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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塞鸿秋(五) ...

  •   赵通只管兀自策马飞奔,对身前的人理也不理。俞慧容双腿悬空,斜倚在鞍上。纤细手指白麻细绳似的紧紧交错拴在赵通腰间,脸颊被紫金花罩甲磨得生疼。未出榆林城雨点便撒豆般砸下来。马行颠簸,臂膀酸麻,手上又沾了雨水渐渐湿滑,几次险些跌落马下。只吓得她不住惊叫,三魂七魄丢到了爪哇国,哪里还敢开口问话。
      待到城南关口已是城门紧闭,赵通猛勒丝缰,带着坐下的赤霞骠原地转磨,仰头喝道:“他娘的!开门!”
      望楼里的守城军士借着火把看清是赵通却都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再开城门必定犯了军法,可城下的这位来历也不小。据说他老子在陕西都司谋了肥差和镇守太监秦刚也攀上关系。他不到二十就孤山堡到榆林卫做了总旗,将来升个游击、参将亦是有影儿的事,左右没人愿意惹这尊神。
      好容易熬到驻马停歇,俞慧容听他说话,猜是要奔那无名赌坊,颤着声儿出口劝道:“赵爷。这会子门都关了,咱明个再去罢!您说几时,小的提早去赌坊门口侯着。”
      赵通本灌了一肚子烧酒,被白雨浇透方清醒些个。眼见俞慧容神色萎顿,歪剌着似要从马鞍上滑将下去,忙拦腰将她抱向怀里。又扯开扣在腰间的手,引着环住自己颈项。两人瞬时气息纠缠,姿势暧昧至极。俞慧容的鼻尖儿几近触到他嘴角,心中羞赧难当又惊魂不定。
      酒气上涌,赵通打了个空嗝儿道:“聒噪甚么?爷记得规矩。十、十局满了自送你回来。”
      俞慧容本想他是个极好相与的人,哪料得到有今天这一出?如今只得由着,暗自乞求能速速打发了这位爷。
      赵通又朝城上喊去:“没个喘气儿的么?开门!”
      守城军校接了报,匆忙登上箭楼。由旁人指着向下望去,咂吧着嘴啧了声,忙摆手吩咐:“下了吊索,放他出去!”
      军士们奉命而行,开启城门。
      赵通催动□□坐骑闪出城关,不多时便到得旗神庙前的无名赌坊。跃下马背,将辔绳抛给支应活计,从马褡里取了酒囊,拽起俞慧容向门里大步行去。
      俞慧容两腿发麻,踉跄跟在后头。粗布衣衫湿答答地粘在身上,裹的人好生难受。至赌桌边坐定,心中犹自懊恼不该吝惜恁几钱银子,若是绸缎、夹纱必定强上许多。又听得庄家掷骰开局,遂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分辨。一局终了,就如往常那般在赵通手心里写了字。
      赵通抄起酒囊,“咚咚咚”地仰脖猛灌,掏出几粒碎银呕气似的丢在桌上:“买大!”
      “赵爷,赵爷,”俞慧容明明听得庄家掷出豹子,慌忙压着嗓子细声道:“押不得,押不得!”
      赵通甩开她的手,说道:“列远。个瓦剌瞎子凭甚支使爷爷?”
      晓得他舌头打结,胡天胡地说起醉话。俞慧容微微叹息,扭身坐在一旁不再言语。直到庄家掷满十局,方开口提点说要回去,讲了几遍却未听有人应声。她是又冻又饿,也知道方才赵通由着性子下注早输光本钱,亦是拿不出银子来分。禁不住有些气恼,霍地起身拔脚就走。赵通一把攥住她腕子,咕哝着说道:“别走。你,你去哪儿?”
      “去找个僻静地方对付一宿,明早再回城。”俞慧容抑着脾气道:“赵爷酒沉,小的不烦扰您。”
      赵通晃晃脑袋酒意稍退,心头总算存了几分清明,听出她话中怨气,因道:“你莫恼。待我去去酒便送你回去。”说罢带着她挤开人群,坐到个角落要来壶酽茶,一杯杯吃下去。
      俞慧容变着法儿地和赵通叙话,想着让他发散酒气早些带自己离开。遂开口道:“赵爷今儿怎么独自喝上闷酒,孤山堡恁多军爷却不见人影来陪?”
