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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一    ...

  •   一
      晨晓露重,屋外鸡鸣日升。
      我尚且躺在床上,不自觉地翻了翻身,手臂打在身旁的玉枕上。原以为会摸到温热的脸容,却感到手臂一凉,我睁开了眼,发身边空空如是。忘了,忘了我的白晞已离开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习惯他不在我身旁,习惯没有他的陪伴,原以为自己可以逃过心里的丝丝想念,不去想着我们的点滴,结果——每天起身从睁眼开始便想着那身影,直至晚上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早晨稍显寒冷,我起身不禁一阵瑟缩,一边拿起上衣披上,一边轻唤:“露修,帮我准备梳洗。”
      不刻,露修便捧着木盘进门,放下,然后打开衣箱,询问道:“二夫人今天是穿紫红绣花罗裙还是杏黄对襟襦裙?”
      “不,我穿蓝白绣兰曲裾。”突然想穿白晞最喜欢我穿的衣服。那天他坐在房里的八仙桌前,等待着我换衣,手里把玩着紫砂茶杯,然后淡淡地呷了一口。而我则由着露修帮我打点身上的衣服。屏风后面的我隐约可以看见白晞的细微动作,他没有往我这方向偷看,反而静静地望着厅中的梨花木雕花床,一声不响,似乎在发着呆。每每到此,我便会忍不住“扑”一声笑起来。他瞬即望来,带着微愠:“阿锦,还笑。你看什么时辰?”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的白二公子等不了人的。”我回击。
      过瞬,我穿着蓝白绣兰曲裾而出,眼光流烁,笑意盈盈。
      白晞转而站立,嘴角拉扯成一道弧线,轻声而出:“阿锦,你今天这身衣服穿得煞是好看,蓝白衣裳,宛如幽谷白兰,灵动脱俗。”
      “口甜舌滑。”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二夫人,今天是十五,你要到兴福寺上香吗?”露修的声音把我从想象中拉回到现实。
      “嗯。你帮我准备一下马车。”
      “是的,夫人。”随后,露修帮我着衣后便出去准备早点和马车的事宜。
      我则坐在妆奁台前,等待着她回来替我梳发。很多时候,望着镜中的人儿,我不相信这是自己,一个名叫“舒锦”的自己。稍显蜡黄的脸,萎靡不振的眼神,凌乱不看的头发……谁会相信这是年芳十八的一张脸?我苦笑。“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悦己者”不在,我为谁而装扮?
      露修不一会儿便回来。她走到我身后,熟练地拿着梳子顺梳这我的头发,问道:“夫人今天想梳什么发髻?”
      “就梳个堕马髻。”
      我任由露修摆弄着我的头发,自顾儿看着镜中的露修的姿势,渐渐我看见的不再是露修,而是一个朗目疏眉一脸温煦的男子。他正拿着螺子黛,正给一身旁女子画眉。手缓缓抬起,到了女子眉毛的地方忽而又停滞,脸上划过一丝戏谑,“阿锦的眉毛不用黛石也可了,眉如远山,不画而黛。”说罢,把螺子黛放下。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女子撇了撇嘴。
      “好阿,我画,成了丑妇可不要怪我。”男子眉毛一挑,略显无奈。
      “我是丑妇,不过,我还是白晞的丑妻呢?”
      随即屋内欢笑连连……
      “夫人,好了——”
      我一怔,镜中人儿犹如涟漪跌荡,扩散不见,只剩一盛装而下的憔悴妇人。我不禁暗自伤神,叹了叹口气。
      “夫人,恕露修多言。二少爷从军已有三月,夫人朝牵夕挂,寝食难安,露修都看在眼里。夫人再如此下去,夫人自个儿不痛心,痛心的是少爷阿!”露修少有的激动。
      我不由低下眼帘,有点愧疚。露修,我怎会不知道,如果白晞看见我如斯模样,会是怎生悲湎!我该是如何自处?他们都在说,这次出兵与送死无异,朝堂腐败,国将不国,兼逢外敌来犯,朝廷才匆匆出兵。我不敢想象该是怎么的“九死一生”,唯有看见周遭的一切,想起的只有与其回忆,借以慰籍。回忆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躯壳,像是将枯的藤蔓找到支命的竹架,死死地抓住生的意志,连到死尸体也缠缠绕绕,与之共灭。
      “露修,我明白的。该出发了。”露修容许我没有向你道明一切,有时,有些东西是不能自已的,特别是人的感情。

