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枭雄》子禾

5、章五

　　全副武装的警察将李卓家的客厅站的满满当当，程昱随便地挑了一个独坐沙发，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些警察四处搜寻。楼上几处房间都不见李卓踪影，正烦躁时，霍央隐约听到了哭声。
　　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歪靠在床脚处的小凳上，掩面哭泣的美雪。卧室很是华丽，床铺是晴晴一直羡慕的又大又松软的那种，水晶吊灯在阳光下闪耀着绚烂的光彩，还有墙上，霍央转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昭示着幸福美满的结婚照。
　　“李卓在不在？”
　　美雪勉强压下哭声，见是霍央，有些惊讶，“你要找他？”注意到他那严肃的面孔，她试探道，“你要抓他？”
　　美雪见霍央不应不答，很快就出了房间，她委屈又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会放弃了霍央呢？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人现在形同陌路，曾经每晚等候在香林楼下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终至不见。

　　“李卓。”霍央的声音很沉稳，打破了楼下客厅里警察同李卓互相举枪对峙的紧张气氛，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玉姑娘报案说你私吞了荣泰8000元，吃里扒外，偷了荣泰600斤鸦片，卖给云南的驼背梁。”霍央丝毫不惧被李卓枪指，命令道，“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上手铐。”
　　早就被坐在沙发上看戏的程昱那种悠然自得的架势给气得七窍生烟的李卓，闻得此言，更是火冒三丈 ，他故作轻松道，“你们这些小角色，有什么资格锁我？就算要审，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李卓在众枪所指下施施然往沙发上一坐，还吩咐佣人给他倒一杯白兰地，“我要打电话给军爷。”
　　霍央见程昱未有阻止，便也耐心地任李卓胡来。
　　“喂？华姐？是，我李卓，我找军爷。哦军爷现在不在，嗯好，好，麻烦你告诉军爷，回来后打个电话给我，我有急事找他。麻烦你，华姐。”放下电话，李卓扯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我要再打个电话，看军爷在不在荣泰。”
　　“别听诸多他废话，大民小民，按住他，陈顺，上手铐。”霍央想要速战速决。
　　几位警察听得吩咐，迈步正要上前。李卓眼疾手快，拿起放在电话旁的手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众警察低头闪躲，李卓抬枪指着四周，威胁道，“谁上前杀谁！”
　　“李卓！”霍央同其对峙，“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李卓耸肩，扔下枪，似乎自暴自弃了，“来啊，头在这里，心在这里，”他刺激着众人，“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了！”话落，他从衣服里抽出个翠绿的玉佛，得意洋洋道，“这个玉佛，是军爷特地从泰国请回来的。一共5个，4个姓程，唯独我一个外姓！他老人家讲过，这个玉佛保我平安，他会保我平安！”
　　一直舒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的程昱变换个坐姿，面带嘲笑地看着李卓的垂死挣扎。虽说是由程昱亲自来报的案，但当下李卓竟然搬出了程文军的大驾，霍央也有些犹豫。正当这时，电话响了。
　　“喂？军爷！哦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是是，好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再见军爷。”放了电话的李卓好不得意，“军爷说，有些人处理这件事的做法，令他很不满意，竟然蠢到去警局报案。”他抿一口白兰地，放下了心头大石，“他还说，这件事已经交给华姐同柳姐处理了。”
　　霍央没料到程文军竟真的出面保李卓，本来简单的事现在闹得有些不好收场。他有些疑虑，不过眼见程昱仍然不烦不躁，像是心中自有一番安排。
