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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桌上的游戏 ...

  •   桌上的游戏渐渐没了看头,到了牟卿越手底下,冯乐只余下勉强招架之力。
      包厢中央墙面上,新换上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新歌MV。Sharp70英寸的液晶电视,七月还记得装机那天,她和大春在吧台边,看到Sharp的送货员,抬着过半人高的屏幕,往里面的包厢区去。
      据闻海上花的包厢区,为着时时的耳目一新,每个季度都要装潢一次。每每这样整修一次,里面的一应设备,大到沙发座椅,小到墙壁壁灯,都统统换成新的。而这样的靡靡场合,当中的音响设备,自然得是最好的。
      两三万一个的液晶屏,足一个身长的宽度,虽比不上电影屏幕,可真人站在旁边,也就跟它差不多高。所以上面播放的MV,里面那对情爱男女,就好像是站在眼前,演出一场难舍难分。那个著名的香港男星,算不上好看的一张脸,被清晰放大在屏幕上,一副郁郁纠结的面容,连额上细密的纹路,都在说着深埋的苦痛。
      七月想起之前在网上看一个娱乐节目,正巧那一集采访的就是这个港星,主持人问他现在婚姻生活如何?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我们已经很少说话了。如果不曾到过那样的境地,大概也演不出这样的真实。
      旁边冯乐又输掉一局,叫苦不迭的连声嚷嚷,“要不要这么狠啊,卿越,也手下留点情啊!”牟卿越就把筛钟推开,笑着倚进身后沙发里,“那别玩了。”
      冯乐已喝的酒酣耳热,一张脸热红红一片,这下被下了赦免令,还不赶紧躲远去。
      于是又只留下七月同牟卿越两人。
      刚刚大约是看MV看的出神,七月不知不觉中,坐出了一个前倾的姿势。这时牟卿越往后靠进来,一只手似是再自然不过的,就落进了七月空出的背后。
      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动作,在他做起来,就是有种情致。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在她耳边问。
      屏幕里MV已播到尾声,歌曲名字始终没出现,大约是只放在了片头。其实这首歌,在那次访谈上,七月就听过。那是个台湾的娱乐节目,主持人出了名的搞怪,七月每次看都畅快大笑。
      七月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深夜看那个节目,那天也是笑料百出,她坐在电脑前面,笑的东倒西歪。然后到尾声时,留出三五分钟,给来宾宣传,那位港星那天唱的,就是这首“孤独患者”。
      七月是用笔记本看的,14英寸的黑色机器,华硕三年前的产品。大概因为大多时候,总是被扔在角落,成年的累月积灰,音响都带着杂音。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位港星的声音,依旧有着种动人的感染力。七月后来有了睡意,歌只听到一半,人就已经睡了过去。到再醒来的时候,对那首歌的记忆,也就只有一个歌名。
      而此时七月在海上花包厢里,看着高像素的清晰MV画面,在那个低沉的声线里失神。这世界已经到了孤独都是病了。那么如果这是种患症,它的患者是什么样的?

      沙发上方一盏精致壁灯,白色的鸢尾花形灯身,以一根细长曼妙金属管,从高处的墙面蜿蜒下来。其中的灯罩却是金色的,原本单调白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撒落下来,落到下面人的脸上,就染上了一层浅金。
      七月转头时看到的牟卿越,此时脸上就是这样一层金,大概灯罩上还有细密孔隙,仔细去看的话,还不是成片的,而是极细腻的一层金粉,从额际一直撒到下颚。唯独遗漏了眼角一块,因着他侧身的姿势,那里只落着一片阴影。
      七月的眼落在那片阴影里,默然片刻突然就低头笑了。原来根本这世上所有人,就都是一样,她该问的是,他们谁又不是孤独患者?

      屏幕里又新曲接上,是王菲的一首老歌。因为实在已是年代久远,MV里的画面陈旧模糊,分辨不出是谁的脸,更看不出什么情节。但王菲那时的声线,却真是天籁一般的,听得人都慵懒起来。
      七月顺着腰上的手,软软倚进他怀里,装着威士忌的杯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小口小口的啜饮中,七月靠在他肩头,好像自呓般说,“但愿人长久”。
      说的是此时正在播放的那首歌,只是这歌名放在当下,未免太过缱绻缠绵,于是七月说时就含着些讥诮意味。但是正是这样嘲讽似的讥诮,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媚态。不巧这时王菲又唱,“此事古难全”,七月差点笑出声,然后转头去看他。
      笑声是收住了,笑意却还在脸上,七月这一转头,牟卿越只觉眼角一跳,指就落到了她眼睫上。那里晕开的深蓝眼影,在笑意的渲染下,由深至浅的渐变,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细白修长的指,落入那片深蓝,以缓慢轻柔的姿态,一点一点往下抚摸——最后落到那双唇上。
      七月的嘴唇生的薄,据说是种凉薄面向,说的是无情无义,只是这风尘里的人,又跟谁去有情有义?
