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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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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程昱和程路二人总算到了云南昆明。找了间客栈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好面对接下来的诸多麻烦事。
这天清晨。
见了程昱不慌不忙一派淡定的模样,程路便也笑的自在,“玉姑娘,今天我们这是上哪儿去?”
程昱被她唤回了神,抬脚出门,“去拜访驼背梁,600斤鸦片,我倒要看看他真敢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去么。”
程路急忙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前方脊背笔挺的程昱,她有些兴奋着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报了名号,很快程昱二人就进了驼背梁的大本营。清秀典雅的庭院,树木花草处处可见,隐约间,还可听到些脆声的鸟鸣,好一处享福的宝地。心里扫过一丝狠戾,面上却还是扮着亲切,程昱就着下人的指引坐在下首处,静候驼背梁的到来。程路站在她身后,四下打量着。不同于程家富丽堂皇的西式风格,这个大厅是秀丽庄重的中式样貌,随处可见主人收藏的古董字画,程路撇一撇嘴,斯文人家,才不会这样大肆炫耀。
不一会儿,从后院就走出一个男人,慢悠悠地晃着进了大厅。这个男人,很是清瘦。一件长褂穿在身上,似耷拉在一个竹竿上般。勾着背,本就不够高的个子更是雪上加霜。他坐于上座,接过丫鬟上的茶,嘬了一口,享受状地眯眼,看他这般如同闲散老爷的模样,若是不熟悉此人的狠毒,谁能猜到,这便是控制着昆明甚至小半个云南的驼背梁呢。
“梁叔。”程昱出声,状似恭敬,“眼下时局不稳,鸦片烟的出产也受到些许影响。前段时间,荣泰还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败类。这生意,可真是不好做了……”
驼背梁放下茶碗,悠悠然开口,“那就关了这门生意呗。我记得你们程家,那可是黄赌毒皆有啊。我驼子可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拦下想要上前说话的程路,程昱继续说道,“要说到利润高,那可只有鸦片了。不然,梁叔你为何急慌慌地四处讨要呢。”
“哼!”驼背梁猛一拍桌,“既到了我手,休想我会吐出来!”
“诶。”程昱嫌弃地摆摆手,“我可对呕吐物没有兴趣。”程路被逗得一笑,驼背梁则怒目而视。
“梁叔,”她整整脸色,认真地道,“侄女此次来,只是想和梁叔谈一门生意。”见驼背梁不出声,她接着道,“现在梁叔手上有这么多的货,我们荣泰,可是想邀请梁叔,来广州开拓一下市场。”
程昱的话诱惑十足。驼背梁听在耳里,皱着眉,仔细思索。在昆明,鸦片市场已经饱和,更别提还有其他人也想分一杯羹。而广州,他抬头,见着程昱陈恳的眼神,心里盘恒着。广州一直都是程家的地盘,现在他们家烟馆已经无法维持,便想着联合他,度过难关。程家要保住地盘,而他想要更大的市场,这确实是互利共赢的办法。
“不知梁叔意下如何?”见驼背梁思考了一阵,似乎定下了决定,程昱便询问道。
驼背梁叹口气,“人老了,也没有像你们年轻人那样大的胃口了。我现在只想着,守住昆明就好。玉姑娘的美意,驼子心领了。”
“畏首畏尾,缩头乌龟一个!”程路俏声斥道,“迟早昆明也会被方敏夺去!”
驼背梁暴怒地喊着送客,程昱施施然起身告辞,“梁叔,但愿你能保住昆明。”她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驼背梁嗤笑,“彼此彼此。”
目送着她二人走远,驼背梁召来手下,做了一番安排。他靠在太师椅上,抿一口茶,想着广州,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出得庭院,程昱显得一片仓皇和无助,使劲拉住程路,才勉强站稳脚步。
“去找方敏。”
程路被程昱的模样吓住了,忙招过一辆黄包车,往方敏处走了。程路拉下了斗篷,二人相视一笑,刚才的慌乱不复存在,又回复了本色。
听得手下回报的方敏,有些踌躇。难道程家已经大势已去,求不上驼背梁,便来拜托自己?如此想着,他便允了程昱二人进屋。
甫一见面,方敏便呆愣在了当场。印象中叱咤广州的玉姑娘,如今却是这般模样。程昱的头发有些散乱,没有焦点的眼睛在注意到方敏的出现时,陡然亮起。
“请帮个忙,帮帮荣泰!”