　　李卓叹气，“玉姑娘，我李卓很感谢你带我进荣泰。不过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再是你的人，我现在是华姐同柳姐的人！”
　　程昱抬眼看着李卓，虽然是仰视，但那气势让人感觉她才是掌控着大局的人。面对着李卓的当面背叛 ，程昱只努嘴一笑而过。
　　“霍央，带着你这些软脚虾即刻给我滚！”
　　没等李卓摆够小人得志的面孔，“砰——”的一声房门大开。一身亮蓝色旗袍勾勒出来人姣好的身姿 ，看她的架势，根本就不是来救李卓的。
　　“李卓！”本是戏子出身的柳如玉声音娇媚，说出的话却是冷厉无比，“你是不是不知死字怎么写？给我斩断他的手脚，丢到珠江里喂鱼！”一班荣泰门生大声领命，就要上前抓人。
　　李卓慌乱的看着这一切，“慢着慢着，柳姐，误会啊……”
　　柳如玉一巴掌打回他没说出口的话，眼神凌厉，“误会？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毁我荣泰，误会？！ ”
　　“真的是误会，柳姐，是计谋啊，”李卓悲愤莫名，指着程昱道，“我知道有人要做伤害华姐和柳姐的事，我看不过眼，想站在你们那边，所以才被人设圈套来陷害我！”
　　“啪——”的又是一巴掌，柳如玉眯着眼，气势凌人，“你当我是傻子么？”
　　四下环顾，穷途末路的李卓挣扎着开口，“我要见军爷！”
　　“军爷也很想见你，”柳如玉吹拂着自己的右手，“不过是你的尸体。给我拉他走！”
　　见事情已无可挽回，李卓破罐破摔拿起枪同荣泰门生对峙，“谁过来杀谁！”
　　“我们荣泰的人个个不怕死，开枪啊！”不知是谁带头说的这么一句，一班荣泰门生全都异口同声，威胁着李卓，“开枪！开枪！”霍央那批人专心戒备，谁也不想爆发枪战。
　　“来啊！”李卓气急攻心，收回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走开！”他一步一步地逼退荣泰的人，“我即刻死在你们面前！”
　　“开枪啊。”程昱悠悠然的开口，“你也不算蠢，绝对比死在我柳姨的手上好。”
　　李卓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觉着一切来得太过虚幻，“玉姑娘，我没有得罪过你，我也没有碍过你的事，你做什么要我死啊？！”
　　“是你自己自作自受，谁有空害你？”程昱嗤笑。
　　“是你！你神神秘秘叫我投资，说有内幕消息，上海有个金矿股会升值5倍，让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说赢定了！”
　　“你白痴啊，买股票要能赢定了，我还用卖鸦片？”程昱一口将自己摘个干净。
　　“我真搞不懂你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高价请我去荣泰，关照我发财，教我买股票，股票赔了还借钱给我翻身。转过身就要我即刻还钱，还算利息！本来就轮不到我接手的鸦片烟砖，是你故意让我处理，怎么就那么巧，驼背梁那边就缺着鸦片？！”
　　一旁的霍央听得李卓的控诉，心下大震。他迷惑，疑虑，不解，这算是程昱在兑现自己的承诺么？绕这么一个大弯，布这么多局，连自己都被她骗了，他觉着，这个程昱，心思缜密，手段实在过人。完全给李卓设了一个死局，黑白两处，他都吃不得好。

　　程昱不耐烦再听李卓唧唧歪歪，“柳姨，霍队长，他犯了我们荣泰门规，又犯了广州市法律，无外乎两个处理 ，一个是公了，一个是私了。”
　　“当然是私了。”柳如玉一口咬定。
　　李卓慌了，他拉着霍央的衣摆，跪地求饶，“公了，公了……”
　　霍央不发一言，程昱猜他恐怕是见荣泰这么大的阵势怵在这儿，不好抓人回警局，这仇人嘛，还是得自家亲手修理起来爽一些。
　　“柳姨，怪也怪我，跑到警局报了案，横生了诸多是非。”程昱慢条斯理的开口，摆明了不会让柳如玉拒绝，“我们也不能太张扬霸道，搞得广州市无法无天。”
　　就算公了，李卓也吃不得什么好处。众目睽睽之下，柳如玉乐得卖程昱一个人情，便也就坡下驴，“那就依阿昱的。”
　　保住了小命的李卓被一班警察押回了警局，荣泰诸人也散去。
　　人去屋空，四下寂静，刚才的剑拔弩张也已荡然无存。翘着二郎腿一派淡然的程昱，觉着眼前的霍央，全身上下好像笼罩着一股别扭和尴尬还有，嗯，她点点头，他是该愧疚还有感谢。
　　“霍央，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讲我程昱出尔反尔，”程昱站起身，点着他的肩，“我玉姑娘讲过的话是算话的。”
　　霍央点头，这次程昱帮了他，让他觉着这个翻云覆雨，玩弄人心的玉姑娘，并不是像她向世人表现的那般，没心没肺，不近人情。她主动解释，满是认真，分明就是不服气他之前的斥责。
　　两人相视，霍央摈弃了之前的怨恨，释怀地一笑。程昱撇撇嘴，移开了眼。