      他的指在她并不丰润的下唇,不遗漏一寸一毫的细细拈,两双眼在昏暗中牢牢缠裹,犹如情人间糖浆一般的眼丝,甜腻腻绸密密拈都拈不断。
      在他缓缓靠近的过程里,七月与他对视的眼,也一分一刻都没有移开。反倒是牟卿越,在两唇将要相触时,略微垂下了眼。
      两人就在这一瞬偏开,他的唇落到七月唇角,轻却缓慢的触碰,他似乎在品味,而那根拈过她唇的拇指,不知何时去了耳后,此时施力压着皮肤,沿着她的脖颈下滑。七月只觉得痒,从耳根到脖颈,又缓缓到锁骨——
      热意在皮肤上蔓延,在将要烧到胸腔时,那根指却已悄然离开。七月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身后的音乐这时已换成一首嗨曲,而牟卿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瞬时就被淹没在嘈杂的音乐声里。
      而那边冯乐在闹闹哄哄的间隙中,转头看过来,正望见沙发上两人脉脉相视情状,又被旁人叫唤,“赶紧的冯乐,又是轮到你!”
      于是冯乐重又投身进那片热闹里,那一幕情潮涌动就只当是没看见。

      半夜回到家里,七月拖着一身累,在狭小洗手间,对着镜子卸妆。老房子里的旧时装饰,那镜子只是小小一面,堪堪才能照全一张脸。难得七月这天穿着高跟,刚到家还没顾得上换,于是原本该照脸的镜子,就照到下面的一段脖颈。
      一道唇膏抹出的红,从下颚的阴影里,蜿蜿蜒蜒伸出,一直落到锁骨处。于是牟卿越的那句话,就在脑海里跳了出来,“你不用唇膏就很好”。七月的手落到上面,几乎是恶狠狠的,一顿胡乱的拭擦。
      劣质的唇膏在指下糊开,原本细长笔直的一道,渐渐染成乱糟糟一大片。七月打开龙头,捧了水去冲洗,老房子的旧式水笼头,大束的水流急急涌出,冲在小小的瓷盆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七月俯身站在前面,瞬间打湿半片脖颈,而被水冲散的唇膏,将水也染成了浅红,七月身上的白T恤,也被兀然无故殃及,沾上一点一点红印。
      真是越忙越糟糕,七月索性不再费神,关上灯,倒进床里一觉天明。
      隔天是月末的结算期,拿钱的日子,自然没一个会迟到的。五点过七月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挤满了人。夜场不时兴用工资卡,都是实打实钞票来往。站在会议桌前面的经理,这时手里拿着一摞信封,那里装着的,正是上个月,大家辛苦打拼出的度日钱。
      经理免不了的要说训话,也只有这个时候,下面人才能耐着性子听。到七月终于拿到钱出来,已经是足一个半小时后。晚场要到八点才开始,七月落了一截空,被大春拉到间空包厢,坐在里面抽烟八卦。
      一起的还有个叫“茜茜”的小姐,八来八去的就说到了耀哥这号人。
      海上花里的大春妈妈,打遍天下无敌手,唯独这一个不死对头。深城大小夜场里,人人都称“耀哥”的,七月也见过几次,一米八不止的身形,身材练的十分健硕,大春要跟他去比较,首先从身形上来说,就输掉不止一小截。
      七月每每见着耀哥,都是黑衣黑裤打扮,身后跟着三两“小弟”。这样犹如港片里头□□的出场方式,被大春用鄙夷的口气冠了个“古惑仔”的名头,没想这名头不胫而走还渐渐传播了开去。
