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陈家楠

4、四 四

　　四
　　深秋渐近，步入中庭，萧瑟之意愈浓，满眼尽是残败树影，凋零花身。行至池边，池内鲤鱼逡巡自如，鱼影重重，五光十色，于这寂寥的秋季增色不少。头顶一片落叶飘落，拂手想要接住，信风吹动，落叶早已远远飘向池内，稳稳地跌荡于池面上，鱼儿还以为是鱼饲，连忙争相竞食。
　　我站于中庭，看着眼前的景色，身后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料及定是发生了大事，也不急回身，身后便传来了露修的声音：“夫人……二少爷，二少爷他……”
　　“什么？二少爷怎么啦！”我顾不上仪态，牢牢地按着露修的双臂。
　　“刚才南茜街的陈大嫂拿着她家陈二的家信来跟老爷说，二少爷当了逃兵！”
　　我缓缓放下双手，怔怔地往一个方向走去，我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只是思忖着露修的话：当了逃兵……不可能，不可能……
　　“夫人，那边是南墙啊！”露修喊道。
　　“小锦，我给我回来！”突然入耳的洪亮男声，令我收回思绪，回身一望，是白暄。他见我失神的模样，立马过来拉起我的手，说：“爹说要见你。”
　　我默然，任由他像拖拉着一个布娃娃一般，来到大厅。老爷此时已经俨然入座，正品尝一杯热茶，见我到来，随即也放下了茶杯。
　　“阿锦，你来了。”老爷的语气一贯的缓慢，让人听不出丝毫的不悦。
　　“阿锦见过公公。”我俯身而说。
　　“嗯嗯。相信你已经从露修口中知道了事情的一二，陈二的信中确实是说‘故里弟兄白晞，遇敌怯退，至今未归’，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不可能，凭我对白晞的了解，他即使牺牲生命，也决不会让白家声誉扫地。
　　“至于阿锦，虽然尚无子嗣，既然进了白家的门，白家自然会稳稳妥妥地照拂你一辈子。”老爷的话是想让我安心，意思是说，即使白晞逃了，死了，白家也会收留我。只是，只是没有白晞的白家是个牢笼而已。
　　“阿锦明白，阿锦知道怎么做了。”低着眼帘，我缓缓说道。
　　“嗯嗯，那便好。”老爷轻敲着扶椅，喃喃应道。
　　“小锦，我送你回房吧。”说罢，白暄搀扶我起身。
　　我挣脱他将要撑抚的手，语带微愠，“不用，我自己会走。”

　　风定闲花自落，穿幽径、拾蕊寻香。曾来处，孤云翠壁，依旧挂斜阳。料文君衣带，为我偷长。苦忆新晴昼永，闲相伴、刺绣明窗。
　　“露修，红色针线用完了。你给我拿一些来。”这是几个月后，我继续平如止水的生活。闲来无事，我便绣绣花，做做衣补，好让白晞回来时就会有新衣服穿了。对于旁人的话语，我一概不理。我坚信，白晞是不会做逃兵的。这个信念犹如高尚的金科玉律一般——牢不可破。
　　“啪”门一下子被打开，我想也不想便知道是露修，稍带微愠，说：“说了很多遍了，露修，做事不要冒冒失失的。”露修这家伙虽然平常沉默寡语，毕竟还是小女生，偶尔做事也会大大咧咧，想着，我不禁轻笑起来。
　　“夫人，大事不好了。”从露修迟滞的声音中我知道，这次绝不是单单是家信那么简单。
　　“什么事？”我缓缓起身，慢慢收拾着绣具。
　　“我不敢轻易断事，还请夫人到大厅，老爷跟大少爷在大厅侯着。”露修脸露难色，看来这是不是一言两语便可道清。
　　我到了大厅，老爷早已正色坐在厅椅上，而白暄则站在公公旁边，见我来到，还不忙急忙给我打眼色。
　　“大胆泼妇，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今日居然有媒人婆来替你说媒。夫未死，何来再嫁之说？”老爷怒声一吼，把手中茶杯恨恨地摔向地面。
　　“我……我没有错，媒人不是我叫来的；况且阿锦时刻牢记公公所说，只要阿锦安安分分，白家便会照拂阿锦一生，我岂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据理力争。
　　“是啊，爹，白府上下都知道阿晞和小锦情深意笃，小锦不会对阿晞做出这种事！”白暄连忙帮忙劝说。
　　“不会？不会今天怎会有媒人来说媒啊？以前我看在晞儿份上，你目无礼法，尊卑不分我暂且不跟你计较。今日不同，城内现在谣言纷纷，说晞儿作逃亡之徒，再有如此羞辱事儿传了出去，白家名声何在啊！”老爷怒目而视，看得我不由低下颔首，默默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名声……老爷眼中只有白家，只有名声，公公何曾想过白晞的生死啊？”以前我被公公责骂时总是白晞替我说情，今天我终于可以保护白晞，保护着他存无仅有的尊严。
　　“简直妇孺之见！你今天给我回娘家，白家留不得你这样的人。”说罢，拂袖而去。
　　我怔在那里，身体动弹不得，耳边只听得白暄，露修的呼喊声，眼前渐渐失去知觉……

