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塞鸿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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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瞎子？！赵通举目回顾，见俞慧容挥舞双手掩在人群最后，遂将她领到身边，道：“胡闹个甚？五十两你也有的？”
俞慧容嗯了几声，摸到拢髻簪子，缓缓撤出递至面前。乌发如墨，倾洒流淌。赵通屏息恍然愣了片刻才接在手中，问道：“这是？”
“军爷把上面粗布去掉便知。”
依言撕开缠绕，寻常发簪才显露真容。精金打制绚烂耀目，通身花纹仿若玉屑麟羽，甚是稀罕。
“赵爷，军马不像寻常牲口能随意买卖换钱，伙计不收也有番道理。您且拿这簪子去抵给他，凑足银子再赎回来就是。”
赵通讶异凝视面前娇小孱弱的女子，却觉掌心一空。凌鸢不知何时来在二人身侧，倏地抽过金簪揣入怀袖，霎时旋到俞慧容背后，出手如风撩开她颈后长发。
“麻迷儿婆娘，你做甚？”赵通搂过俞慧容，单掌击向凌鸢肩头，攒眉怒目道：“还来！”凌鸢足尖儿一点沙鸥浮水般跃开，翩然落在黄武等人身前。翻转金簪细细端详，颜色莫辨盯着俞慧容瞧了半晌，道：“姑娘，这簪子好精致。可有个名儿么？”见她躲着不答话，又挑眉斜睨赵通，眯缝着眼咯咯笑道：“小兄弟，你若不来，这簪子我便出银两买走咧。”说着招呼过虎头小子，将金簪交与他保管。
俞慧容听见忙失急道：“赵爷！”
赵通哼了声，握紧俞慧容的手，低语安抚了几句，遂冲虎头小子说道：“崽娃子，代管好我的东西。明儿个爷就来取走，记得早些起床应门。”
豪雨未停，下了整夜。天明破晓，势头方减。落得淅淅沥沥，纷纷靡靡。
巷子里行人零丁，沿着南市街一溜的油坊、面铺、山货行、咸腌店都户牖紧闭尚未张罗营生。
赵通已袖了金簪从城关外折返，穿过皮坊巷，水柳巷，自河滩街的观音庙奔北沿路寻到俞慧容住处。兴冲冲跃下马背，砰砰几下扣响门板。里头脚步急促，前来应门的却是芸娘。
“呦……”芸娘撑把红油伞。见是赵通，只偏身低首草草拜个万福，冷着脸道了句军爷就不再吭声。
赵通知她为了夜黑的事儿不痛快，因好言道：“芸姑娘，我昨个儿莽撞，你嫑呕气咧。”
芸娘挖苦道：“好斯莫干的，我一低搭人哪来的气嘛。”杏目剜了他下，又问：“赵爷是来给送簪子的？”
“哦？俞慧容已同你讲了么？”赵通说着摸出金簪，绕过芸娘拔步就往里走。
芸娘叨咕了声：真个儿瓷锤，挡着劝道：“赵爷，容妮子还睡着。到底是姑娘家，您就这么闯进去？”
赵通似被钉在原地，拍了下脑门冲芸娘一乐：“我外头等去。”遂转身出门，随意找了个石阶坐下。
芸娘款步行来，替他打伞遮雨，道：“还没到秋天，咋下开霖雨咧。爷不如把簪子存在我这儿，省得坐在雨里潮的习习儿的不善和。过会子容妮子醒了，我便给她可成？”
“雨跟撒面儿似的，有甚要紧？簪子贵重，我得交她手里才放心。”赵通嘴里呼哨，唤来飞霞骠，自马褡里拿个黄馍馍咬了口，道：“让她好睡，我等着。”
芸娘打发不走赵通，心里颇烦的无法，也顾不得俞慧容嘱咐的话。
“容妮子发着高热昏昏沉沉的，才吃了药躺下。随您等罢！”
黄馍馍被丢在泥水里，翻了几个滚儿。赵通蹭地站起，攥住芸娘双肩，道：“夜个还好好的，怎就病了？”
“我的爷！”芸娘撇嘴冷笑：“冻饿惊怕折腾她一宿的不就是您么？反到问起不相干的人咧？”
