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雨中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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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雨化田迤逦而行的背影，巧璎忽然想起骇人传闻。万贵妃儿自成化二年没了小皇子就日渐乖戾，凡是新诞育婴孩儿都过不去百岁。宫内侍婢被万岁爷垂怜，便会无故暴毙抑或离奇无踪。种种这些均和昭德宫脱不开关系。宫人们口口相传，议论纷纭，把雨化田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她听到只是不信，却忘记信与不信最终由不得自己做主。
梁芳倚着墙根儿觉得鼻尖发痒，忙抬袖掩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坐在旁边歇脚的两个“乌木牌子”一同抬眼觑他，欲言又止讪讪地低了头。
虽和他们存了重样的念头，梁芳也只能掩住声音斥道：“长毛欠剥皮的东西。今儿甭想斗骨牌，打双陆。老实侯着先把差办好！出了岔错，仔细照实打的板子！”
一个“乌木牌子”还是藏不住话，仰脸问道：“梁爷。这回怎恁地麻烦！反正那娘们儿早成了哑子，放不出声引不得人来。索性取条绫子，勒死了事。”瞧他面相顶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稚气未退却生生浮起狠毒乖戾。
梁芳岁数略长，也不过是个孩子。
雨化田自进得厢房，半晌不见动静。他等得发燥，方才灌生漆酒的当儿又被巧璎骂作三性儿玩意，心里窝着火正没处发泄。不管不顾，卯足劲抬腿就踹：“你懂个屁！那些都是沾过万岁爷雨露天恩的。自然要换个章程，讲究个好来好去！”
小乌木牌子躲闪不及，疼得咝咝吸气。却也不恼，依旧扯开面皮顽笑道：“梁爷，天恩雨露是甚？”
“作死的怪狗才，回家问你爹去！”
另一个乌木牌子也插进来嘲戏，说道：“就是你想干，干不了的活儿。”
三人浑闹得够了。梁芳估了估时辰，腰板一挺站直身子，吩咐道：“你，跑趟惜薪司。先叫他们送足柴火去净乐堂。若人问起，就回说是有生了恶疾赶着焚化的。你，去启铜符。过会子出北安门要用得。”
两个乌木牌子早不想待着白熬，连连应喏，风团儿也似的奔走。
梁芳重新找个干净地方坐下。侧耳细听，院落中除去鸟啼虫鸣，再无其他声响。无意瞥见角门边三口油光锃亮的红皮棺材，暗自骂声：背晦。干脆扭头不看，袖拢双手打起盹来。
屋内充盈午后的鹅黄暖光，映得青石地面好似池水，明暗起伏波光粼粼。空中微尘好似镀金，翩然起舞，熠熠发亮。
雨化田鸾带蟒衣，背靠圈椅妙目微阖。仿若置身须弥莲台，寂然入定。旁侧桌案备上笔纸墨砚，剔红漆盘内搁置一对儿六角錾花错金执壶，周围的三只鎏金杯已倒扣了两个。
巧璎萎顿在地，朱唇轻启却哑然无声。惨淡发笑，懵然回神：是了！被宫监硬扭了臂膀，掰开嘴巴吞下生漆酒，哪里还说得出只言片语？今时今日，就要陷幽冥、赴黄泉。怎生逃得？一念至此，便如抽去魂魄般踉跄站起，跌跌撞撞行到桌前。决绝凄惶地探身去握执壶，却被凭空攥住腕子。
雨化田随即起身离座将那鎏金杯斟满，缓缓举到她面前。长睫如羽，目光沉沉。杯中仿若存着泓清洌甘泉，晃着日光涟漪微扬，静谧明澈。
草长莺飞佳时节，宫中姐妹应是换罗衣、带杨枝，早早立起了秋千架。
往年她站上去，身轻裙薄能荡好几个来回。四周围的小宫娥眼巴巴看着心痒，急得直喊：“巧璎姑姑，让咱也打会子罢。”满琴见她依依不舍地让了，挽手并肩站在一处，抿嘴乐道：“恁地像生根儿似的长在上头了？如今都被叫姑姑的人，还玩儿的没样子。看以后教训她们，谁还听你的？”
钟鼓司内到有个秋千，闲置许久不用。她找来木料、皮绳，五彩丝带，托孙掌司和进良帮忙，想要整修一番。孙大能做的木傀儡，四肢灵动，栩栩如生，寻常木工自不在话下，马进良便照他所说悬梁立架。刚伸手帮忙，进良就怕她磕碰到只是不让。
她嫣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窝儿，“嗳”了声点脚走了。不大会儿的功夫又端着青脆梅汤和奶酪酥回来。扬声招呼：“孙公公，进良。赶快吃着。甜酥化掉就不得动筷儿了。”
马进良知道甜酥寒冬里多见，初春时节吃来颇稀罕。他不喜甜，方要开口让与巧官儿。见她努嘴皱眉，使劲儿打眼色，猛然醒过闷儿来，遂故意说道：“先撂那儿罢。一会儿就来。”
“怕是一会儿没过完，好东西都糟蹋净了。孙公公，您也甭光看着啊！”说罢她自己到没绷住，险些笑出声。”
看着两个孩子唱双簧，孙大能也明白了几分。定是巧官儿看马进良一人做活辛苦，想叫雨化田帮忙，又不好开口。瞅准他极嗜甜，就想了个法子请将出来。
不由低声怪道：“巧丫头，你胆儿忒大。雨公公的玩笑也随意开得？”话音未落，雨化田已经挑了门帘，闪身出屋。
远远地拜了万福，她做贼心虚般转身想溜，却被进良拽住衣袖。
“躲甚么？怕雨官儿吃了你不成？”
她惴惴不安，慌忙催促道：“进良！”
马进良笑得憨厚，松了手小声叮咛道：“过了晌午就能拾掇利索。寻个空儿来瞅瞅罢。”
如今，庭院深处的秋千尚在。只是永远等不来那个挽定彩绳立于画板之上，来回飘荡在剪剪风中笑语琳琅的灵秀女子。所有祈愿盼望，连同被她妥贴珍藏在心底的过往回忆，都化作手中齑粉。鼓起嘴，呼地吹气。白色烟云蓬然升起，又即刻散了形状，再也难觅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雨中花（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