　　舒府。
　　“夫人，天气转冷，披上这件披风吧。”我肩上一沉，白色的狐皮披风稳稳地落在我的肩膀。
　　忽而，内堂传来一阵人声，似乎今天府内来了客人。“来了客人么？”我问道。
　　“嗯嗯，好像说是安定侯的世子，说是要……迎娶夫人你。”露修最后几字声响如蚊，不过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么？”安定侯，朝廷的主战派，如今战况每况愈下，世子倒是有心思去摆弄婚嫁之事。我嘴角一斜，露出白晞惯有的假笑。很多时候，白晞作出如此笑容时，大多是他准备赢的时候，对，是赢的时候。
　　“你去请世子过来。”我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掠过天际，呵，冬天又到了。
　　“是，夫人。”露修最懂我的了，明知道这是不符礼节，也会传达下去。

　　良久，一个身穿暗青长袍，腰系牙白流苏玉佩；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凛然一身正气。果然为宗室后嗣，气势非凡，不过——他道貌岸然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那天在楼外楼饶有趣致的模样才是他吧。
　　他走到距离我几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连忙俯身作礼，“拜见世子。”
　　“免礼免礼。外人道舒府的大小姐一向快人快语，今日一看似乎言过其实啊！”一副伪君子的样子就让我好生讨厌。
　　“不是早就在楼外楼见过吗？”我挑着眉毛，恹恹道。
　　“呵呵，小姐早就猜到….是在下？”从莫名的家信，到满城的谣言，再到突显的媒婆，现在的我犹如残花败柳，任何人向舒府提亲，爹都会恨不得立刻将我嫁出去吧。冥冥中的一切就像一双大手搅动着命运的前进，这怎不让我生疑？
　　“他还生存着吗？”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我明知道不会有答案，但是我急切想要知道他的生死。
　　“他没有做逃兵，也没有死。”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且慢——他为何告诉我这些？他直接说谎道“白晞死了”不是更好吗？
　　“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告诉你实情？哈哈，明知那个人存在于世上，对他日思夜想，却远远的不得触碰的感觉，如何？”眼前的这狂妄男子的笑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呼召，刺耳入骨。
　　“这一切，为的是我？”希望我这个源于我自大的问题只是我一时冲动的话语。
　　“如果我说——是呢？”他没有逃避我的眼光，而是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我不由分说。
　　“哈哈，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舒锦你不知道我就住在你家隔壁吧，不知道有个叫‘居思正’的人时常留意着隔着一面墙的世界。从那里我听见一个少女念着‘秋风朗月’的诗句，她时而欢欣雀跃，时而悲春伤秋；时而子夜抚琴，时而日放纸鸢。我对甚至没有见过面的一个女子如此着迷，连我也感到惊讶。但是——当我立心要向舒家提亲时，白家也向你提亲，而你选择了白晞……”到这，居思正没有道下去。
　　我当初决心选择白晞是为了赌气，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内情。我正了正身子，“我不会因为这些而嫁你，即使，白晞死了。”
　　“我就知道这一切会是徒劳，但是我不甘心，为什么你会选择未曾见面的白晞，而不选择一个经常在你一墙之远的我呢？”居思正的声音显得有点苍白无力，如此深情，若是其他女子也会动容吧，终归不是我，不会是我。
　　“对不起，我不会嫁你的，请回吧。”我别无它语。
　　“你爱他吗？”我不相信他的问题，竟是如此......伤害自己。对不起，我的答案或许会令你心如刀割。
　　“爱，很爱，很爱。”我掷地有声地回答。
　　“那便好，那便好”他背过身，喃喃细语，转而萎靡的声响传来，“我依然会迎娶你，即使她只是个躯壳，趁着我剩有仅有的权利的时候。”
　　我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有几只落群的大雁飞过。此刻我从未感到这么……安静。连躯壳也可？呵呵，可笑至极！或许你和我是如此相像，同样固执地无所保留地忠于自己的信念。
　　随你。”淡然若素的腔调，然后背过身。
　　一阵信风吹来，吹动着我额旁的碎发。是啊，大雁趁着寒冬来临前飞往南方栖息，动物尚且如此，人也逃避着即将来临的战祸。我，也将要逃离这个索命的牢笼吧。

