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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塞鸿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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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谭鲁子是点头之交,仅在校场遇到过几次,本不想理会是非过结。只怨秦义落井下石的小人嘴脸,撺掇得他再压不住火气。安顿好俞慧容,顺手捻起三颗骰子,朝秦义面门砸去。若在寻常人手中也罢了,偏在赵通使来骰子就如铁珠钢豆,砸在凡胎肉身上哪里禁抗得住?
秦义识得赵通,勃然怒道:“呸!你娘的,”
赵通作势右手一扬,秦义道是又要挨打,剩下的半截话嗝喽一下塞进肚里,连忙抱着头往仆役身后躲去。
见那秦义的狼狈像,赵通哈哈笑道:“既然你能认恁没根儿的东西做老子,小爷我原是和你同姓的爷们,怎的就不能当你亲爹?”
秦义气得浑身乱颤,也不管谭鲁子叫嚷着要拿赵通。身边凑近个侍从,俯首讲了几句。冷不防被秦义一耳刮子掼在地上:“管他三品、二品,先绑了再说!”
七八个仆役得了号令,齐齐冲赵通扑去。这边厢,那大汉亦趁机朝四下用个眼色,领着人手朝谭鲁子攻来。
赌坊里椅躺桌翻,几路人搅在一处。赵通手疾眼快扭住一人膀子朝怀里一圈一拧,反折了手臂疼得那人哭爹喊娘,连连告饶。趁势又把他扔包袱似的轻飘飘地朝外一丢,将四五个欲要欺身上前的仆役砸得人仰马翻。他双拳互递打得兴起,瓦剌鞑子暂且不在话下,秦义豢养的乌合之众又岂是对手。不及半盏茶的当儿,十来个侍从仆役都挂了彩,脸上好像开了染坊般热闹。
秦义在旁边跳脚急嚷道:“擒拿恁狗才,爷有赏!”因见他们不愿罢休,赵通哼了声,拔步上前扥住个,夹住脖子困在腋下。砰砰几拳照他脑壳凿下去,瞬时鼻歪眼斜,鲜血迸流。抛下这个又捡了一个,揪住衣襟拖到跟前,单臂运劲儿举离了地朝着秦义抛将过去。往罩甲上蹭了蹭手,嘿嘿一笑道:“哪个还想找我恁不成器的儿,小爷代劳送你一程。”
众仆役见他如此手段,纷纷退避三舍,哪还敢上前。
赵通这边得了空儿,谭鲁子却缠斗的辛苦。为首那大汉名叫黄武,做走镖生意从未失风跑货,陕两地贩售盐茶的没个不认识他。余下几人都是旗下镖师,也有刚硬本领护身。
黄武双掌在眼前虚晃,却是要抓他腕子。谭鲁子抬肘相抗,猜出对手套路,故意卖个疏漏。黄武却道是个机会,果然上当伸手来擒。谭鲁子籍此忽地变招,委身拂柳攻他下盘。黄武匆忙提膝互助罩门。岂知也是花招,谭鲁子从身侧就地打了个滚儿闪到了背后。手疾眼快,金刚伏虎钳住腕子,将他两条膀子朝后一扳,提脚就往腰眼儿踹去。黄武也不含糊,依仗蛮力嗬地一声,气运丹田原地打旋,竟然带着谭鲁子悠起来。谭鲁子即刻撒手当空旋了个鹞子,翻身站定。今日未带随身兵刃,对方又占了先机。那莽汉实在难办,再不脱身,恐生变故。心念翻涌,已暗生杀机,周旋间自扎带中摸出枚飞廉针夹在了指间,意欲取那黄武性命。
众人在旁屏息观瞧,都觉谭鲁子逐渐落了下风。三招两式后忽地脚步踉跄,竟仰面跌到。
“当心!”赵通二目圆睁,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过去。踹开几个镖师,却不及挡那黄武。
黄武挥开钵儿大的拳,一招粉石碎玉浑身松懈了防备只道对面的人再无反抗余力,哪料是诱敌之计。谭鲁子忽地弹起,飞廉针藏在掌中直奔他哽嗓咽喉。七尺莽汉浑然不觉,顷刻就要肉身化圣,命丧当场。
兔起鹘落,一道白影恍如精怪鬼魅窜在中间,翻掌遏住黄武铁拳又浮云妙手卸去力道掐住谭鲁子的腕关脉门,翼展双臂硬将生死相搏的两人擎开!