方敏忙拉住程昱,见得她不同于以往那样的慌乱无助,震惊于难道这次荣泰已经必死无疑?程路看他迟疑,在旁帮腔道,“敏少,之前大家一起做生意,互相帮衬过不少次了。玉姑娘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刚刚去驼背梁那儿讨要被阴走的鸦片让他好一顿冷嘲热讽!”她扶着程昱坐下,接着道,“这次的情况真的是很凶险,敏少,我们来,只是想借点鸦片应下急。你知道的,广州市的烟鬼很多的,荣泰如今的存货根本顶不了多久了。”
程路说的诚恳,就差没声泪俱下了。方敏只皱眉沉思,他视线扫过面前二人,权衡多阵,才为难着道,“不瞒你们,我的江湖地位也只不过是各位大佬给面子胡乱着丢给我的,现在驼背梁占了我许多的地盘和生意,不是我不帮,是我真没有这么多的鸦片来满足广州的烟民。”他拂袖而去,再不理二人,“我想,你们还是另谋高人吧!”
“你!”程路气得跺脚,勉强被程昱拦住。程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走吧。”
两人一无所获地走了。
待回了客栈,左右无人,程路关了门窗,这才噗嗤笑了出来,刚才可把她憋死了。她蹦跳着坐到椅上,促狭地笑,“玉姑娘好演技~该是唬住了那个方敏吧?”
程昱略警告地看她一眼,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算计人时还是收敛点好。
“我们还要多做一件事。”
“知道。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动身?”说到正事,程路便也认真起来。
“现在。”
几乎是立刻,驼背梁和方敏都收到消息,程昱二人雇车去了周边几个大的鸦片生产地,希望能够多少买一点回广州。幸好他们在程昱离开之后就即刻通知了各个地方的管事人,一棵罂粟花都不会给她的。说到底,云南是他们的地盘,一个远道而来的小女人可别想从这儿讨得好处。这两人不约而同地笑的诡秘,不过他们自己要捞好处那就谁也拦不住了。
在云南周转了2个星期,皆未有收获。程昱无奈,同程路踏上了返程的火车。不用猜就可以知道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嘴脸,程昱心里憋闷,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输,但是想到成功的关键都在那个警察身上她就觉得有一点烦躁。一旦他反目,后果是程昱无法接受的。是,荣泰是会有一段时间没有鸦片卖,这是程昱一直想要做到的,但是如果是要用她的性命来换,那她宁愿不要这样的结果。况且,程家人有的是办法振兴荣泰。最终,广州市的烟鬼们还是可以快活似神仙的。
窗外是大片大片盛开在荒野里的罂粟,艳丽妖娆。程昱捏紧了拳头,她可以忍。她还要靠这些东西杀回权利的中心,然后,她要让程文华,柳如玉后悔她们所做的一切。
远在上海的程文军得知程昱无功而返,十分气愤。虽还没有下令夺回她的权利,但从他如今的安排也可见一斑。程文华暂时全权管理荣泰一应事宜,一切只等3星期后,程文军出院回家,再做处理。
这日,无所事事的程昱躺在摇椅上,后花园的风景宜人,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好一番悠然自在。
“哎哟,”志得意满的程文华从一旁冒出,她最近一直都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挤兑嘲笑程昱的机会,“玉姑娘好生悠闲。这可真真羡煞我这样的忙人呢~”
“姑姑是应该要忙的,荣泰最近很不好过呢吧?”程路一直密切注意着程文华的动向,就算被她掌管了荣泰,一样于事无补,鸦片烟的亏空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程昱抬手遮住眼,阳光有些刺人,说出的话也是如箭一般刺得程文华一个通透。“早前就有新闻讲,北平已经沦陷。”她转过头,注意到程文华的变了脸色,更是畅快,“不知我的好弟弟,如今怎么样了呢。”
“你!”程文华最近确实也在担心着,程晋的电话不通,一些在北平相熟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是联系不上。看着新闻纸上说的日军暴行,她最近就一直没睡安稳过。
按捺下心中不安,程文华忿忿道,“就让你多享一阵嘴皮瘾吧,到时候有你好受的!哼!”
“彼此彼此。”
程昱耐心蛰伏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今晚,等到了她想要的。
广州市码头,一群正迅速有序的卸下众多的木箱,并飞快地堆到一旁等待的货车上。突然,四面皆有灯光照来,喊话声响起。
“警察!”
