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塞鸿秋(三) ...
-
赌坊一楼紧紧挨挨摆着七张榆木大桌,二楼是门扉紧闭的包间厢房。朝下头看去,桌旁满坑满谷的填塞着人。推牌九、掷骰子、泥巴宝,庄家吆喝,赌客下注,人声鼎沸跟冒着泡儿的热粥似的。
放在正中的榆木条案后立着位系羊角头巾,打着赤膊的黑瘦汉子。手持骰盅划过桌面,兜起两颗骰子摇单双,晃得哗哗做响。
“他谁也别弹嫌饿幕囊,咱下注前得把话放明白。久赌神仙输,小输就算赢。各位爷们,买定离手前您可想清楚。”
天底下稀奇精怪的事不算少,劝人戒赌的赌坊还真是闻所未闻。赵通听罢,不禁用手肘碰碰身边的瓦剌姑,道:“这地方好生古怪。”
瓦剌姑却没应他。神情专注,摒息凝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通哑然失笑,心道:你家赵爷爷是恁般小气的人么?输了钱又怎的,难道会让个女娃子白跑一趟?
想到此处便由着她去,抻头看旁的那桌耍抽签签。庄家拿了三支木签握在手中,一支签的签尾绑着红绒绳,耍得木签在左右手中飞快的轮转交替,唱到:“眼睛灾、挂红签;眼睛钝,挂光棍。” 抽签的人伸手前,庄家如方才一样也是那套久赌神仙输的说词。
抽签签只看似简单,抽到挂红线的就算赢。实则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就算抽到红签,庄家也会趁着红签离手的霎那将绳圈弹到光棍签上,凭的就是快。
他没见过这种把式,正琢磨其中玄机。左手忽被轻轻握住,像是浸到了温吞水里,又似被棉絮包裹。原是那瓦剌姑子将自己的手掌翻转,指尖摩挲写下个字。
赵通耳中沙沙低鸣,喧哗人声好似退到极远的地方,只觉得掌心丝丝痒痒,写的是什么到无从分辨也不甚要紧了。过了片刻,待庄家再三喊了买定离手,方才自怀中摸出些碎银照瓦剌姑写的抛押下注。
黑瘦汉子单手撑住桌面,俯身环视众人,紧压骰盅的手臂猛地朝后揭开,随即高声断喝:“单!”
因定好骰盅只听十局,局数一到,两人就依约出了赌坊。
夏日昼永,暑热难消。赵通带着瓦剌姑子找了片阴凉,长吁口气:“那里头什么鸟味,还是外面清爽。”说罢叫住个伙计去牵骆马,又扭头笑道:“你这只赌十局的规矩定的好。若照今天这样顺风顺水的赢下去,非被庄家轰出来。”
瓦剌姑子不似先前热络,若有所思地浅声道:“军爷明察秋毫,能体恤咱的苦衷。轰出来到不打紧,就怕庄家下次堵门,小的生意还怎么做?说到底规矩只是定给自己的,遇到些输多了想回本,赢钱了不知足的爷们哪里管得了这些?如军爷这般守信的,还是头回遇见。”
说话间伙计已经牵过驼马,赵通将栓绳交到瓦剌姑手中,略一沉吟,问道:“遇到那样的泼皮无赖你怎的打发?”
瓦剌姑咯咯发笑,轻蔑道:“到也不难。猜的对,我偏生说是错;猜错了,就扮哑巴。无非十局过后,让他们输得赤条精光,左右打骂一顿了事。赢不过庄家才是铁律,总不能因着他们让小的丢了饭碗。”
赵通听得出神,半晌才扯出个笑容,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许多弯弯绕的道理呐。得啦,我先送你回去。”
“万万不敢劳动军爷!”瓦剌姑子忙低头哈腰道:“玲珑认得路,能带小的回城。您看,咱还是先把银钱点算清楚罢。”
“成。”赵通拍拍白驼,单手取出银锭,也不用夹剪,两指施力掰馍似的一分为二。放了一半在瓦剌姑手里。
瓦剌姑子喜得合不拢嘴,转手揣进棉袍。眉头一皱又觉不对,复又取了出来。
赵通骑上飞霞骠居高临下地瞅着她忙叨,忍不住乐出声:“哎——哎!你可藏好喽,万一从袍子的破洞里漏出去,便折本了。”
只见那瓦剌姑子从怀里掏出串菩提念珠缠在腕上腾出些空当,这才把银锭又塞回放好。
赵通手拉缰绳,心随念转问起她名姓。
瓦剌姑侧身坐在白驼上,双脚打着悠,笑道:“我叫俞慧容。军爷叫我小瞎子,小瓦剌都中。”
行至城南关门外,耳边马蹄嘚嘚,銮铃簌簌。
赵通又催马赶回,递来些碎银:“俞慧容,去置办些应季的衣服。入夏还穿棉袍,捂得一身汗味想熏死人么?”
回转孤山堡已是酉末时分。军中弟兄见他沽了酒,纷纷围拢过来吵嚷着一抢而空,吃酒划拳自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