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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庭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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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薄凉。多少人在这世上风霜雨雪地走着,咬紧牙关将苦厄一样样的挨下,到终了都忘记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那时,能聊以自慰的恐怕只剩深藏在尘封回忆里,锦衾般柔软而温暖的年少光景。
老天不知应了谁人心意。大寒那天西北风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马进良又在丙字库门口遇着巧璎。待她和同行宫娥领了新发放的冬衣出来,马进良还袖手杵在那里,嘴唇冻得青紫。
番经厂几次差遣人过来取冬衣布料都被打发回去,马进良估摸着也等了不下大半个时辰,心里越发气闷。
听巧璎问起,他忍不住原原本本地讲了。又恨声道:“也不知送多少银钱他们才能满意。忒作践人!”
马进良开口前,巧璎已经将事情猜到八九分,见他这么说更是心中雪亮。丙字库素日里无人问津,行事也规矩和气的很。清楚这会子天寒地冻,监、司、局、署都会来巴结逢迎,这群人就换了面孔。秋风刚起,冬衣就送到司礼监。直殿监、钟鼓司每年都是到了挂冰柱才分得几件新衣,更别提眼前这人所在的番经厂了。
巧璎心中哀叹,面上依旧温言宽解道:“马公公莫恼,宫中事大抵脱不开这几样。”她略微一顿,轻声耳语:“到了开春,看他们还张狂。那时候让他们学狗叫,他们都会得。”马进良明知是句玩笑,但见她颇为认真笃定的神色也不由得一乐,胸中郁结竟去了多半。
那天巧璎将手里的冬衣全交到马进良手里,选了块深色棉布罩上,空着手走在前头。一路上,尽是领了发放从西安裹门往回返的内官、宫娥。马进良在后面远远跟着,只见巧璎遇到熟识的就上去攀谈。她本就生得娇美又能说会道,不多时就讨得一方棉布,三言两语过后又拿了件厚实衣物。
甬巷深长,放眼望不到头。殷红宫墙夹着水光天,仿佛头顶上平缓流动的细窄河川。巧璎就站在那里,笑盈盈地转身,将手中所得偷偷展给马进良瞧……
后来,他寻了个机会将这事跟雨化田说了。在人前愈发清冷的少年听闻这句话也牵动下嘴角。
腊月二十四,宫中祭灶。不论宫眷内臣,各家都蒸制点心,屯时鲜肉类预备岁暮之后一二十日之费。这时节本应窝在屋里挂福神,往床头悬金银八宝,要不就是拿乌金纸裁剪正月里要带的“闹蛾”应景儿。巧璎却开罪了尚膳监的提督光禄太监尚忠,拿着置办物什的需应贴子一趟趟跑,好话说尽。怎奈尚忠铁钳子似的嘴,就咬定两个字“不允。”
年关将近,眼瞅周遭姐妹吃了自己的挂落,寡淡得佛前供果都摆不上。巧璎站在尚膳监外头,望了望头顶阴沉欲雪的天色,险些掉下泪来。
酉时刚过,雪粒子就跟被细箩筛过好几道一般如粉似雾,扑簌簌地往下落。几个“乌木牌子”挑着羊角大灯缩脖哈腰一路小跑着出来,用杆子挑了挂在门口便匆匆躲回去。
再等也是白费功夫,巧璎将需应贴子紧紧攥在手里,转身疾走。
同屋姐妹也曾旁敲侧击的劝她:“宫里谁没有个相好的?尚忠模样不错,本家叔叔尚铭又在司礼监的文书房。都夸你伶俐,碰到要紧关节怎么犯起痴傻来。索性赔个不是,说句软话依了他。总没得亏吃!”
一番话理儿上讲的通,她怎会不明白。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总要在混沌俗世里,依着自己心意走上一遭才能甘心。只盼出得宫去,遇个良人相伴相守,白头偕老。
天煞的阴沉地方没了多少人的心肝性命,连她这份微薄念想也要分毫不剩地吞了去么?
雪落无声,细细密密。天地间挂起万千白纱罗帐。阵风卷开雪帷,甬巷里,一人披着玄黑斗篷,手执素纱琉璃灯行得悠然,仿佛置身十二层城,阆风之苑。须臾间绫罗幔帐又层层合拢,眼前只余飞雪莽莽。
巧璎满腹委屈,行到个僻静角落跌坐在地上呜咽着哭出来。想起前些天送西番经轮给她辟邪的进良,心中竟针刺斧凿般的疼。想要放声,却又不敢,只能紧扣住嘴不住掉泪,让漫天风雪替她诉诉无尽的艰辛苦楚......
她蜷缩在墙角冻得手僵脚麻,全身上下没一丝热乎气儿,覆着的雪片几乎要织成素色衣裙。忽地,手里的需应帖子被生生抽走,玄黑斗篷罩将下来从头到脚裹了,于是整个人也圈在泛着月麟香的幽暗和暖里。目力所及不过落满雪花宛若紵丝的方寸地面儿,灯火摇曳衬着乌皮油靴上的金丝绣线隐隐发亮。
雨化田戴深青束发冠,着月白贴里。于朔风倾雪的寒夜中凝神细看方才抻来的素馨纸单子。捻指功夫,已将所列物品记下。
巧璎倚着宫墙勉力站起,见是在钟鼓司有一面之缘的雨化田,心中惊异。噎声忙称雨公公,俯身方欲施礼,双腿早硬得似两截木头哪里还能打弯儿。
面前少年侧头觑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冷嘲道:“免了罢。进良总称你伶俐,看来也不外是个泥塑的蠢胎。”
她闷头听着,撇了撇嘴,动手去卸斗篷。却见那素馨纸单子被雨化田伸了指头夹着递到眼前,瑟瑟抖在风里。
“你且收好。明日东西备齐,送去的时候也方便查点。”
待巧璎恍若发梦般伸手接了,雨化田也不多言,挑起琉璃灯仿佛置身杏花天雨,行吟浅唱似的信步离开。秀颀身影没入层层雪浪,转瞬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