　　深夜。
　　背着包袱，悄悄地把书函放在桌上，然后轻推木门，于北苑的一堵矮墙边，我把包袱抛了出去，接着爬越那矮矮的墙壁。成功地到达外墙，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夜，无边无际，笼罩而来；零丁孤星无精打采地挂在天际，似乎也在打着瞌睡。如此星辰，如此思绪，多年之后的我仍记忆犹新。
　　再见，我的家。

　　我在兴福寺的后山茅屋住了下来，因为兴福寺的厢房不接纳女施主，我哀求主持很久，才得允许在后山茅房小住。与我一起居住的还有一对母女，听她们所说，是从边城逃难来的。时势移转，国家正值多事之秋，百姓终日生活在惶恐之中，能得一瓦遮头便是万幸了。
　　露修三个月来没有到兴福寺找我，估计她早已料想我会在兴福寺，不过为避人耳目，才待到今日突然来访。
　　我站在崖边小亭，任由山风吹乱我的头发，眼前是万树绿芽梢上枝头的葱葱郁郁，比起上次的秋黄之色，如今的山峦像是饱足后睡在襁褓的婴孩，生机隐现。
　　“夫人，露修来了。”身后是露修的声音。
　　我望着多月不见的露修，心头一阵心酸。想到她在舒府遭人刁难，被人监视的情景，眼眶一热，嗖嗖地啜泣起来。“露修，苦了你了。”除此话语，我想不到别的可以诉说的语言。
　　“夫人，乱世骤起，夫人也是身不由己。现在敌军已经冲破边关防线，听老爷说不出三个月，京城沦陷。”
　　心里咯噔一沉，边城失守，这不就是意味着白晞……我定了定思绪，缓缓问道：“那舒府跟白府呢？”
　　“舒府上下乱作一团，老爷和夫人急着逃走，下人也是大多被遣散掉；白府的情况更糟，因为主帅的白将军失守边疆，皇上不论罪处罚经是万幸了。”
　　想不到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外间早已时移势易。爹爹他们尚且有广植的门生可以照应，但白家呢，白暄他真的可以撑起危危欲坠的白家吗？
　　“露修，你回去舒府收拾细软，然后来兴福寺；还有我有一封信要你带给大哥。”我只能捎信通知白暄，祈雨暂且可以安放在我这里，长远来说，这里是安全的。
　　翌日，露修带着一名小孩连同包袱来到兴福寺。白祈雨看见多时不见的我，急忙飞奔入我怀抱，“锦姐姐，你究竟去了哪里？爹爹和我都很想念你。”
　　我轻轻抚摸着白祈雨瘦小的身躯，强忍着正在打转的眼泪，“锦姐姐不就是在这里吗？祈雨不用挂心啊！”可怜的祈雨尚不知道自己将会与白暄永不再见，或许不知道更好，不知道，心便不会痛。
　　“好了，祈雨。现在家里出了一些事，你爹爹需要专心处理，我们不能妨碍他，知道吗？”我蹲下身，平视着祈雨的眼睛，用一种大人的口吻说道。
　　“嗯嗯，我会乖乖的，不会让爹爹担心。”白祈雨有着与白晞相似的眼睛，清澈透明，千泉万泻，这样的一双眼睛，诉说承诺时，任何人都会深信不疑吧。白晞，你现在身处何方？阿锦我无不时刻想念着你。
　　轻拥祈雨入怀，感受到这瘦小身躯所蕴藏的源源热量，我像是垂死之人找到救命稻草，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倾向眼前的男孩，流泪悲噎，“祈雨，锦姐姐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你不能受到丝毫的伤害。”

