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船（龙门飞甲同人）》鲤鱼2046

3、庆宣和（三）

　　马进良终究没逃过去。被随意寻了个错处，压在地上血尘飞灰，打得皮开肉绽。他不懂万喻楼为什么发了狠，要取自己的性命。
　　再睁眼已经是几天后的事。先前宫娥来解衣换药，每次他都大窘，被那日遇到的少年好一顿笑。相互知会名姓后，马进良就随着其他人喊他雨官儿，好几次想开口谢他救命之恩，却每每被截住话头，只叫他好生修养。

　　晌午刚过，乌云就盖满了天。不消片刻，豪雨倾盆而下。檐脊下的水柱仿佛绕了数道的牛筋，此时突然脱开雨花四溅飞速打着旋。
　　雨化田拿着碗去了核的樱桃，上面浇着浓得化不开的乳酪，仿佛是觉得滋味不够又加了匙蔗浆，开了小半扇儿窗看着外面出神。不时有雨点落在浅黄色的乳酪上化作透明的琉璃珠。
　　马进良猜不透他突然沉默不语的原因。半柱香前俩人还在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拈了颗樱桃，蘸满乳酪放进嘴里，雨化田猫儿一般眯起眼：“这顿板子你挨得好生冤枉。万喻楼容本该冲我发作的邪火全被你揽去了。”
　　马进良揉着发痒的伤疤，带了几分好奇道：“我也听过万公公好似恨极了你。你们结下过梁子？”
　　想起万喻楼看着自己咽口水的龌龊劲儿雨化田冷嗤了声没有搭话，用缂丝镶边的天青手巾沾了沾嘴角，随口问道：“当日，你若知道水里溺的便是他恨极的人，还会如此做么？”
　　如果知道他就是万公公时常提及的雨化田，如果知道出手助他会遭此横祸。
　　马进良怔然，他心中从未有过如此计较，那时状况也来不及多想。
　　“我也不晓得。”他望着坐在窗边的人老实地回道。
　　良久，那少年的声音才隔着雨声传来，空泛而孤寂，似在喃喃地自说自话：“可我知道你确是真心想要救人的。但这宫里偏偏容不得半点儿。”说罢便不再言语兀自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屋里暗得好似掌灯时分。雨化田关了窗，径直走过来，像个孩子似的把那碗樱桃搂在胸前，坐在紧挨床边的脚踏上，蜷了双膝抵住低垂的额头。
　　“进良。”
　　马进良又怔住，这是他头回喊自己的名字。
　　“我怕有天你保不住性命。”雨化田说的森然，话音刚落一个炸雷便喀地响起，仿佛要把天劈开似的，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雷声隐去，马进良思忖着刚才的话，犹疑着开口：“再过几日我就去番经厂，与他们也不相干，左右也没多大事的。”
　　那少年颇为无奈地啧了声：“你还是不明白！那老怪物毒得很，这笔账算是记下了。他今时今日放过你，可没准儿哪天又想起来。他是司礼监秉笔想要拾掇谁连指头都不用动的！不管你在番经厂还是钟鼓司都一个样儿。就算往好里琢磨，万喻楼把这事翻篇儿。你这性子难免不被他人算计！”
　　他这通抢白说得极快，马进良听得懵懵懂懂。
　　“还有，”那少年最后一字一顿地问他“你就甘心一辈子都在那印经书？”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可眼下也没其他的路可以走。马进良认命似的叹了声，半开玩笑地宽慰那少年道：“我自当加倍在意的。兴许你以后坐的位子比万公公还要高呢！那时候我跟着你，也就不用印经了。”
　　打那往后的很多年，马进良都分外清晰地记得那个暴雨如注的仲夏天。那少年还未待他说完便忽地欺身而近，樱桃的果香混着乳酪的奶香连带雨水的潮凉气味一股脑冲到他面前。
　　一道利闪劈过，将那少年的面庞映得妖异摄人，双眸中如有魑魅魍魉肆意横行。
　　他下颌微扬，肆意而张狂：“进良，咱们一言为定！不出几年，我必会穿上那坐蟒锦袍！”

　　秋风乍起，番经厂里新来了个听事，尚膳监那边不声不响地多出个挂名的掌司。掰着手指头往上数，听事上头还有当差、奉御、长随、典簿、更别提少监、监丞、司副、副使，执掌各库、监、司、 局的太监，掌司也不过是从六品的末流罢了。

　　这年，马进良十八，雨化田十六。不管是谁，见了各处的掌印太监都要老老实实的低头，笑着问声安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