众人见势不妙,仓皇开枪回击。驼背梁这次只安排了少量的人员押货,想着程家最近都自顾不暇,那他也无谓大张旗鼓引得警察的关注。没想到,正是这个深思熟虑后所做的决定导致了今晚的失败。
霍央带了大批警察,迅速地制服了驼背梁的手下。清点一番后,共缴获700斤鸦片烟砖。战绩骄人,众警察咧嘴笑的开心,科长告诉了他们玉姑娘的许诺,这些烟砖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大把的钱。
埋伏在火车站的陈顺一批人收获更多,不过负伤的警察也多一些。方敏派了许多骁勇善战的手下,他到底还是忌惮着广州不是自己的地盘。但是左防右防,两批人都没有料到,刚刚到广州,连城都还进,就被人给打个措手不及。人,货,都没了。纵是他二人有滔天的怒气,但,一,鞭长莫及,二,匪总归还是要给官三分面。
正是他们这千里迢迢地夜送鸦片,救了荣泰,救了程昱。
吩咐了一人去通知程昱拿货,霍央一行人,押解着俘虏和鸦片,回了警局。
一共1500斤鸦片,即便是以低于市价的一半卖给了程昱,霍央一班人还是赚了不少。当晚有份出警的人分得钱,都说以后要有这样的好事还要做。霍央听得此言,强撑着笑容与他们应对着。好不容易大家伙都告辞离开,霍央拒绝了陈顺说一起去喝酒的邀请,独自一人,晃荡着回家。
相似的场景,很容易地就让他想起不久前和程昱在街边的谈话。那时如果知道她要他做的是这样的事,他当初会不会答应的那么痛快呢?无法忽视兜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拿到这么多钱说不开心那绝对是假话,但是霍央总觉着别扭。唉!他叹口气,1500斤鸦片,是从他的手流入广州市的。明天不知道有多少烟鬼会感谢他,而又有多少人会恨死他呢?鸦片,说到底是害人的东西啊!在几个月前,他是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帮着程昱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钱是好东西,谁都喜欢,他霍央当然也不能免俗。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做法,终究不光彩。
回到家,见晴晴仍然熬夜工作,霍央十分心疼,想起兜里揣的钱,他自嘲着,现在知道高风亮节了,摆出这幅模样给谁看?他要照顾晴晴,护她平安,他要活下去。这样的乱世,底线渐渐地没那么重要。但是,霍央叹气,这终究是个借口。
注意到霍央的异样,霍梓晴很是乖巧地撒娇,慢慢地平复了霍央心里的烦躁。
翌日,调休的霍央无处可去,兼心中一直有不能释怀的郁郁之情,回想起上次在教堂里感受到的安宁祥和,或许那里可以为他解开心结。如此想着,霍央便去了。
今天的教堂里与上次不同,里面稀稀落落的坐着一些人。圣台上站着三排的小孩,他们正合唱着一首霍央听不懂的歌。虽然听不懂,但是他可以从中感觉到,抚慰人心的力量。随便挑了一个座位坐下,他和其他人一起,安静享受地听着这纯真的天籁之声。
霍央想起了很多事,关于最近他和程昱的交往,他想得更多。他第一次见到她,明明是愤懑和不齿居多的,可怎么就会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做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和她一起烧鸦片,太过疯狂;被她当棋子般利用,太过白痴;他竟然还单枪匹马在荣泰的集会上得罪那么多的人,就为了救她出去。这根本就不是他这样小心翼翼只求温饱的小警察应该做的事。
自从和程昱牵扯上关系,他霍央就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这次能帮着她筹集鸦片,他真的害怕自己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霍央觉着不能再招惹上程昱,她的生活不是他可以承受的。之前算他被鬼迷了心窍,现在可再不能栽进去,那样的人,霍央眼前浮现出那熟悉的明亮眼睛,心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应该气恼她改变了他那么多,但是自己却没有这样,只是有一种无力抗争只能任由其为所欲为的感觉。
是不想反抗,还是不愿反抗?心里突然冒出这一个想法,霍央好不容易稳定心神,暗下决心,不再管程昱那些乱糟糟的事。
决定了心中所想,霍央的心情好了不少,便专心致志地听着台上神父的布道。他这才知道,原来刚才那群唱歌的小孩子全都是孤儿,被教堂收留,安排在附近的孤儿院里生活。神父话里话外,就有希望这些听众能够慷慨解囊,帮助这群可怜的孤儿的意思。
霍央思量着既然已经决定不再与程昱扯上任何关系,那那笔让他纠结半天的钱不如就捐给教堂,做做善事,洗涤下他最近犯下的罪恶。就当他,求个心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