赵通蹙额不语，甩开她几步跨进院子。
芸娘是六国贩马的泼辣性儿，追赶上去道：“赵爷，咱丑话说在头里。她身子软势，一到秋冬准爱耍麻达，咳喘起着命都似去了大半。眼下的病要是引出宿疾闹得厉害，我可去城西总兵府门口侯着您给容妮子请大夫去。”说着当先挑开门帘，将他让进屋里。向东首炕头一抬下颌，低语道：“爷看看就走罢。万一病气过给您，咱可担待不起。”
赵通目光涩然，欲言又止。芸娘扫他一眼，蹲了万福自往后院的灶台煎药去了。
药味让人喉头发苦，沉下去又化成积石块垒堆在胸口。俞慧容侧身睡着，乌发蓬乱，双颊蜡黄，纤细孱弱得仿佛纸扎的人儿。赵通生怕弄出声响，也不坐就半跪在炕边，禁不住抚她额头。俞慧容凝眉呻吟，他竟像失了魂魄似地怔住，活了一十八岁，头回觉得恁般难受无措。此时，只要能让病榻上的人如往常叫他句：军爷，亦或在他手心儿里写个字儿，任他做什么都使得！
赵通在枕边放下金簪，又自怀中取出支乌木簪子搁在旁边。因记起离榆林三十里外的古梁城有个大夫专治风热伤寒，便准备即刻将人请来。
方要动身，俞慧容却醒了，吃力问道：“芸娘？”
赵通忙俯身过去：“是我。”
“赵爷……”
“我来还东西。”赵通斜欠着坐到炕上，忙拿起簪子放到她手里。又道：“金簪你收藏好。我找了个乌木做的放在枕边儿了，也不值几个钱，往后就用它罢。”
俞慧容咳了声，缓缓呢喃：“小的……多谢赵爷。”
赵通给她掖实被角儿，叹道：“‘谢’字我担不起。金簪是你随身之物，日子再清苦也未用它典当换钱。赌坊里却拿来助我脱困，这份情谊我是记下了。”
芸娘恰巧在檐下把话听去，心中存着的怨气骤然减了八九成。收伞进屋跟赵通笑道：“爷既然念着咱容妮子的好，就先帮弄些汤水面食来嘛。一宿没吃啥，饿人的很。郑二家的抿节儿，豆腐全做得嫽扎。她最喜的，才还念呢。”
“我就去着。”赵通得了严旨似的，即刻照办。不等俞慧容张口说话，就迈外走了。
芸娘扶起俞慧容，端水送到唇边，道：“你啊，甭蹙眉头。若不是他，能受场病？出钱费力是应当的。”
俞慧容就着碗沿儿抿了口，黯然道：“我不怕别的。只这辈子能不能报完姐姐的恩还不晓得，哪敢凭白又欠下个人情。”
“生来就是被爹妈卖给牙婆送进行园子里混的。这是命，和你莫干系。当初不进水柳巷，咱俩都得僵死在破棚子里。我也是为了有口饭吃。”芸娘拾起乌木簪子看了阵，又道：“要说欠了赵爷的情，就更没道理。一听你病了，猛乍变了脸色。我瞅他心里大模儿有你，做啥都甘愿呢。”
“好妹妹，”芸娘放下乌木簪，轻声问道：“你可中意他？”
俞慧容犹自一愣，空望着双眸，继而笑得凄然：“赵爷那般好的人，总要个干干净净的姑娘……我没福……配不上他。”
芸娘心头酸涩，自知劝慰不得便照顾她躺下。那支乌木簪子静卧在身边，形制粗粝却质朴温厚。
天转入秋，赵通怎的都寻不见俞慧容。去问芸娘才知晓，因她会番话就跟着马帮去靖边同瓦剌贩茶，过了冬才回榆林。
仲春时节，西北边塞仍寒意未消。
暮色中，一人身着鸦青直裰，头戴软帽，冷浸浸地眺望河岸对面的朦胧烟树，身边是匹玉琢似的“照夜白”。
“老人家，此地没有夜船么？”
老艄公坐在岸边吧嗒吧嗒地嘬着烟袋，扭脸朝他笑道：“是咧。河水急得蛮很，夜行船使不得。秀才，莫急！过了河就是府谷县，再迈南就是榆林咧。”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塞鸿秋（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