待神思回笼,众人方才惊觉眼前力转乾坤,化危解厄的竟是个荆钗布裙的寻常妇人,细细簌簌纷纷议论,均踮脚张望。
那妇人年纪在四旬开外,穿了藕丝衫儿月华裙,带副滴血红的珊瑚坠子,柳眉笑眼,姿容别致秀丽。松开二人,目光略过黄武,在赵通面上打了个转儿,稍稍侧头盯住谭鲁子,若有似无朝他手中一瞥,哧地笑道:“年纪轻轻的怎恁大火气!”声音却若砾石打磨,干嘎粗皱,哪似女子?四周听见又是一阵哗然。赵通见识到那妇人本领,片腿儿坐在个未遭殃的榆木桌上,更觉她新奇怪异。
谭鲁子心下骇然无暇顾及其他。这妇人先轻巧破去夺命招式,长未盈寸的飞廉针竟也纤毫毕现被揪出破绽。观她身手分明是江湖作派,其间怎又藏着锦衣卫的拳法套路。
妇人抛下谭鲁子,朝众人抱拳作个罗圈揖,道:在下凌鸢,走镖途径榆林,因天晚进不得城又没寻着车马大店,借贵宝地暂避风雨。出门在外不易,才的事儿权当场误会。扰了诸位的兴致,还望多担待些个。”说罢眉稍微挑,嘴角含笑,觑看谭鲁子,道:“小兄弟,得罪了。”
绿林匪类本入不得谭鲁子的眼,可当面递来台阶,万没有不接下的道理。谭鲁子拱手,冷着面孔,漫声应了句:“好说。”
黄武在旁哪肯作罢,挺身上前就要理论。叫凌鸢的妇人略一扬手,隔空刺来个犀利眼风。莽汉只得收了步子,胸膛起伏好似风箱,气鼓鼓地又退回到原地。
各路人马鸣金收兵,看客们见无甚新鲜推推搡搡的就要散去。谭鲁子转向赵通颔首致意,两人眼神交汇颇有默契地相视而笑。那边厢秦义被搀扶着从交椅上站起,凌鸢亦招呼黄武同手下镖师一齐上楼。
却听头顶上有人高喝一声:“且慢走!”话音未落,脚步声急匆匆响起,紧得跟敲鼓点儿一般。噔噔噔噔几步从二楼冲下个十来岁的虎头小子。打着赤膊,单手举副玄铁算盘,生得机灵讨喜。横在众人面前,唱喏道:“饿家陈老板社:制达开的是赌坊,砸了场子咱毙咧莫法做生意。几位爷们儿需得留下身外之物才罢。”话里尾音儿还没收,赌坊上下仿佛撒豆成兵哗啦啦冒出四五十人,铁桶阵似的包了个密不透风。
凌鸢斜睨二楼厢房,暗道:分明支使我来料理局面,如今戏要收场,还来唱甚么歪曲?
秦义见赌坊伙计堵住去路,恼得他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两块成色十足的硕大银饼,甩在地下道:“你们这是要讹钱!破桌子烂木头值几个子儿,爷有的是!”
早有伙计拾起拿到面前,虎头小子掂了掂银饼,也不要椅子原地做了个罗汉拜佛的姿势,单足而立,另一条腿盘在膝头,将玄铁算盘搭在上面,手打算珠,噼啪作响。俄顷,站立身形,眼珠滴溜一转绷着面皮,说道:“秦军爷,老板社按人头儿算钱。您这儿还欠五百两。”凌鸢听着心里早笑软了:陈峰,亏你也是锦衣卫出身。这会子做的跟马贼劫道也无甚差别。秦刚敛财问寡妇都要收快活钱,你让他恁杀才儿子只吐五百两出来,太便宜了。
楼上楼下都是赌坊伙计,秦义只得认栽,交齐买路用的大明宝钞,找大夫医治不提。
赵通见这招罗汉拜佛使得漂亮,几步走到那虎头小子近前,蹲下身笑道:“小伙计,帮爷算算要出多少?”
“爷们儿稍待,”小童对着凌鸢打躬,甚是恭谨客气:“凌当家,因您是旧识。额老板嘱托不用厘算,一百两即可。”
凌鸢捻着左耳带的红珊瑚坠子,令黄武取出银饼,唉了声:“人心不古,雁过拔毛。”又点着赵通和谭鲁子问那小童:“他们呢?”
“各五十两。”说罢,小童朝着赵通将手一伸。
赵通却神色尴尬,适才他赌气下注哪里还有银子剩下,周身寻便竟找不出半块银锭。谭鲁子取出银子付与伙计,仅余些碎银。见赵通看着自己只能颓然摇头,爱莫能助。
“小伙计,今儿手头紧。”赵通搔搔头,跟小童商量道:“喏,先把爷的那匹飞霞骠压在这儿中不?”
虎头小子嘿嘿一乐:“军爷,咱这儿概不抵账。”赵通碰了软钉子,脾气到底不能发作在个孩童身上,反手叉腰来回踱步。
“赵爷!我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