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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 亏我以为自 ...

  •   亏我以为自己能饱餐一顿了,那夜我来到餐厅时看到的只有一锅的罗宋汤。如果厨师波里斯在场,我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故意的,还有,我不喜欢罗宋汤的事情难道已经人人皆知了,如果真是这样,渥鲁高夫也应该知道了。
      心事重重地把烛台搁在一边,我从橱柜里端出一份面包,不断使用精神疗法,告诉自己——这境况好极了不是吗,这份面包只属于我一个人,餐厅的夜只属于我一个人,这锅罗宋汤也……这就算了吧。至此处,我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让呼吸缓下来,煞有介事地独自一人坐下吃晚餐。

      用面包蘸罗宋汤的过程极为艰难,我不敢奢望它会有多好吃,兢兢战战地把它送到嘴边,又犹豫着把它放回原位,如此反复数遍,我终是厌倦了和罗宋汤的无果战役,停战了一会儿,再视死如归般把食物猛地塞入口中,捏着鼻子咀嚼被罗宋汤泡得松软的面包,但酸甜的味道还是抢先被感受到了。

      “……唔?”

      我停下了咀嚼,低头重新审视那锅鲜红的、浸有土豆的浓醇汤水。

      “像是……血液的味道。”

      我被自己的想法呛到,愣住许久都没能完成咀嚼的动作。

      ——波里斯能将罗宋汤做出特殊的味道,酸甜中带着不可忽视的淡淡腥味。

      在某一天,我把饮下汤汁的感受告诉尤里听,他只是慢下更替子弹的动作,不久又沉默地朝远处的靶子射击,枪的后坐力使他的肩膀震颤,他的目光却仍未移动,固定于靶心

      “你从来没喝过这里的罗宋汤吗。”
      “是的,之前因为讨厌罗宋汤的气味,所以没有喝过。”
      “是鱼肉。”
      “哎?”
      “波里斯把未去腥的鱼肉捣碎了,混在汤里。”
      “罗宋汤里要放鱼肉吗?”
      “那是波里斯心仪的口味。”
      “好变态的口味,我再也不喝罗宋汤了。可伊旺喜欢罗宋汤的程度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伊旺和波里斯果然都是变态。”

      “只有你没有喝过。”尤里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那原本云淡风轻的语气,“接受那罗宋汤,就等于是代表——愿意为伯克卖命。”

      “卖命……是精英队的义务吧。”

      我脑海里闪电般浮现的是走廊里的擎烛人,还有擎烛人没入黑暗刹那的冷漠表情。

      “两年后再谈。”
      “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诡异的寂静被枪声划破,他背起枪支离开了射击位置,背影在射击场的凄清氛围里缓缓褪色。

      我没敢继续问下去,这似曾相识的情景令我有些敏感,我记得他说,要是我再问这样的问题他就让我下一次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明白两个问题有没有相同点,总之我是站在那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神情恍惚。

      ——我们为什么这么拼命呢,我们会变成工具的。

      上一次的问题是这个,上一次的情况还深刻地凿刻在记忆深处。像是害了什么奇怪的病,记忆里熟悉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时,我总是没办法开口说话,前几年还会莫名地难过或是恐惧,现在的我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了。

      “不知道为好,或许。”
      我轻声念叨着环顾空荡荡的训练场,百无聊赖地沿着训练场四周的环形走道迈步,等待下一场训练的到来,好让我不那么无事可做。

      像是反复千万次的训练能使我们的肌体学会特殊的条件反射,以此拥有与其他人抗衡的力量,带着腥味的罗宋汤也能洗去他们本就模糊的记忆——是他们,不是我们,我觉得自己好的很。其实不仅仅是伊旺和波里斯,修道院里的人都在潜移默化中成了忘我的变态。他们都知道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他们不告诉我,因为我和他们太不一样了。
      和波里斯擦肩而过是偶尔发生的事,他只是向我笑着眨眨眼,再跑去和尤里拥抱,待对方一脸厌恶地把他甩开,他再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赛尔凯聊起自己在修道院的新见闻。

      呆在修道院那么多年能有什么新见闻啊。
      我每次看到他和赛尔凯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总想对他那么喊,但瞧着他们不顾旁人的样子,我真是不知如何开口。

      日子就这样过着,疲惫成了日常,缀着许多我没有心思揭开的秘密。
      他们过得平稳,而我过得忐忑。他们都是知情人士,而我不知道他们藏着掖着的秘密。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最近几天让我无精打采,直到圣诞节到来,户外的雪反而出乎意料地停下了。室内充盈着难得一见的奶油色阳光,渥鲁高夫又出去办急事了,圣诞节真的成了自由节。

      组织发下了新的武器,说是为两年后做准备。
      我一头雾水地接过卫兵递给我的两把长刃,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是时候问问两年后到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训练场的几个队员都两手空空,且沉默无比。

      “你们……都没有收到武器吗?”
      “在这里。”

      尤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后,我懵在那些没什么大反应的队员面前,听不清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只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站起身来,开始移动,然后我跟在后面,去过之前说好的圣诞节。
      被改造了。
      波里斯说不知情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火渡凯。他说话的样子非常轻巧,甚至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高兴神态。
      我闻言,一眼就看到了站得最靠边的火渡凯,遵守诺言这点倒是没让我失望,但今天是圣诞节,他的神情没见转好,反而更加阴云密布,大概是因被占用了练习的时间所以觉得烦躁。他和我一样被排除在改造名单之外,我猜是因为我们不具备某种伯克队需要的特质。

      “有力量了啊,令人叹为观止的神奇力量哦。”
      “两年后到底……”
      “动物机能的对抗赛,世界范围内的。”

