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塞鸿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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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仲夏，炎天暑地。直到收了日光，榆林镇的街市上才有行人走动往来。酒馆茶肆，车马大店纷纷掌灯迎客，渐次热闹。
水柳巷是有名的烟花地、销金窟，名妓歪妓均杂居其间。旁晚时分，羊肠般曲折逼仄的巷子里俱是彩灯高悬烛火相连，莺歌燕语低回婉转，仿佛迷离幻境。
巷口临街的房檐下亦同里面一般挑了两盏红纱灯笼。烟雾似的光晕里芸娘穿着月白衫儿，桃红夏布裙，翠鬓低绾斜在椅中纨扇轻摇。晚妆铅华淡薄，却仍旧幽香闲静，细细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与那日风流泼辣高唱艳曲的模样大相径庭。
俞慧容仍做男子打扮，换了簇新白布直裰坐在矮凳上不住地喊热。
芸娘翘着兰花指戳她脑门儿，奚落道：“真个悭吝到极处的人。绉绸、缎子才贵几个钱？不比恁粗布穿得应季自在。舍不得敲丝银锭，就好生忍着罢。”
俞慧容也不吃亏。枕在芸娘膝上，噗哧一乐，撒娇耍赖地回道：“芸儿姐，莫不是点蜡烛熬尽了气力，扇儿打的一点不见风。”
芸娘啐了声，用劲摇了摇洒金扇。“小瞎子，嘴巴到厉害。”双眸一闪忆起桩心事，遂低声道：“容官儿，去京城的盘缠你可攒了多少？”
俞慧容摸索着，攀在她耳边悄悄答了。
“就这么些个？”芸娘觑看她，乐得打颤：“不到刘家川渡口就得使个精光。前边儿就是黄河，你要化成王八大鱼游过去？”
“那姐姐的赎身钱又存了几文？”俞慧容笑着反诘，不待她答话，忽地凑到近前自发髻、脸颊、脖颈一路嗅下来。热气吹拂，芸娘受不得痒，边躲边拿扇扑打她道：“歪剌骨，你又做甚么怪？”
“口脂香粉都是品质极佳的好货，大把银子撒在上面，每月还有余项剩下？许我明年就遇上个大买卖，一下凑足银子。芸儿姐还在巴巴的筹钱呐。”
“没麻哒，没麻哒。”芸娘曾向俞慧容允诺自己在北京的帘子胡同有门亲戚，只要筹好赎身银子、路费盘缠就一同去投靠。此番挑出话头儿，虽在顽笑嬉闹却仍怕她生出胡乱心思。因搂在怀里拧拧鼻尖儿，娓娓说道：“我手里的钱都被鸨子收去了，到是恩客赏的东西还在，算来能抵不少银钱。别说明年，就算明个儿走也不难场。”
俞慧容偎在那儿安静听完，半晌无话。过了片刻，方仰头呢喃道：“可听人讲芸儿姐心里中意恁姓谭的军爷，想是舍不得走。”
芸娘禁不住嗤笑：“哪个怪行货子又乱嚼舌根？我就去揭了他的皮。谭军爷样貌是一等一的好，翻遍榆林镇也找不出比他俊俏的爷们儿。待人斯文客气比那些猪油蒙心的贼逑子好上千万倍，水柳巷里谁不喜欢他？可我第一天进巷子，鸨母就让记住句话‘只爱银子不爱人’。仔细琢磨明白他不过是来找粉头的嫖客，全当咱是婊子娼妇罢了，有甚舍不得？”
两人又叙了一会子体己话，俞慧容便要辞了回去。芸娘直说自己身子懒今儿不接客，劝她索性宿下。见俞慧容点头应了即笑着起身，快言快语道：“你且等等，我去叫人把玲珑牵到棚子里，再问郑二弄些菜来。咱去里头吃酒谈天好好快活。”
郑二本是对街茶馆的茶博士，为人老实巴交又做得一手好菜。对在茶馆站关揽客的妓女颇为照顾，渐渐在水柳巷中出了名。前年四处拼凑本钱，在巷口盘下间铺面开了家酒肆。俞慧容最馋他做的抿节儿，便耍起小儿心性央求着定要吃一碗。
芸娘步下石阶，折身羞羞她道：“好个瓦剌姑子。平素里净白嘴吃黄馍馍，到我这儿开荤浸油水儿来了？”
话音未落，斜刺里猛地冲出个黑影。芸娘惊叫了声，勘勘避过。踩着脱开一半儿的桃粉香罗鞋儿叉腰骂道：“去你爹的！哪来的瞎驴，怪狗才！没娘教么？”
眼前人勒马回望，巷口灯火荧煌将他面庞映得半亮半暗轮廓分明。
芸娘见那马上的人竟是赵通连忙住了口，俞慧容听四下忽地没了声响口中直唤芸娘，双手凭空探着亦从廊下挪了出来。看没伤到人，赵通便不理会。扭头看见俞慧容，眼中光芒豁地一闪。不由分说来到跟前，俯身展臂提腕一把将她揽上马背。
芸娘急急挡在前边，道：“赵军爷您这是要去哪？要找姑娘这巷子里多了。”话音未落，天边打起闷雷隆隆作响，风卷土走带着润湿腥气。
赵通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飞霞骠身上，斥道：“滚！别惹爷爷心烦！”。马儿吃痛，仿若离弦箭矢急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塞鸿秋（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