　　被人遗忘在楼上的美雪，她一直躲在楼梯拐角处见证了所有的事情。本就崩溃的她此时看见霍央同程昱两人的自然相处，瘫坐到地上，捂着嘴，眼泪无声的滴落。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霍央，别扭尴尬释怀快意，那么多的情感，全是因为程昱。而那个广州城里，人见人怕的玉姑娘，却也在他面前，有着世人绝对无法相信的恬静温和的一面。
　　看着楼下二人相伴而出，美雪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她悔，她怨，却也无济于事，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一切都是她的咎由自取。

　　本就因为程昱放火烧了鸦片仓库，荣泰的公烟馆就已举步维艰。早在不久前，程昱劝着程文军同意关了15间市口不好烟民不多的烟馆。现在李卓更是偷了可以勉强维持荣泰剩余烟馆2个月的鸦片，程文军惊怒交加，病情反复，甚至有中风的危险。在程家众人人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由柳如玉陪着，去上海的大医院治疗调养。临行前，他将大权都交给程昱，吩咐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出个办法解决这个危机。
　　这天傍晚，下着小雨，程昱乘着那辆银色汽车来到了与荣泰诸位商议的金福酒家。电梯停在4楼，门童见到来人，忙弯腰鞠躬开门引导她进门。程昱上身着一个酒红色西装式样的披风，里穿纹有黑色条纹的白衬衣，灰色西装裤。信步而入，一派从容。从门口到主席台一路，一直都有人恭敬地打着招呼，“玉姑娘，玉姑娘。”她听在耳里，略点头示意。程路紧紧地跟在她身侧，不敢因为这些人此刻的恭敬而有一点放松。因为，玉姑娘等会要宣布的事绝对会引起多数的反对。
　　站上了主席台，程昱昂头看着四周，“各位叔父，各位兄弟。今天我玉姑娘叫大家来，就是来商议下，公烟馆的安排。”四下寂静，全都竖着耳朵，想知道他们的玉姑娘有何妙计。只程文华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红酒，敛去眼中的不屑。
　　“相信大家都有看新闻的了，日军近日攻打北平，世道混乱，鸦片烟现在的价格比以前贵了2倍还多。我的决定是，荣泰所有的鸦片烟馆从明天开始，全部关闭，直到我另行通知为止。”
　　话落，四下哗然。众人交头接耳，震惊过后皆是不喜。他们做这行久了，只会这么个玩意。而且，烟馆是荣泰主要的利润来源，关了所有的烟馆，那他们这些老叔父还有几千多个兄弟难道都去喝西北风么。程昱知道不会说关就关这么简单，她接着道，“现在的时势，重要的是保全实力。更何况，我们荣泰的存货已经没那么多。这是很痛苦的决定，但是基于这样的现状，我也只能做出这个决定。”见台下众人若有所思，似有被说动，“我可以担保大家不会没有工做。各位兄弟，赌场，夜总会，仍然会继续开下去，希望你们可以去那儿，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度过这个难关！”
　　“哼！”程文华摔杯而起，挑起纷争，“我们玉姑娘要大家转行，那大家可真得好好想想了。华叔，”她看向身侧的一个老人，“你10几岁入行至今，现在叫你转行，你做的了什么？”程文华嗤笑着看那老人的懦懦不语，痛心疾首地道，“阿昱，你这不是断了荣泰一班手足的生路么？要知道，当年阿晋还在时，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么多年来，他们忠心耿耿，一片铁胆忠心，你现在却要砸他们的饭碗！”她猛地拍了桌子一下，“不同意关烟馆的我给我站出来，站我身后，大家一起反抗她！”
　　程昱一直都不动声色的看着程文华的表演，如今眼见不少的人都站到她身后反抗着自己的决定，她眼神扫视着那些人，凌厉慎人，“我爸爸是做烟馆起家的，这始终都是他的老本行。我可以保证，只要时局稳定……”
　　程文华冷声打断她的话，“我替大家讲句，不准关烟馆！”她身后的人于是都接着她的话重复着“不可以关烟馆！”，声势十分浩大。程昱见状，反倒笑了，“爸爸临走前吩咐，荣泰一切的事都由我决定。你们谁敢反抗我，就是背叛我爸爸，背叛荣泰！”觉着应该遵从程文军的意思，于是选择支持程昱的人纷纷聚到她身后，宣扬不可以背叛军爷和荣泰。
　　场面僵持不下，两方人皆比着谁的声音更大。
　　“都给我闭嘴！”程昱怒道，她看着对面众人，刀子一般的眼神剐地他们惊怖心寒，“刚才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从明天开始，一间烟馆都不许开，谁敢开，”她看向程文华，警告威胁道，“我杀谁。”