      其实那时的耀哥,名头远没有大春响,倒是被这么一传,反倒有了个称号。大春这个绰号也实在取的巧,曾经红极一时的港片古惑仔,其中高大壮硕的反派张耀扬,耀哥与他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到后来耀哥出了名,大春生意被抢去无数,捶胸顿足懊恼不已,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就哼一声,“那个古惑仔,还不是我捧红的”,然后扭头就走人。但跟手底下人关起门来,却又是不得不谈及的对象。
      其实到这个时候,“古惑仔”的名头已经没人再提,而此时的“耀哥”,真要说起来也称不上是大春的对头了。因为同样做的是皮肉生意,以前大家手底下都是小姐,可现在耀哥手底下的却是“男人”。
      这大约也是夜场一大特色,只要有人喜欢,那门生意就必定有人经营。只是这门生意如何经营,就又是一门谜样的学问。那一阵海上花里流言纷飞,一个比过一个的精彩纷呈,这天是“一夜天价”,那天是“百万包养”,再到后来,竟还有“台上竞价”的故事。
      而这时小姐“茜茜”讲的,正是一则“竞价”故事。一身红色薄纱裙装的茜茜,坐在沙发上一边化着妆,一边形神聚会的描述场景:在一个奢华私人的场所,台下是衣冠楚楚的权贵,台上是赤身裸体的男孩——
      情节实在有些粗制滥造,七月听完跟大春对视一眼,“扑哧”一声哈哈笑出来。
      茜茜停下刷睫毛的手,一本正经望着两人,“你们笑什么笑啊,这个可是真事啊!”
      “你又知道是真事,难道你也去竞标?要都跟你们说的,都是上万起跳的标,你是哪来的钱?拿皮肉钱再去买皮肉,我看这才是天下奇闻。”大春抱着胸斜睨她,茜茜听完也不气,只是撒娇似的,撅着嘴巴说,“哎呀真是真事,客人跟我说的,还能有假的啊。”
      大春嘴里喷出一口烟,“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别说你到现在还信!做了这么多年小姐,想法还能这么单纯,还真是奇葩一朵了!”
      “他骗我这个做什么,钱都已经给了,睡也睡完了,他还用得着编故事啊!”茜茜不服气的嚷。大春给她一个白眼,“怎么不用,说个笑话讨你开心,说不一定,下会你就给他打八折!”
      一句话把茜茜气的,戳着手指对他瞪眼,嘴巴里不住的“你你你——”
      大春不去理她,自顾自继续说,“我就是新鲜了,他要去竞标了,还来找你干嘛!难道是玩完男人屁股,回头还是觉得女人好?呸,要我说,要么是压根没有钱,要么是压根没的事,那你觉得是哪个啊?”
      茜茜装作赌气样子,“啪“一声合上粉盒,“你说什么就什么啦,反正,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着站起来要走人,哪知因为刚才坐着,短裙已经卷到大腿上,这时一站起来,就露出半个屁股,大春本来还要发作,转眼一看就笑着歪进沙发,“看看你那裙子,这也走的出去!”
      不意闹了这样一个笑话,茜茜到底还是脸皮薄,又被大春肆无忌惮的笑,一张脸都红到了脖子,站在沙发边上一边拽着裙子,一边拿穿着高跟鞋的脚踢大春,“我看全世界的男人都没你坏!”
