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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中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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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七年,雨化田满十八。
昭德宫万贵主儿的胞弟万通被钦点为锦衣卫指挥使。
昔日少年长了身量,换上御马监少监补服贴里。又打通关节,掂算时机,举重若轻地跟万贞儿面前递上句话就将番经厂的马进良充入锦衣卫当了校尉。临行前只要他奔赴榆林卫,详尽密报陕、甘两地茶马司大小事宜。
暮色烟霞宛若绮罗,丝丝缕缕飘渺在紫禁皇城摩天连云的重楼叠阁间,仿佛蕊珠仙宫。天街之上,马进良身穿曳撒、足蹬皂靴伫立回首。下一刻,搬鞍认镫飞身上马,抬手扬鞭绝尘而去。
巧璎自是担忧进良,但毕竟心思剔透,见雨化田神色如常,遂按捺下疑惑不提不问。
勘勘又是两载光景。上降天恩,念及服劳既久女官,准予返乡,归其父母从宜婚嫁。巧璎得了这个消息心中欢喜,行事也愈发稳重,只掌些廪饩薪炭之事,极少在内廷行走。日夜祷祝万事平安。待明年开春,新选宫人递补上来,就可逃开镶金嵌玉的翡翠牢。
玄武门迤西,长庚桥往南有株柿树。霜降雪落,果儿成熟,红彤彤的悬在树杪,好似朱纱灯笼可爱得紧。
低处的早被廊下直房的宫人占先,高处的被鹊儿啄坏不得吃,只剩中间还未被摘走。
忆起往年时节,都是央求进良帮忙。她在树下皱眉,心里打鼓。说道:“要不咱回罢,万一磕碰出个好歹?”
马进良憨直一笑说了声不打紧,话音未落就跃上两丈高的树。拧下柿果儿,喊道:“巧官儿,接着!”
她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拍手叫好,欢声应道:“来啦,来啦!”
现在,树上的柿果几被摘净,仅余了几个孤单零落的挂在树尖尖上。巧璎见了心中感伤,踯躅前行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前些年仲夏,三人还时常凑在钟鼓司喝苏梅汤,看孙大能演水傀儡。而今,进良悄然远行,乳酪酥蜜总不离口的雨公公也极少去钟鼓司,算来自端午节过后就再没打过照面。
未走出几步,忽闻身后有人喊了句:“巧官儿。”
细高调门儿,好似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钻进耳朵,刺得头皮发麻。巧璎怎会不识?!
去年中元节,她在番经厂看法事。因回得晚了,便自大高玄殿旁寻了条近路。谁料竟与此人撞上,被堵在僻静地方抵在石桌上就要用强。幸亏她大声呼喊,惊动值守宫人赶来,才将将免去一劫。往后数月总是夜间惊醒,汗湿衾褥,到像落下病一般。
那声“巧官儿”如同梵天魔音将她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巧璎牙根儿发紧,手中也似握了冰块,暗道:我且好生应他,先挨过这一遭。再过些时日就能回乡,可万万出不得差错!
好容易强自稳了心神,半侧过身子悄然抬眼偷觑,胸口又是一颤:不止尚忠,新提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尚铭也在。
俩人并肩行来,尚铭在前尚忠稍后,各自站定。
冷眼看着面前女官逐次拜了万福,尚铭板着脸孔嗯了声。尚忠白净面皮,短眉细目。不阴不阳地笑道:“远远的瞧着像,没成想还真是巧官儿。”
“哟,”他向前迈了半步,假意关切道:“急煎煎得是要往哪儿去啊?瞅瞅,髻都松了。”说着伸手捋向巧璎耳际碎发。
见她不躲,尚忠更来了兴致。阴恻恻地咧嘴,手背顺着脸颊轻抚,小指意要勾开濡裙交领。
尚铭好整以暇,叉手看戏。
巧璎心中恶极,受刑一般双目紧闭,偏过头忍着。十根指头绞在一起,骨节都泛了白。
仓惶无助间,只觉光影明灭,衣襟合拢脖颈间寒意顿消。沉绿身影挡在眼前挨得紧密,锦袍几乎贴上鼻尖。
雨化田着单蟒曳撒,配暗花白纱护领,腰间挂着御马监牙牌,手里绕了副百八子水精数珠。淡然目光掠过尚氏叔侄,头也不回地肃声问道:“早前叫你进的香橼汤呢?”
凝了冰渣的声音冷水一般从头到脚泼了个遍。到似醍醐灌顶,让人瞬间神清智明。巧璎立刻接道:“回雨公公的话。奴婢已备好,劳烦公公随奴婢取着。”
尚忠退在旁边,脸上青白阵阵,眼睁睁看俩人唱和对戏。
雨化田道声如此。向远处的尚铭略一拱手,全然没看到尚忠一般,由巧璎引着先行去了。
尚铭见自己侄子木头似的杵在那半晌不动,便踱步过来一扯他衣袖,道:“走罢。怀恩公公还等着咱回话儿。”
尚忠拖沓着步子,呸了口吐沫,狭缝似的肿眼泡里闪着恨意:“好个□□材儿!真个攀上那南蛮子!”
又道:“不过是上了绣床,锦被里翻腾的玩意儿。有甚么能耐,竟不把咱爷们儿放在眼里!”
尚铭负手而行干巴巴地笑几声,瞟了眼尚忠,似褒非贬的说道:“他的本事大着呢,还看得见谁?也就在怀恩公公面前才有些样子。刚进宫那会儿还是个不点儿小人,每夜罚去爬玄武门击鼓报时。从门楼石阶上摔下来去了大半条命,丢进安乐堂等死。如今却是另一番光景。咱家估摸着那御马监掌印的位置不出两年就要归了他。听我句劝,少去招惹,免得麻烦。”
耐着性子听完,尚忠心头老大不舒坦:“叔儿,难道咱服软,怕了他不成?”
“怕?”尚铭反诘道:“他也配?倚仗万岁爷和昭德宫那位贵主儿便张狂起来。日后,不怕没把柄落下。到时候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万喻楼那老货,还用得着咱们动手?若再撺掇些科道言官,内外加力。恁蛮子怎么硬实也要碎成灰。”
尚忠听了两眼放光,喜不自胜,仿若雨化田真被扳倒。却不知尚铭留了层考量未讲。叔侄两人一路无话向司礼监值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