　　程昱准备离开的脚步被程文华伸手一拦，“阿昱，你等会回家，就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了。荣泰的事情我会处理，明天，烟馆也会照常营业！”
　　“你敢。”程昱对上程文华的眼，漠然道。
　　“各位兄弟，还不护送玉姑娘出去。”程文华吩咐着，“不用怕，军爷回来，要杀要剐，都来找我！”
　　程路见势不妙，带领诸人护在程昱周围，与程文华的手下们对峙着，局势极其混乱。

　　“砰——”
　　枪声响起，缓解了局势，引起了大厅里众人的注意。
　　霍央站在门口，刚刚鸣枪示警的右手握着枪，慢慢走进大厅，“我刚刚巡逻经过此处，见有人恶意绑架他人。”他站到程昱身侧，朗声道，“我身为警察局的刑侦科科长，有责任有义务保护市民的生命安全。”
　　程昱很意外会在这里看到霍央，更加意外的是他竟然就这样只身一人，对抗着众多的荣泰门生，站在她身边，保护着她。
　　“我们这里有几十把枪，”程文华忿忿道，“而你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几个子弹，你以为你有命走的出去？”
　　霍央不为所动，“我不管你们有多少支枪，我有多少个子弹。你们谁有胆，敢打我这个良好市民，刑侦科长一枪，就尽管来。”他伸手拉住程昱的右手，温声道，“玉姑娘，我护送你出去。”
　　程昱被他拉着，在众枪所指之下慢慢走出。那些人没有得程文华的命令，也只能虚张声势，毕竟谁也不敢真的伤了玉姑娘。程昱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她要记住，这些够胆反抗的人，她迟早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今天是多么的愚蠢。
　　出了酒楼大门，程路早已将车停在霍程二人身前。霍央弯腰替她打开车门，站在一旁，眼见着程昱上了车，车子开远，他这才未与荣泰门生多作纠缠，转身而去。
　　程路长吁了一口气，将车开得飞快，要不是那个霍队长，啊，现在是科长了。要不是今天有他，她和玉姑娘可没有那么容易脱身。她偷偷回头看程昱一眼，见其靠在后座上，正闭目养神。程路吐舌，不知道玉姑娘有没有被刚才那警察的英雄救美所打动啊。反正当年在上海，她被玉姑娘救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今生今世，都会一心一意的陪伴着玉姑娘。
　　程昱想着仔细思考对策，如何才能迅速地关闭烟馆。但是她的眼前总是不断闪现刚才酒楼里的情景。其实那时的形势并没有那么糟糕，她自问自己有解决的办法。但，霍央却出现了。被众枪所指，却犹如在后花园闲庭阔步般，不惊不惧。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给她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程昱抚上刚刚被霍央拉着的地方，温热的触感似乎犹在，她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这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愿意站在她身边，陪着她，面对一切。

　　虽然程昱现在是平安无事地离开了，但程文华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她想起程文军临行前的吩咐，这程昱趾高气昂，仗的不就是程文军的宠幸么，只要有人帮忙，她就能拉她下马！
　　程昱刚刚进门，就接到个电话，是程文军亲自从上海打来的。他对于程昱决定要关闭所有的烟馆这个决定很是愤怒，立即削了她的权，并派柳如玉回广州代表他全面接管荣泰一应事宜。而程昱，程文军做出了如此安排。
　　“我不管当初的仓库大火是不是你放的，但是这次丢失的600斤鸦片是你引狼入室导致的。我一向赏罚分明，听你柳姨说，最近云南那边鸦片的出产量很是喜人，你即刻动身，将功补过。”
　　程昱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姑姑已经和柳如玉互通有无，开始同心协力地对付起她了。放下电话，她心里算计谋划着，看来逼走程晋已经让她的这个姑姑慌乱了手脚。罢了，到底是亲戚，留她一条性命。不过，柳如玉，程昱眼内闪过一丝杀意，既然当年她能杀了如日中天的顾氏，这等靠爬床上位的戏子，今时今日，她同样可以要她的命。

　　吩咐程路收拾行囊，准备着去云南。程昱则出了程宅，独自一人晃荡在路上。夜色朦胧，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大多都是赶着回家与家人团聚。映衬着反倒离家而走的程昱格格不入，很是悲凉。