      波里斯在安静前行的队伍里说起了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无神地听他讲述参赛人数的庞大,听他预测比赛的激烈程度,我怀着复杂的情绪垂下脑袋。
      不知不觉中,修道院的黑暗已在话语间消散,沉重的大门由卫兵们开启,吱呀的响声像濒死老人无助的叹息,但在这一刻,这声音是宣告暂时解放的钟声。
      于是我见到了久违的阳光,虽然感知不到明显的温度,但那纯透的颜色像能灼伤眼睛一样,我呆站了很久才适应那色调,随着队伍彻底走出修道院的庇护,踏上松软的雪后土地。
      这一天我盼了很久,其实,我觉得只会有这么一次机会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以后都不会再有——最近发生的事都在反复强调着这一点,尽管现在的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泰然自若地踏着雪水,不多久,有人开始对修道院不准吹口哨的规定发牢骚,队伍也只是窸窸窣窣地多了谈话的声音,完全不像是被囚了多年于今日重归自由的人群。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自由,没必要为之欢欣雀跃的。

      “被改造了……就真的沦为工具了吧。”
      我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着,拉拢披在肩头的大衣。

      眼前新鲜的景致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妙,可能因为心情不太好,心情不好的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正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才心情不好的吧。

      身侧是修道院外的黑色铁围栏,像一张饱经沧桑的巨网,其上布满了金褐色的锈迹,给整个围栏增添了意想不到的美感,像是阳光漆上的金色斑点,却熔不透围栏分毫。我看到有一只乌鸦停在围栏顶部的尖刺间,好似他原本就是那围栏的一部分,但它墨色的喙张张合合,随后扑棱飞起的动作都否定了观望者的猜想。
      我知道它是皮斯,我向在空中盘旋的它像模像样地挥手,就像我永远都不会回来那样,尽管我知道很快又能和它见面,都不知是喜是悲了。

      河水流得缓慢,像被冻住了一般,但仍是流质。因为我看到有几个孩子在岸边扔出石子玩打水漂,明明玩得不怎么样还高兴地在一起大笑。他们的笑声飘过河流,落在我们安静的队伍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一丝涟漪都没有。

      “小琳——!”

      清晰的呼喊声听来有些耳熟,我确定我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的,那喜悦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德语腔。
      身边的人纷纷向声源看去,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那个人影却已经昂首挺胸来到我面前,亚麻色的发梢随步伐轻轻颤动。

      “……露易丝?你怎么……”
      “叫我苏桃。”她完全没在意自己说话间浓重的德语腔,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小琳你果然在这里,好久不见了……”
      “叫我唐琳。”
      “好的,唐琳,其实小琳比唐琳更好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你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你朋友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些被她用手指象征性点点的人步调完全一致——他们统统把“这是谁”的目光投过来,似乎在等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位不像大小姐的大小姐只理了理自己的披肩,并摆正自己卷发上的灰色贝雷帽,那些目光仿佛都落入另一个空间,在她身上没留下一点痕迹,她的表情很自然。

      “唐琳——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认得修道院外的人——”

      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的是伊旺,我看到其他人也都齐刷刷地点头,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们都对我有意见,在那个密不透风的修道院里是不能接触外人的,我是怎么和其他人认识的——这是他们非常不满的一点。

      “没进修道院之前和她认识,嗯,就是这样。”
      “小琳也会撒谎啊,波里斯我可不相信哦。”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等等,那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啊!”
      “啊哈哈,小尤里——”

      之后我看到意料之中的情景发生在眼前,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以至于当我回过神来时,波里斯已经被尤里一脚踹中了,我忘了他被踹中哪里,希望不是什么致命的地方。波里斯的超强意志在这时候很好地体现了,他蹲在一旁仅仅十几秒就站了起来,像没受过袭击一样,还变本加厉地把每个人家伙的名字给改成奇怪的样式。

      “那火渡凯就是……小火渡?”
      “小凯。”

      这是我的条件反射,却真的引来了火渡凯奇怪的目光,连之前开着玩笑的波里斯都愣在那里,我只好无辜地摇摇手示意他继续,却听到火渡凯冷哼了一声并离开人群,在不远处的河堤坐下,白色围巾松松垮垮地和雪地分不清彼此。

      气氛奇怪的花絮过后,面前的少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灰绿色的眼睛起了雾霭。

      “我是露易丝•埃德尔斯坦 ,奥地利埃德尔斯坦家的独生女,叫我苏桃就可以。”她随意地做着自我介绍,像没看到我让她闭嘴的暗示一样,“这几年里,唐琳也和我有过来往,其实我来了几次俄罗斯,而且我知道她在这个修道院,我们通过她宿舍的窗户来交流。”

      我知道我完了,被隐瞒了五年的事在今天被这个不读空气的家伙抖露出来,必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很快,我的同袍们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带有漂浮在四周的怨气。
      和我接触最多却完全不知情的尤里已准备对我进行审问了,他昂头,青色的眼睛俯视着我。

      “是不是真的。”
      “……这种时候我说‘这不是真的’,请问你会信吗?”
      “你这是破坏规定,如果渥鲁高夫知道了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
      “你们不说出去不就得了?”
      “就算我没兴趣告发,你还是等着被告发吧。”

      我沉痛地点头,其间瞥了眼旁边正幸灾乐祸着、绝对会落井下石的波里斯,真的很想学着尤里给他来一脚。
      我觉得我逃不过这一劫了,罪魁祸首还没事人一样研究自己的裙边有多少花纹——大概不是在研究花纹,反正我看她悠闲地垂着脑袋就是没替我着急。
      得了,不就是四倍负重跑吗,习惯了就好。

      这是圣诞节可怕的开端,也是无限四倍负重跑的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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