      只这一句话,把原本没在笑的七月,也惹得大笑。

      大春到底是不是男人的玩笑话,到将近八点时分,三人从包厢里出来,也就被嬉嬉闹闹的关在了里边。大春携着茜茜往外场去,七月还没有换制服,转头去了后边的更衣间。
      海上花这样大的地方,更衣间却极其的狭小,两边柜子与柜子之间,只有一人侧身的余地。七月大多时候并不到这里换衣服,只是逢上月底开例会的时候,因为出门的时候还是大白天,她也不好就穿着那一身漆皮短装。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里面暗中说话的人,全然没有发觉七月。
      这两个声音七月是极熟的。那日林红出了岔子,把她喊去救急的许经理,现在同林红说起当日的经过,倒成了是七月削尖了脑袋凑上去的。
      于是就听到林红尖酸的嗤笑:“天天的装什么白莲花,真当自己出淤泥不染呢。真见着有钱的主,还不是舔着脸往上贴。”
      若不是身在此时的境地,七月倒真想点支烟,像听一出好戏似的,徐徐听她们嚼一嚼自己的舌根。
      那天夜里在海上花走廊里,同牟卿越不过三两句的往来,此时被经理顺的千丝万缕,几乎成了个千回百转的故事。大意其实不过两句,沈七月是X少的女人,以后对她要客气点。
      到底是夜场里打滚多年的人,即使是说到这个份上,那位X少姓甚名谁,经理也只是含糊其辞。
      不过一个走廊插曲,经理也硬说了足有十来分钟,七月倚在门口听完,心道真不愧是海上花“吹神”。然后等里面的人走掉,七月才进去,换上那身廉价的皮装。
      只是七月还是没料到,经理此时的不透露,使得她的这则传闻,在海上花里就传歪了。
      怪只怪自那天以后,牟卿越好长时间没出现,倒是曾经常来的冯乐,一时又成了这里常客。而在这之前的那个晚上,正是七月,在冯少的包厢待了一晚。于是林林总总串连到一起,就成了一个“富少迷恋夜场花,夜夜挥手撒千金,只为佳人一面”的狗血故事。
      七月听到这个故事,已经是好几天之后。这还是因为遇上了大春,而地点正是在冯少包厢。
      昏暗嘈杂的包厢里,大春把七月拉到角落,“昨天飞飞跟我说这事,我还说沈七月长眼力了,冯少那是什么人,京城里来的少爷,看看他在这里的花销,一夜没有六位数,也少不掉万字头。没想那边才夸完你,今天进包厢就这样!”
      说话间两人转头去看,沙发里坐在中间的冯少,正跟一众男人,高声吆五喝六的猜拳。而凡是大春妈妈出现的地方,必定少不了千娇百媚的小姐。此时那一圈的男人,身边就都坐着一个,冯少也没有例外。那个软软偎在他身旁,亲密挽着他手臂的人,正是前几日的“茜茜”。
      七月远远看着,跟大春戏笑,“大春妈妈的人真是名不虚传!绝不单单只是美艳动人,还个个都身若扶柳,柔软无骨,啧啧啧,我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说这话时,那边的茜茜,正扭着身子,凑到冯乐面前去,送一颗剥好的葡萄。那样犹如八字形的扭曲,要是腰身不够柔软,还真不是轻易能做的到。
      冯少这几日在海上花,夜夜一掷万金是不错,但七月不过和别人一样,趁着京城少爷高兴,混迹在喧喧嚷嚷之中,赚些边角碎料的小钱。
      大春就不同了。冯少恢复往日做派,好烟好酒,更是少不了女人的。照今天这个势头,大春少不了,能抽个好几千块。
      七月状似羡慕的说,“大春妈妈,看来不出这个月,您就该盆满钵溢了!”大春倚在墙上,昂头看着她,“那你还不赶紧从了我,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趁我还看的上你这张脸!要等再过个三两年,人老珠黄,那时再后悔可就迟了!”七月挤眉弄眼的笑,“妈妈您真高看我了,我可练不出那身段!”
      大春知道她不过托词,举起一边手拍过去,“就你这条腰还用的着练,男人光看就血脉膨胀了!”七月笑嘻嘻的躲,一面连声的告饶。
      两人在角落里正闹着,就听见那边冯乐在喊,“沈七月——人呢?”七月应声就要过去,走时对大春回眸一笑,“大春妈妈瞧瞧,生意这不来了!”
      大春轻鄙的嗤道,“就你盒子里那点烟,全卖了能赚几个钱?沈七月,夜场里的女人,卖笑卖春卖肉,说穿了,一样都是个“卖”字。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没有一年也有半年吧,这半年赚了多少钱?还是根本连用都不够。即便是今天这样的场子,你一晚上又能赚多少,三百五百还是一千?没人能在这待一辈子,沈七月,我劝你,不如早点想开,赚够了钞票趁早离开。”
      七月本来已经转头要走,大春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也一直是背对着他。一直到他说完,七月才转过身。大春一根烟正好抽完,扔在地上正拿脚踩灭。
      大春偏好尖头皮鞋,十多年前的老款式,被翻出来加上装饰,在现在被称为复古。这时那一双锃亮的白色皮鞋,正重重将压在下面的烟头捻息,连零星的火星都一丝不放过。七月站了一会,却是轻声笑了,她低下头说,“我早就想开了,我就是想开了——”
      说到最后却没了声音,而她脸上悲凉的笑,也在低头的一瞬,掩进迷离的灯红酒绿。到再去寻找七月的身影,她已换上巧笑嫣兮面孔,对着冯乐身边的客人,介绍起各式的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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