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莺声碎

5、阁楼 我该怎么劝

　　我该怎么劝动他呢，不对，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接近他呢。
　　坐在这里等他们练习结束还没出手也不是办法，我是明白的，索性等到他从训练场走下来再说说圣诞节的事。于是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倒在椅子上，不必去在意睡相因为我穿了打底裤。

　　我感觉不到寒冷，所以睡得很沉，醒来时后脑勺很痛。

　　“早知道不把脑袋倚在靠背上了。”

　　我揉着脑袋自言自语着，之后意识到自己应该随时紧盯的家伙从训练场消失了。起身的时候觉得哪里都酸痛，可能是受寒了，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感觉，尤里说这是我逃掉训练的后果，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说的没错，如果训练使身子暖和起来，就不会有酸痛感。
　　这种时候应该去的地方是厨房，我可以捧着热牛奶坐在长桌边，把壁炉点上，读读修道院的守则。那本修道院守则是修道院里唯一允许阅读的书籍，我无聊的时候就翻看它，把死板得不能再死板的规矩念上几遍，这时候会有一只乌鸦通过高高的方窗来到室内，在我脚边溜达。我给这只乌鸦起名为皮斯 ，它和我关系不错，但奇怪的是，尤里叫它起司也会有效果。

　　「起司更好听。 」
　　「尤里大哥，你以为它是奶酪吗…… 」

　　我觉得这只笨乌鸦分不清皮斯和起司的区别吧。
　　皮斯经常来修道院，可能因为乌鸦是食腐的鸟类，而牢房里挥散不去的尸体味道可能吸引了它，它常往牢房的方向飞，并且不惧怕人类。

　　身子动得比大脑快，我立定时已经在厨房了，厨房里只有伊旺一个人在用汤勺取罗宋汤——我讨厌罗宋汤，没人比我更讨厌罗宋汤了，但修道院能吃的就只有这么些花样：难喝的罗宋汤，好喝的牛奶，难吃的小饼干，味道还可以的牛肉，吃了就想咽气的萝卜，咸得过分的不知名蔬菜，火腿肠很好吃但是量太少了，热咖啡只能在规定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内能喝。
　　然而伊旺似乎对罗宋汤格外喜欢，恨不得三餐都吃罗宋汤。

　　“锅里还有很多，别盯着别人看了，自己不会去盛吗？”
　　“……恶心。”
　　“明白了。”伊旺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鲜红的浓汤，“挑食是吗，我会向渥鲁高夫提这件事的，为自己祈祷吧，他说不定明天就来给你灌汤了。”
　　“我不会接受的……死也不会接受的……”
　　“噢，那只能祝你好运了。罗宋汤的味道很不错……”
　　“别提好吗？算我拜托你。”

　　伊旺收起难得的陶醉神色，不悦地仰头喝了几口汤，然后用一边的纸巾抹抹嘴巴。

　　“看你对这里的菜式嫌弃的模样，我听说你也不会做饭，那更没资格嫌罗宋汤不美味。”
　　“是你对罗宋汤痴迷得过分吧！”我朝他丢去白眼，而后弯身在橱柜里找牛奶，“还有，谁告诉你我不会做饭的？又是尤里对不对？”
　　“牛奶已经没了。”
　　“该死，是谁把所有牛奶独占了？”

　　我直起身子，怀疑地看着那个正把罗宋汤消灭干净的小个子，他却很坦然地耸耸肩，看起来毫不介意。

　　“不是我干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没牛奶了。”
　　“……是谁干的。”
　　“那个新生。”他用汤勺把碗中的番茄捞起，“训练一结束他就往厨房跑了，奇怪的是，他并没在餐厅里喝牛奶，而是拎着牛奶往阁楼的方向去了。”
　　“去阁楼干嘛，那里早就没人住了。”
　　“为什么问我，我和他不熟。”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你们这些家伙都没有人情味。”

　　关上橱门，我离开了厨房，为了防止尤里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回房间套上了那件又厚又大的棕色大衣。走出身处的建筑物时，大雪仅仅没过了脚背。阁楼是在修道院的A3区域，算是比较偏僻的地方了。雪地上的确有他的脚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反修道院的规定，但卫兵们似乎没有阻拦我，或许只要不走出修道院就是乖孩子。
　　A3区域的建筑物都十分破败了，这栋建筑是用来存放古旧的东西的，渥鲁高夫的收藏品也都在这里。迈步其中时，总有不踏实的感觉。脚下是瓷砖而不是木板，它们布满灰尘，已经不似多年前一样光可鉴人了。楼道的墙壁上有茹柯夫•佛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的油画——教堂雪，阿维洛夫.米哈伊尔.伊万偌维齐的油画——黎明前与“契卢别”决战，甚至有尤金•布丁 绘制的天空。这些自然都是赝品，但绝大多数能以假乱真，看起来渥鲁高夫喜欢收藏油画，这点和他的性格完全不符。
　　我边在心里感叹人不可貌相，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之后我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猫叫声，软软地在原本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这更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加快脚步来到阁楼下方，轻轻向上推开阁楼的木板门，向内张望。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结结实实地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
　　—— 一只灰色的狸猫正愉悦地舔舐着盆内的热牛奶，而那座冰山火渡凯正蹲坐在它跟前，用柔和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它舔牛奶的动作，表情大概是幸福极了，我从没见过他笑得这样温情，阁楼的天窗漏下几束带着纤尘的阳光，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立刻没了诡谲的光彩。