　　巡逻完毕准备回家的霍央，一个转身，发现了路边漫无目的的程昱，他觉着自己和她应该算是朋友了，眼见她似乎有些不妥，没有多想，便喊住她，还拉着她坐在了路边的一个小馄饨摊。程昱冷眼瞧着他忙里忙外的吩咐着老板做些吃食，突然地，想把自己压抑的心事告诉给这个人。
　　“霍央，”程昱喊住他，“我爸爸让我去云南进些鸦片回来。”注意到霍央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她就在这个男人面前表露一些疲惫，“其实我可以不听吩咐，不去云南。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广州去上海，可……”
　　“可你却没有这么做。”霍央温声替她道出接下来的话，“玉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程家，和你爸爸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但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一个绝情到连父女之情都罔顾的人。”
　　程昱哑然失笑，摇摇头，“我可是亲手烧了自家父亲家底的人。”
　　霍央坚持，“那是两回事。和你相处这么久，你没有哪一次的动作是要伤害军爷的。”他看着程昱，一字一句道，“你的敌人，从来就是你弟弟，姑姑，或者还有鸦片。”
　　程昱默然半响，眼前的男人似乎有股安人心魂的功力，刚才纷繁的思绪渐渐地不再困扰着她。
　　“我9岁前都是长在乡下。我爸爸在我没出生时就来了广州打拼，丢下怀孕的母亲在一贫如洗的乡下。小时候家里穷，但是我和妈妈过的很开心，而且爸爸有时候还会寄些家用回来。那个时候是我见着妈妈最幸福最开心的样子。她抱着我，憧憬着，说爸爸要发达了，他会带着我们去广州城，城市里有好多漂亮新奇的东西。在我年幼的脑海里，广州城是一个美妙靓丽的存在。”程昱顿了顿，接着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染上了鸦片瘾。她不做农活，整日的躺在床上吞云吐雾，飘飘欲仙。她告诉我，爸爸也在做这样的事。她抽着，就会感觉离爸爸近一点。”程昱侧身让着老板将馄饨端上桌，克制了下情绪，“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家里没了钱，她卖田，卖身，为的就是抽上一口鸦片。我曾经用麻绳绑着她，逼她戒瘾，但是没有用。”右手胡乱地舀着桌上的馄饨，程昱继续说着，“最后她死在了烟床上。”
　　霍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下现在这莫名的气氛，他看着深吸了一口气的程昱，有种感觉，好像她在哭。
　　“后来爸爸接我来了广州。你知道当我发现原来我爸爸就是我最憎恨的，贩卖鸦片的人时的感觉么？”程昱笑地轻松，但是霍央却不由揪紧了心，“当然，虎父无犬女。我自然也是和我爸爸一样，混上了□□。但是，”程昱蓦然抬头，眼神明亮，“在妈妈的坟前我就发过了誓，要毁了鸦片这门生意。”
　　霍央这才知道原来程昱一直纠结于父母两边，帮了父亲，就违背了当年的誓言，更会让她觉着自己是刽子手。而遵从了誓言，就会伤害父亲。霍央觉着，这个女人，未免背负着太多东西了。
　　难怪她今晚这么反常，程文军吩咐她去云南，好不容易才烧了全广州大部分的鸦片，现在又要她亲自去进货，想来她的心情很是不好受吧。
　　“爸爸已经小中风了一次，医生说情绪若再激动，便会大中风，更会有瘫痪的危险。”程昱看着霍央，有些无力，“其实我和我爸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父慈女孝，他当年打我一枪，我如今毁他家业，倒也公平。”
　　“如今被我姑姑和柳姨撺掇着，这趟云南之行，我倒是非去不可了。”刹那间，仿佛方才的低迷是霍央的幻想，眼前又是平常那个强势霸气的程昱。“他们要我去，我便去了。削了我权，我当然要抢回来，以为我玉姑娘是坐以待毙的人么？待我回来，看那班牛鬼蛇神还能横行到几时。”程昱傲然一笑，忍一时之痛，为的是之后的痛快淋漓。
　　程昱看向霍央，“不知霍科长有没有兴趣，助我一臂之力？”
　　霍央觉着自己又被算计了，这个女人，莫不是找不到人才在他面前表演一番脆弱，引他心软诱他答应吧？但是该死的，自己还真的就答应了？
　　程昱见拉得霍央入伙，开心地吃着馄饨，不去管他的纠结。霍央无奈，也埋头吃着快要化了的馄饨，模糊地想着，或许刚才的程昱，是真的有那么一刻的脆弱吧。
　　月光姣姣的夜晚，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在简陋的馄饨摊上吃着暖胃的馄饨，霍程二人都觉着此时的自己，很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