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满庭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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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正孙大能也听见声响，忙不迭地跑了出来。
推开门，只见个二八年华娇俏灵动的宫娥坐在地上。头戴帽额缀圆珠的饰花乌纱帽，佩珍珠耳饰，穿了缝金带红裙，并紫色窄袖刺折枝葵花用金色镶边的褙子，刺金花的弓样鞋。身旁散落了些碗碟和糕饼果子，纸包里的虎眼糖也落了几个在外头。
几人连忙将她扶起来，又将地上收拾干净。孙大能赶紧将她让进院，连连道：“巧官儿，伤着没啊？这可怎么使得！怎么就跌了跤呢！”
“我哪晓得。刚要迈步，那门就晃的古怪。你这又僻静的厉害，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心里发慌腿一软就歪在那了。”
孙大能将她手中的物什接过道：“来，咱去里面坐，定定神。”
那宫娥赌气似的站定，嗓门颇大：“我才不去。这里真是触霉头，难怪不招人待见。你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司正，与其他几司有甚么分别？总窝在这里不去走动，比那宝钞司还不如。瞧你这里静的，哪里分得出年节？”
孙大能是个心宽的人。今日春来，明朝花谢的事他看得淡然。
钟鼓司在前几朝着实风光过：万寿节、冬至，就穿着补红贴里，头戴青攒，顶缀五色绒在御驾前作乐。西内秋收，会有打稻之戏。上元节就在乾清宫的丹陛上安置七层的牌坊灯，他们只管作乐赞灯，像是奇花、巧线、火人、火马之类只管让内官监备好，若有过锦戏和水傀儡就更热闹，司设监和兵仗局都得被支使上，极盛的时候司里光学艺官就二百多人。到如今这钟鼓司统共不过十人，真正是天差地别。
他这不善逢迎的脾气改不了，也就随着心性落到这钟鼓司。巧璎嘴上刻薄，却不时往他这送些东西。宫筵方才刚撤，她就取了些精细糕点送来。若在平日，孙大能肯定是嬉笑着驳她几句。此时碍着外人顾及面子也不好说出口。
巧璎见他讪讪的，心里暗自吐舌，立刻柔声道：“孙公公，你也知道我打进宫就是这样说话没遮没拦的，你可别介怀。”
孙大能只她会错意：“这话打哪说起。巧丫头能来我高兴得紧呢！”说着又将雨化田，马进良二人引见给她。
此番轮到巧璎发窘，本以为这俩人是司内的学艺官，没成想当着外人说了那番话。现下只能红着脸随了孙大能的话依次施礼。
“这位是尚膳监的掌司雨公公。”
她偷瞄一眼，侧身朝雨化田道了万福：“雨公公。”
“这位是番经厂的听事马公公。”
“马公公。”
方才还牙尖嘴利的宫娥仿佛顷刻间转了性情变得温婉柔顺。雨化田觉得有趣，马进良却有些局促。番经厂不在二十四衙门之列，仔细想来比这钟鼓司还要不如，他本不在意，此时却生出若能在二十四衙门里任差就好的念头，又觉得自己这般怪模样也着实有些见不得人。
既然来了旁人，雨化田与马进良便旋即去了。
俩人前脚刚出院门，巧璎就现了原形，扯住孙大能的袖子迭声问道：“孙公公，孙公公。今儿真稀奇，钟鼓司竟然有客。他们来这做什么呀？”
孙大能领她往内院行去，笑着打哈哈：“还能做甚。自然是来喝茶谈天的。”
巧璎十岁进宫，早生出七窍玲珑心。见如此情形，索性省去不问。只是这嘴却不饶人。进得屋来，先把乳饼、酥糕、外加几份精细糖果一并放在炕几上，又搬来四角圆凳放在高柜边，作势要蹬上去找茶罐。
孙大能自弯腿方桌取了个山石花卉的洒蓝盖罐塞到她手中，打趣道：“莫不是刚才把脑袋摔坏了？它不应声，你就找不见？”
巧璎撤手不接，嗔怪道：“孙公公好生小气，偏弄些个陈茶糊弄我。那雨公公分明是万贵主儿身边的，什么稀罕物件儿见不到，非要巴巴地往这小鬼也不来的地方跑。定是你藏了好茶不叫我知晓。是紫英、白芽还是芳蕊、松罗？难道是玉叶长春，皖西六安？”
孙大能就着话茬儿佯装痛心疾首地叹气：“也罢，也罢。我就将那满庭芳沏了来。”
巧璎连说三个好字，拍手娇笑：“今儿是冬至节。咱也尝尝名冠二十四衙门，司礼监掌印都无缘品鉴的好茶。”
这满庭芳哪里是什么好茶，只不过是各式各样的茶叶末子。御茶房的一个近侍和孙大能是同乡，看他窘困就每每留着些，攒够了一罐就差人送来。
巧璎刚进宫那年还不识得路，误打误撞进了钟鼓司，恰好他在排演傀儡戏。自那之后，巧璎不时带着玩得来的小伴儿一同来瞧。
大热的天，一群半大小孩围着水池，边看水傀儡戏边咕咚咕咚地灌茶水。只有巧璎小大人似的跑来问他：“孙公公，这茶真香，叫什么名儿？”
也就几年的功夫，有的孩子早早逝去，魂归故里；有的学旁人的样子管叫起“东衙门”再也不相来往。唯独巧璎，每逢年节都要来看他，素日里也是尽其所能的关照。知晓这茶的来由后还给起了个唇齿留香的好名儿——满庭芳。
孙大能喝了热茶，舒坦地很。巧璎递来块渦丝糖，他笑着接了，心口上捂了炭火一般的暖。凭借着寸寸暖意，他应该能熬过天寒地冻的时节，等得到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满庭芳(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