　　“艾琳娜，好喝吗。”

　　他伸手理顺猫咪耳旁的灰色短毛，那猫咪也高兴地扬起脑袋，喵着应答。

　　“……太可怕了。”

　　我条件反射地摇头咕哝了一句，谁知逗弄猫咪的少年立刻看向无意间成为偷窥犯的我，温情的表情还来不及卸下，和惊讶混杂在一起，不久，惊讶渐渐压过了温情，并迅速复杂化，我错觉般看到了他脸颊隐约浮现的红晕。
　　我仍一动不动地趴在阁楼的楼板上，顶着木板门露出半个脑袋。我不知道这是哪种暴风雨的前兆，只知道耳边响起楼板被踩动的声音，撇着嘴的少年恢复了冷漠的常态，来到我面前且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和之前根本是两个人吧，告诉我啊上帝。

　　“你全看到了。”
　　“没有，绝对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在你唤它‘艾琳娜’……”我盯着他的长裤，不敢抬头看他的反应，“……之前。”
　　“……我明白了。”

　　我咽了口唾沫，时刻准备着逃离这个将有悲剧发生的地方，但逃离的念头似乎生成得晚了些，我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拽住手腕，整个人都被拖入了阁楼内，我在被放开的那一秒连滚带爬地躲在木柜后面，顾不得擦去蹭到的灰尘，这时候我才暗觉自己运气太背，我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这座冰山的秘密，他现在是要处理我这个大麻烦了。

　　“这个阁楼已经很旧了，经不起折腾，所以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好好商量吧……”

　　我换上求饶的态度，紧抓着身边的柜子，仿佛它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没有携带武器，如果事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背着两把长刀再进来的，又或者，我根本不会决定来一探究竟的。

　　好奇心真的能害死猫。

　　气氛没有轻松起来，甚至更糟。
　　我似乎看到他的指间闪过光亮，定睛一看才认清那是一把带有血槽的匕首，长度足有40厘米。我打了个冷颤，条件反射地随手举起那只已没有牛奶留下的玻璃瓶，不过，我会用牛奶瓶对付匕首的做法是出于无奈。

　　“只不过是看到你喂猫而已！有必要做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吗！”
　　“安静点。”他缓缓朝这里逼近，语气淡然，应该是怕把我惊跑，“叫那么大声会把别人引来的。”
　　“未经允许伤害队员是违反守则上的规定的！如果你敢动手的话，我就从窗子跳出去，把这个秘密告诉整个修道院的人！”
　　“啧。”

　　他果然定住了，但气势依旧逼人，匕首也没有从我的视线里消失，银晃晃的十分骇人。

　　“我可以不说出去。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用下巴示意他把匕首收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没什么丢人的，猫控有太多……”
　　“够了。”
　　“……我知道了！好，我们不提这个！”我慌乱地握稳手中的牛奶瓶，附近只有这玩意儿可以勉强当作武器了，“谈谈圣诞节怎么样……比如圣诞节的聚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只是如果而已！如果有人邀请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在圣诞节一起出去吃饭……”
　　“拒绝。”
　　“你可以考虑一下，那顿饭非常丰盛……”
　　“拒绝。”
　　“我早就料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握着牛奶瓶的手缓缓放下了。我总觉得他不再有什么危险的动作，我暂时是安全的，于是我有了得寸进尺的想法，“听着，波里斯要请队员们在圣诞节聚餐，你要是不参加的话，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你是在威胁我。”
　　“哪有，这是恳求哦。”

　　完全忘了之前的惊吓似的，我微笑着摊手，牛奶瓶也不知滚去了哪里。轻松地拍去裙边的灰尘，我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通过木板门离开。虽说跳窗也是可行的，但这做法在我明白如何利用秘密逃脱之后显得太小题大做。
　　他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凭表情来看无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直到他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只有一小会儿。”
　　“你是答应了？非常感谢……”我俯身打开木板门，为自己的好幸运感到自豪，也为即将出现在圣诞节的大餐感到无比满足，“还有，艾琳娜它很可爱。”

　　我踩着厚至小腿的雪毯离开A3的建筑物，在中途想起被猫咪饮尽的牛奶，不禁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