　　数月后，京城沦陷。皇帝连同几百宗室成员被赐毒药，当然包括当初主战派的安定侯，悉数埋尸旷野。一个泱泱大国从此在历册上恋恋不舍地写上他沉重一笔。新皇大赦天下，并允诺对前朝官员只要归顺新朝即可不吝前事。予以任用，于诸多官员中，有宁可自尽也拒不归顺的，也有****裸地递出自己忠心的，例如：白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像是过了很多年，我又有回到苏州城，道旁的桃花开的如斯灿烂，丝毫没有被战争的烟火摧毁的迹象，依然萎靡繁华，正如这个新建的王朝。
　　白暄晋升为从四品太中大夫，是新朝冉冉崛起的朝堂新秀。我、祈雨和露修坐了半天的马车，从城郊的兴福寺回到白府，登下车鸾，白暄等人早就在门口等待。白暄还是那白暄，俊朗的脸容带着点点坚忍，目光一如以前的沉稳，有谁知道这眼睛背后在错综复杂的朝堂是怎样的遭人白眼，其中心酸也只有他自己明了。这，也是他选择的路。
　　“爹爹！”祈雨早就迫不及待奔入白暄的怀抱，白暄瞬即蹲下，长大双手，迎接着欢呼雀跃的祈雨。
　　白暄抱起祈雨，目光也转向徐徐而来的我，“小锦，你来了。”
　　“大哥，你辛苦了。”为了这白家，白晞和他付出的足够多了，真的。
　　“小锦不也是受了很多苦吗？不过——从今以后，小锦又会是以前开朗欢欣的小锦了。”白暄脸上浮上一丝微笑。
　　又会是以前开朗欢欣的小锦？什么意思，不惑的表情笼罩着我的脸庞。
　　“呵呵，有一个人在庭院等着小锦，小锦或许很想见呢？”久未看见的爽朗笑容居然出现在白暄的脸上。
　　以往的回忆突然间蜂拥而至，无数的片段快速闪过眼前，一年多盼望已久的时刻毫无预兆的到来，我有点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地来到庭院，如旧的庭院甚是陌生，高大的白玉兰枝头缀满黄白花瓣，地上早已铺满长白花瓣，连空气中也盈蕴着清新的花香。于树下，一位白衣少年坐在木作椅子上，怔怔地望着飘落的花瓣，撩手一搓，几瓣晶莹花瓣稳落手中。微风吹来，柔软发梢抚摸着我的脸庞，我从未感到如斯安静平和。风愈之猛烈，少年的衣袂也随风而动，令我诧异的是椅脚处的衣裳翻动而上，衣裳下竟然空空如也！
　　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树和风诉说的细语，喃喃动听。我应该庆幸，不是吗？只要白晞回来，即使体无完肤，身残腿缺，他只要是白晞，便好。
　　“阿锦，你来了。”淡淡的声音，仿佛我们不曾分离，时光依旧。
　　“白晞，欢迎回来。”下一刻，我上前拥着日夜想念的男子，脸庞深深地埋在他瘦削的胸前，任由眼泪打湿白净衣裳。
　　白玉兰悄然坠落，如削玉万片，静静于这初春舒展她美丽的身姿，万籁寂静，甚至花瓣落地无声，像是万物也不忍心打扰这对恋人的重聚。或许，从此以后，他们像玉兰花的寓意那样——坚贞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