      赵通摇头哼了声:“我早从那儿派到榆林卫了。没个熟识的,连喝酒说话的都找不见。上月在城里遇见你还恭喜我升上总旗来着。才多长时候就忘了?”俞慧容暗暗吐舌,低着头没有搭腔。
      续满茶盏,默了半晌又道:“人人都讲升官好,我怎么不觉着。听不到掏心窝的话也就罢了。还净是些烂泥糊破墙,为了应付恁兵部勘合天地良心都不顾的混帐狗才!去他娘!没一天舒心日子!”说罢叉剌着仰在椅中长叹一声,仿佛要吐尽胸中集聚的闷气。扭脸见俞慧容枯坐在边上,便笑道:“别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怪你听不懂,这话本就是说给孤山堡里我那班兄弟的。”
      俞慧容牵牵嘴角,她本生在诗书礼乐、簪缨鼎盛之家,是刑部尚书俞士悦的嫡亲孙女。八岁那年,祖父因于谦一案坏了官,全族被贬谪到此地戍边。长辈们时常谈起遗事旧闻,她耳濡目染也晓得些宦海沉浮的粗浅道理。此刻,心中明白面前这位青年军士见不得官场龌龊,赤子心性,单纯刚正,是个极难得的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偶尔找乐子、试手气的赌客,与她没半分干系。遂只拣些不要紧的话,道:“孤山堡离咱这儿不远,军爷若是想念昔日弟兄明儿就能去一趟。”
      赵通不置可否,低笑着呷口茶水。忽问道:“俞慧容。若我走了,你会念着我么?”
      “军爷要往哪里去?”
      “兴许是京城。”赵通咀嚼着嘴里干涩的苦味,道:“在卫所里领个闲差。”
      榆林卫里众人私下相议的不错。赵通的老子确在陕西都司谋了个都指挥佥事的职,货真价实的正三品。戍边是个苦差,歌里唱的分明:从军莫从口外军,身挟战具八十斤。刀痕箭瘢无好肉,归来性命万死余。因只有这一个独子,自是不愿他受这等活罪。暗自疏通许久,盼把他调往京城。近日方有了眉目,立即遣仆役送信。哪知赵通见了却不欢喜。
      俞慧容将碎发捋到耳后,掂量着小心回道:“去京城做官是多少人盼不来的福气。小的先给赵爷道贺。”
      赵通伸指在她脑袋上打了个响瓜,道:“上回当街贺我当了总旗,爷没睬你。四周人都笑你马屁拍到蹄子上,这回也一样。”见俞慧容揉着额头委屈着嗫嚅欲辩,哈哈一笑道:“罢,罢,罢!你这市侩样儿除了银子还能记得甚?”说着牵起她的手道:“咱回城去。今儿没钱了,赶明儿再送去给你。肯定不教你白跑。”
      俞慧容紧随着他,讪笑着点头应喏,猛然想起又要与他共乘一骑不免耳根发热。
      俩人未踏出大门,只闻得一声惨呼,从二楼跌落个人。面孔朝下直直拍中赌坊正中的榆木桌。围拢的赌客还未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抛下一个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头一个人身上。桌案喀嚓一声,拦腰折断。众人大哗,纷纷作鸟兽散开。方才还摩肩接踵拥挤不堪的的地方,生生让出四张榆木大桌的空场。赵通和俞慧容立即被人潮涌得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赌坊里沾红见血的事不足为奇,从赌客到伙计都是袖手观望,窃窃私语,全然等着看好戏凑热闹。抬眼觑望,场中一人被六七个精壮汉子围了。头戴玉色包巾,足蹬方履。身穿浅地儿深缘的蓝服,腰间系着一坠两股的黄绦。生得眉目清朗,俊逸风流。凤眼下点了颗泪痣,无端添了些阴柔妩媚的女子气。赵通心中打了个突儿,暗道:此人不正是谭鲁子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塞鸿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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