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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暗的眼睛 下午的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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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枯燥乏味,负重跑步的量变为四倍。
听说这是为了警告我不要随意离开训练场,我不想去深究谁和渥鲁高夫提起我去阁楼的事,唯一让我觉得不公平的是,火渡凯他安然无恙,他不必接受处罚自然不知道负重跑步的辛苦,是四倍,整整四倍,而洗澡的时间是不会延长四倍的。
渥鲁高夫和火渡宗一郎有很深的交情,渥鲁高夫为那老头子照顾孙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原因我都清楚,但我还是郁闷无比。当所有孩子吃晚饭时,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训练场来回跑动,不仅四肢固定有沙包,还得背着重物。不能求情也不能埋怨,渥鲁高夫软硬不吃,性情古怪,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他眼皮底下完成练习,再独自一人饥肠辘辘地踱向餐厅。完成时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窗外漆黑一片,仿佛整个修道院都沉入了无尽的深渊,走在空无一人的走道上,我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干净,黑暗中没有声响,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但窒息感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因为我看到了走廊转角的微弱亮光,那亮光勾画出廊壁上斑驳的痕迹,还有一些孩子在廊壁上写下的、屠格涅夫的作品《乡村》的开头第一句。
—— 『六月里的最后一天。周围是俄罗斯广袤千里、幅员辽阔的疆土——我亲爱的家乡。 』
一看就知道是某年六月刚来修道院的新生书写的,光凭这行看起来笨拙却意外圆润的俄文就能想象那孩子的天真。若那孩子未通过筛选,尸体便在黑暗的牢房里慢慢腐朽,若那孩子通过了筛选,原本没有拘束的思想已渐渐褪色。
很快,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在那句单纯的句子上方,有一行清晰的俄文,字迹端正,我忘了这熟悉的诗句出自哪里。
—— 『当夜阑人静,城市在黑暗中隐藏。多少神灵的乐曲,鸣奏在这大地上。我喜欢上了黑暗。 』
看来,这个爱写诗的孩子通过了筛选。
“队长,四倍的负重跑步结束了?”
“咦!波里斯!”
戏弄的语气瞬间惊醒了在黑暗中发呆的我。原来那亮光是一盏烛台发出的,而手执烛台的人就是波里斯。烛台举得离他太远,可以说是贴着墙壁过来的,况且他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所以我一时间没注意到那个擎烛人。
烛光只映亮了他右半边的脸,那光辉没能点亮另一只眼睛,瞳色深灰像是能和那两行字融为一体,笼着若隐若现的疲惫,但最惹眼的还是嘴角永不消失的弧度,在黑夜里模糊不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告密的家伙是你吗?”
“对,修道院的厨师也是我哦。”
“托你的福,我要是遇到敌人连跑的力气都不会有了。”
“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嘛,夜那么静,就别对我大声抱怨啦。”他歪了歪脑袋,食指靠近嘴边,作出噤声的动作,“餐厅里准备了食物,不要太感谢我哟。”
“哎?”然后我上下打量着他,还是找不出他那么好心的原因。
“你说动他了不是么?就当作谢谢你好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秘密哟。”
他笑着眯起眼,烛台随后贴近墙壁上的两行诗句,停在那儿。
“你刚才把注意力放在这里了吧?”
“……算是吧。”
“这是我写的,让你见笑了。”他说着看向曾经的自己稚嫩的杰作,丝毫不顾我的惊讶,“现在的我和这两者都不同了。”
“果然,伯克队什么人都有,喜欢写诗的人也不例外。”
“曾经的我,是黑暗的佣兵。现在的我,是黑暗的眼睛。将来的我,就是黑暗本身。”
他的眼睛里没有烛光跳动,反倒氤氲着化不开的黑夜色彩,像一只死去的乌鸦卧在里面,不动声色。
接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笑了,或许他一直都在笑,而我没有察觉。当他把目光转向我时,笑意更浓。
“再等两年,你就清楚为什么会有精英队,而自己又该做些什么。”
“你到底……”
“嘘——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呢。”
我刚欲开口说话,他手中的烛台就不容分说地靠近了我,苍白的烛身被牢牢固定在烛台上,因为有些透明的缘故,我能看清里边的金色固定刺,那正跳动着的焰苗在冷风里显得脆弱异常,像迎风扑朔的蝴蝶翅膀,蒸气环绕。
烛光里,波里斯的笑容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眼前,凝了点肃穆的味道。他缓缓启口,表情一成不变。
“——黑凤凰要来了。”
他一字一顿地这么说,斩钉截铁,怕我听不清楚似的。
然后起风了,他伸手为那奄奄一息的烛焰遮挡如狼如虎的长风,意味深长的笑容被摇摇欲坠的光亮描摹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将烛台交付给我,我似乎看到他在没入黑暗的一瞬间褪下了笑容,目光凌厉如鹰。
“波里斯……到底是什么鹰呢?”
我在这时没有思量有关黑凤凰的线索,而是忽然想起了那个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开玩笑的波里斯,与现在的波里斯有些许差异,但我完全找不到差异在哪里。
“苍鹰哦。”他的说话腔调还是漫不经心的,由于看不到他黑暗里的表情,无法证实他是否还挂着渗人的微笑,他开始向前迈步,背对着我,“经历一次重生之后,就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方向是与我要去的餐厅相对的,我很好奇他是怎样在如漆的黑夜里行走自如的,我问他的时候,他的回答声还没有离我太远,而烛光辟开的只有我周身的黑暗,我早已看不见他了。
“你不需要蜡烛吗,天很黑了,根本看不清路。”
“不需要,因为——我是黑暗的眼睛呐。”
波里斯的话音与身形一道消失于黑暗。
我唯有选择沉默,腹诽他有关苍鹰的答话真实与否,我想那或许是真的,因为他与苍鹰似乎都经历过一次重生。
我像他那样将烛台贴着廊壁,深灰的字眼在颤抖的烛光里愈发刺眼。他所说一切都乱作一团,提及了自己也提及了精英队,还有意提起了黑凤凰。
黑凤凰是什么,我不会不知道,关于黑凤凰的传说流传于伯克的每个角落。传说那是最强的动物机能,许多人都希望得到它的认可,让黑凤凰成为自己的灵魂里的动物机能,前提是人们能找到它的存在。可惜的是,黑凤凰在我的记忆力始终是个虚无缥缈的机能,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被下过诅咒,人们都说它拥有强大的破坏力,拥有它的人能成为世界最强。
我曾对它抱有美好的憧憬,却渐渐被人们的口说无凭所困扰。它有可能排斥人类,有可能已经从世上消失了,也有可能从没在世上存在过。
然而,火渡凯的出现推翻了我的怀疑,因为我明白,凤凰是黑凤凰的仿制品。
——黑凤凰要来了。
我默念着回想波里斯的语气如何认真,迈动步子,将廊壁上的诗句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