞,白晞……”我呢喃。
“阿锦,你这么早就来书房干什么?”
耳边是白晞的声音,我转身望内堂,一白衣男子坐在书桌旁,手握着书卷,似乎早料到来人是谁,仍然目不斜视地看着书卷,说完,男子也不禁轻笑起来。
一女子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托盘,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当然是给你带午膳来啦。”装作恼气状,把托盘“啪”一声放在桌子上。
“还没到午膳的时间吧。让爹知道又会责怪你的。”男子半哄半笑。
“哼,我早就打听好了,老爷今天中午约了尚书都事杨大人午膳,大概不会回府。”女子拖着下巴,眉目流转处处是暖意。
“哦,怪不得阿锦如此‘胆大妄为’了。”男子眉毛一挑,满是戏谑口吻。
“‘胆大妄为’?是啊,我胆大妄为给你送来了碧螺虾仁,不要的话我回去给露修了。”说罢,女子便把托盘拿起,起身欲走。
“哎,我可没说不要啊。娘子做的,相公我岂有不吃之理?”男子立刻站起,拦住了去路。
“关紧时候便是‘娘子娘子’,平常就像呼喊下人一样唤作‘阿锦阿锦’!”女子撇了撇嘴。
“你也不是像对待街上路人那样直呼其名——白晞吗?”男子双手交叉,有点得意洋洋。“好了好了,阿锦莫恼了。我们还是吃饭吧,菜都凉了。要不——我喂你当是赔罪?”男子一贯的笑嘻嘻脸容。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才不要你喂。”女子的语气明显地软委下来。
接下来,又是一幕温馨的光景……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我现在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看着这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心头早已心酸不已。三个月的时间,我已忘了多少次如此幕景的重复上演,他们是那样的真实,以至于让我忘了时间牢笼的流逝。我现在确切地感受到想念一个人是何种感受,是那种人时时刻刻萦绕身边但是却不得碰,明明近在咫尺却是远在天涯!
泪,潸然而下。低着头,我看见落下的泪,掉在地毯上,然后逐渐漫开,最后成了斑驳的圈点。倏地,一双黑革云锦靴映入眼帘。我抬头一看,是白晞那副熟悉的脸容——面如冠玉,眼若流泉,脸上永远挂着盈盈笑意。
“白晞,你回来了?”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小锦,你清醒一点,我不是阿晞,我是白暄啊!”他扶着我的双肩,眼中的决绝让我不容忽视。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的是白晞!”我挣脱出他的钳制,不由分说地大声辩驳。
“小锦,我知道阿晞的离开让你很伤心,但你也不能整天用回忆来麻醉自己!”我从未见过白暄如此激动,他的声若贯雷的话语使我怔了怔。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有着与白晞几分相似的五官,眉宇间却是白晞所没有的坚毅。此时,他就像一头快要发起攻击的野兽,周遭散发着怒气,向我侵袭而来。
“除了回忆,我还有什么?”我声如蚊蚋。
“你还有爹,还有我这大哥,还有祈雨,还有……白家。”最后一词——“白家”应该是他最想说的吧。
“对,没有白晞的白家。”我脸上显现一丝惨白的笑容,此时的我应该是无比的丑陋。
“小锦,你可是在怨我?”终于问了你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我心里一阵苦笑,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一直问着自己。
“当初云麾将军白大人为了讨好圣上,许诺白氏宗族愿一户一男从军出征,以表忠心。现值国库空虚,朝廷赢弱,料是不战而败之战,白将军一意孤行,坚决出兵攘敌。举国上下,夜不能寐,时刻恐慌将成为亡国之民。本来我早已丧妻,理应由我出征,但是阿晞念及祈雨年幼,不忍让他从小父亲不在其旁,所以……出征当天,我见你没有到城门送别,我以为你还在生气,后来我才知道你还远远不止生气这么简单。”
“那天,我没有到城门,而是到了兴福寺的崖边小亭,因为那里看得见大军前进的方向。在那里,我望了很久,生怕会错过一刹,即便是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只要我知道那黑压压的军队中有我最牵挂的一个人,便足够。”
“小锦,你真傻。”
“是,我很傻。我明知道在他眼前是条送死的路,我却没有阻止他。”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两句话,我想是真的。
“阿晞他不会死。”我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坚定。
我保持缄默。
“若果他死了,我会娶你,你依然是我们白家的媳妇。”他继续说。
“如果他死了,我便什么也不是。”淡淡的语气透露着不容忽视的坚决。不觉太阳已东升,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室内顿时明亮无比。我走到门槛处,回头一看,白暄正背对着我,他现时脸上的表情我无从而知,没有多想,我径直跨过门槛,只留下满室玉簪幽香围绕的一阴暗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