      兴福寺位于苏州北郊虞山北麓,南齐时由邑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宅为寺,初名大慈寺,梁大同三年改名兴福寺。自从白晞从军后,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会到兴福寺上香,祈求他平安归来。从前,我从不信奉鬼神之说,自认为人定胜天,现在不得不借助这虚无缥缈的神灵给与内心一丝安稳。或者说,事实上,除了祈求上苍,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经过差不多半天的路程,我们一行人达到了兴福寺。上香、拜佛、添香油,每个步骤我已经很熟悉,最后拜会尚元大师,道几句寒暄话语便拜辞。自问是红尘俗人,对于佛家学说参不透,既然身陷凡世,何不知天乐命,安然一生?
      寺内有一凉亭,伫立崖边。登高眺望,可见入城之路,蜿蜒延伸千里,远至目及。现值初秋,山风凉如透水,吹动着我广袖衣袂;山下的树林早已不见葱郁之色,枯黄树叶犹现枝头,青青黄黄的兼夹一片,令人顿生萧瑟之意。
      我徐徐向崖边的栏杆走去,直到我的脚碰到了厅内的环凳,心里有一丝胆怯,手不由得牢牢扶住栏杆。以前我读《诗经》,有一篇名叫《氓》,里面有数句: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当时我还嘲笑道:如此做作,甚为妇人之言!现今我竟与书中女子有同病相怜之感,难道这是讽刺吗?
      犹记出征之日,我没有像其他家眷一样在城门送别,而是到此凉亭,远目而眺,默默注视。因为在城门只能望见你片刻的身影,忽而不见;我宁愿自私,在远处静静望着那泱泱军队,从城门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前进,黑压压的一片,直至尾队消失在那看不见的地方。军队俨然规整,士兵身穿统一的铠甲,我不知道哪个是你,白晞。我只知道这里有千千万万个良人,或许他们会是凯旋而归的将士,又或是深闺梦里人日夜思念的“永定河边骨”……不管如何,我只要白晞你平安而归,我心足矣。
      不觉脸上滑过一丝温热,眼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合上双眼,试图让眼泪停止,再次睁开眼时,天边已有红霞之色。霞光犹如烟熏流泻,映衬着起伏山峦,无边无际的孤寂像是蝼蚁侵蚀而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天地间,如斯广阔,潮起潮落,云卷云舒,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哀者、欢者,亦复如是。
      “夫人,天色已晚,请尽快回府。”露修恳求道。
      “嗯嗯。”

      回到府内已是临近黄昏,管家梁岩早已在府门等待,他见到我便急急赶来打点车马。“二夫人,行程劳顿,车马就由小人打点吧。”
      “有劳梁管家。”我淡淡回道。
      “晚膳将近,请夫人移步饭厅。老爷应该快要回府了。”
      “嗯,谢谢梁管家提点。”言下之意即是如果我不赶快出现在饭厅,我今天晚回府这件事可就瞒不住了。
      就在我正要快步回饭厅的时候,一声“小锦”把我唤住。
      是白暄——白暄是白晞的哥哥,年长白晞两岁,丧妻,膝下有一子,名唤“白祈雨”。妻子怀孕期间正值颍州大旱,取名为“祈雨”正是祈求上天会落雨怜悯留苍生。后值其妻难产而亡,留下一儿,后无续弦。从小父子感情笃深,白暄亦言传身教,现祈雨已有三岁。白晞从小与白暄甚为亲近,成亲之后,连同我也会经常拜访白暄父子,祈雨对于我这个“大玩伴”也欢喜不已,久而久之,白暄口中的“二弟妹”也变成“小锦”了。
      “大哥唤小锦有何事?”
      “小锦今天可是到兴福寺上香?”
      “嗯,我也替大哥和祈雨求了个护身符。等下便让人给你送去。”我当然不能说是专门去给白晞求平安,这点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呵呵,那我代祈雨谢过小锦了。快要入秋,小锦可要注意保重身体。近日听下人说,小锦胃口不好,进食甚少。要不大哥改天请你去楼外楼品肴,那里最近换了个大厨,推出了不少新菜色。带上祈雨,可好?”一提到祈雨,白暄的脸上出现少有的天真的笑容。
      “劳烦大哥挂心。不过我身子最近不大爽利,还是少为外出为妙。”我淡淡然的语气尽量显现自己的苍白无力。
      “那……好吧,保重身体。”
      我抿嘴一笑作以回答便转身步回大厅,突然身后一道声音使我愣住——如果当初从军的是我,小锦会不会依然是以往那“小锦”?
      我转身,回以我最灿烂的微笑,“大哥,没有‘如果’,永远都不会有。”
      接着的晚膳,一夜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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