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船（龙门飞甲同人）》鲤鱼2046

9、雨中花（二）

　　宫后苑东南边的降雪轩外，巧璎再三拜谢。听雨化田道了声：“却免罢。”才起身垂手侍立一旁，透着些拘谨生分。
　　说来也怪。打前些年起，三人愈发熟稔。她早就进良、进良的叫开，偏偏对着雨化田怎么都换不过称呼。每每遇到，都是拜福、问安，礼数周全的连自个儿都觉得矫情。今天的事儿若换作进良，她自是有翻江煮海似的感激要述出来听。当着雨化田竟不知怎的只能把话揣在怀里。
　　雨化田拨弄手中的水精数珠，语气已不似方才冷冽：“许久不见，到是长进了。还以为你又要寻个僻静地方哭鼻子。”
　　提起过往，巧璎彤云盈面细着声道：“奴婢那时年纪小经不得事，雨公公莫要取笑。如今，奴婢什么都能忍得。”
　　雨化田颔首：“若想平安出宫，确要诸事谨慎。你既悟出道理，我就不多费口舌。廊下家附近人多来往，你打那儿回罢。”
　　巧璎喏了声，觑着他转身要走，忙出声叫住。见左右无人方试探着问道：“雨公公可知奴婢出宫后能否见着进良？”

　　雨化田本是广西大藤峡瑶人，六岁时因瑶乱被俘入京。寒冬腊月的衣不遮体，赤脚缩在囚车里，生出满身的冻疮汪水儿流脓。
　　刑部尚书俞士悦的夫人碰巧看到，天可怜见的不忍离去。征得丈夫同意，第二日就将那孩子接回府里。
　　说是新收仆役，俞老夫人视他却如亲生孙儿一般。待他能下地走动，便领了又带着孙女一齐去看上元节的花炮灯海，真如家人无异。
　　岂料，宦海生波。
　　英宗重登大宝，于谦斩绝抄家。俞士悦亦受牵连遭石亨弹劾，全族均发往延绥戍边。府中下人押往别处再行指派。因他是大藤峡叛党余孽，年纪尚小无处安置，便循常例没入宫中为奴。
　　贼天爷带上诡谲面具，将飘零少年玩弄于股掌。仿佛特意安排，嘻笑瞧他在生辰那天被宫监带进西华门。灌下臭麻熬煮汤药，浑浑噩噩如同待宰牲畜赤条条地捆在硬木板上。净身师傅挥刀下去，好似抽筋剥皮疼得他浑身抽搐，地狱恶鬼般呛声哭嚎。喊着要娘亲来救。全然忘记生母早就命陨大藤峡的湍急江流间，只撇下他独自在世间活受。
　　踏上“忘恩桥”进到紫禁城。宫中人来人往看着喧闹，实则谁和谁都没半分关系。又像架起的傀儡棚，鼓笛搬弄之际，乱人伦、灭天良的戏码轮番上演。壹拾贰载光阴早让他枕冰卧雪冷了血肉。幸好遇到马进良，心头游丝般的热乎气才算有人捂着不至于凉了去。
　　巧璎揉皱衣角，忐忑候着。眼前人容姿端丽，恍然若仙，与凡尘俗世隔着万重山水不好相亲相狎。她生怕言语无状，不知深浅的犯了忌讳。
　　马进良虽说极喜爱巧官儿，却因自己不是个全乎人儿也绝了别样心思。只望她能岁满出宫，一世平安就好。临行前更是嘱托他多加照拂。
　　雨化田闻言，稍作沉吟。眉宇依旧清冷，深潭幽谷般的黢黑眸子里却浮出些许暖意，嘴角微扬，说道：“进良明春返京。到时候自然得见。”
　　他幼年入宫，窥探旁人心思本就是求生活计。须臾间洞悉世情早不在话下，却未真正尝过世间情爱，男女相思的滋味。秉性薄凉，游走于庭掖宫闱。满腹权谋算计，只为一步登天，不再做任由摆布的提线傀儡。
　　此刻见巧官儿是真心欢喜，到没辜负进良情谊。凭白叫他胸口散开微澜，脑海中浮光掠影，忆起桩毫无干系的陈年旧事。
　　因着巧官儿是马进良放在心坎儿上的人，雨化田又多加叮嘱了一番。让她凡有内廷差事，尽管交由办事宫女。尤其与内藏库要少些来往。
　　巧璎听他罕有的言辞恳切，循循善诱，对应时也松泛许多。
　　“奴婢都记下了。今后是嘴上涂胭脂。能闭就‘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