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蜀山情之水晶宫》王雨飞

8、沉鱼（1）

　　“沉鱼，你这次回来，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
　　我抬头望向眼前那双正注视着我的眼睛，从小，我最怕的就是这双眼睛，因为它总是能看透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我没有回答，这个答案，是水晶宫最大的禁忌。
　　“本来都是多情的人，却偏偏生在这无情的地方。”
　　话音未落，我手中的茶杯已摔得粉碎，又一次，我在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美目前，无所遁形。
　　“大姐，我…我不会再见他了。”
　　时间在思绪中倒退，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笑脸，还有那个曾让我无条件的信任过的声音：“别怕，有我在。”
　　我曾经认为，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直到那一天，我在林间再一次遇到了他，那段我以为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的回忆，原来依旧清晰似昨日。
　　此时的我在林间遇到了幽冥宫云渺仙子的伏击，身中剧毒，据说，这是一种叫九命血妖的毒，是我从未听过的名字，但药效可见一斑，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我已瘫倒在地，毫无还手的余地。看着云渺手提玄铁剑一步步逼近，我仿佛听到了死神临近的声音，剑光摇曳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击，抬眼望去，竟看到了双剑交辉处映出的那张早已被我深深刻在心底的面容。
　　“别怕，有我在。”
　　又是这熟悉的声音，平复了我慌乱的内心。他用两只手指夹碎了云渺的玄铁剑，这一招，我并非第一次见他使用，却是从云渺口中知道了它的名字——碎沙指。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会幽冥宫的武功，还会解幽冥宫的毒。
　　“你怎么会有这九命血妖的解药？”
　　“这种毒是从江南流入蜀地的，家父数年前就已研制出解药，这次硬是要我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就用上了。”
　　看着他熟悉的笑容，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那个飘雨的江南。
　　“沉鱼，近来幽冥宫与淮阴盐帮的勾结越来越甚，看来他们很快就要有大动静了，你去趟江南，除掉盐帮帮主，决不能让幽冥宫把势力扩充到江南去。”
　　“是，师父。
　　就是这个命令，我离开蜀地，动身前往江南，暗杀一直是我的专长，虽然早已得知淮阴盐帮的底细，但也并未过于担心。到了淮阴，我才发现自己的无知。
　　淮阴盐帮靠贩盐起家，并与当地官府勾结，把持着江南一带的盐运，控制着盐市，大小分舵遍及江南各地，连大街小巷也满是盐帮的耳目，一个人，除掉盐帮帮主，真是可笑之极。
　　来到淮阴当晚，我便夜探盐帮总部，却在后院见到一个黑影，那黑影一路尾随我出了盐帮总部，终于在不远处的河边追上了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闻言，面前这个黑衣人取下了面罩，月光下，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在下易水寒，敢问姑娘芳名？”
　　“与你无关。”
　　我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他拦住了去路。
　　“与姑娘，难得你我如此有缘，为何要急着离开呢？”
　　“你…”
　　此时的他在我眼中，俨然就是一个登徒浪子，情急之下，只得拔剑相向，轻过几招后，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我的颈下，好险。就在我暗自庆幸没有被划伤时，面前的这个人却已僵在那里，出神的望着手中的东西。
　　是我的护身符。那是在临行前大姐送给我的防身之物，一直挂在颈下，定是刚才被他夺了去的。
　　“把它还给我！”
　　“这个…是你的？”
　　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如同罩了层坚冰，让人不敢靠近。
　　“是又怎样？”
　　“是就不能给你了。”
　　说完，他便飞身离去，瞬间就消失在清冷的夜色中。虽只接触了片刻，但我已清楚的感觉到，此人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先是盐帮，后又是这神秘的黑衣男子，初来江南的我，只觉得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寒气，且这寒气，与那漫天纷飞的雨滴无关。
　　一周后，我盖着绣了鸳鸯戏水的喜帕，坐上一顶华丽的花轿，而我的新郎，就是盐帮帮主高景天。轿中，我不断抚摸着头上那支淬了毒的金簪，一切都如此顺利，但心中却总有种若隐若现的担忧，挥之不去。
　　在洞房中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酒气熏天的高景天，几天前，这个虎背熊腰，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第一次骑马经过我身边，就是那不经意间的对视，注定了他今天的死期。
　　“帮主，帮主！”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找死啊你，敢老子的好事？”
　　“帮主，易莲山庄派人送贺礼来了，一定要帮主您亲自过目，收了礼单他们才走。”
　　虽有喜帕遮面，但我仍能依稀感觉到高景天的不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手下出去了。是了，永远不要得罪易莲山庄，这是江南所有帮派都明白的事情。
　　早在深入江南以前，我对易莲山庄这个名字就有所耳闻，它以医术和剑术闻名江南，多少年来除暴安良，治病救人，深得人心。据说现任庄主年轻时，性格极为木讷，又有些妇人之仁，江湖皆传易莲山庄会毁于此人之手，谁知二十年前，他从蜀地带回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这位夫人精明能干，协夫教子，易莲山庄非但没有灭亡，反而日渐兴盛。如果翎兰的情报属实，那么幽冥宫与淮阴盐帮联手，就是为了除掉易莲山庄。
　　高景天出门没多久，有人翻窗而入。我掀开盖头，又一次看到了他。
　　“你这发簪，淬过毒吧？”
　　话音未落，我已是一身冷汗，我自信这毫无破绽的计划，竟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易水寒，难道你是我命中的克星吗？
　　“听着，先别做傻事，找机会逃出来，我在外面接应你，听完我的话后，再动手不迟。”
　　他紧皱着眉头，神情严肃，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好说。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随即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绣着大红喜字的床上，浸满了高景天的鲜血。并非是我完全不信任易水寒这个人，只是，师父的命令终究是不能违抗的，况且，若是不杀高景天，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以完璧之身逃出这里。
　　门外，早已有人用石子做了记号，我没有迟疑，顺着标记走到了后门。易水寒早已准备好马匹，看到我沾满鲜血的手，他什么也没有说，便带着我离开了这里。
　　天色渐亮时，我们终于在河边停了下来。
　　“姑娘，你杀错人了。”
　　易水寒神情凝重，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
　　“盐帮与幽冥宫有勾结的，是二帮主田浩然。”
　　“你怎么知道？”
　　我的疑惑实在太多，竟不知从何问起。这时，他从怀中取出我的护身符，开始解答我所有的呃疑问。
　　“这个护身符告诉我，你是从蜀山来的。能把蜀山和淮阴盐帮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幽冥宫，你要杀盐帮帮主，应该是怕他和幽冥宫勾结，对易莲山庄不利吧？可惜，你弄错了人，这也难怪，二庄主田浩然向来是用高景天身边的人传递情报的，现在你杀了高景天，倒是帮了他田浩然的大忙了。”
　　我听出了话中的讽刺，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他话语间满是骄傲，令人生厌，现在看来，他的确有骄傲的资本，不论武功还是智谋，都远在常人之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幽冥宫派来刺杀高景天的呢？”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迟疑，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你一定不是幽冥宫的人。”
　　他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护身符。那个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深意的护身符，为何会让他如此坚信我的身份。
　　“怎么样？敢再冒次险吗？”
　　“要是不敢，这次江南不是就白来了？”
　　目光交汇之时，心中竟有了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一时却说不出。
　　三天后，淮阴盐帮帮主高景天出殡，我与易水寒混在送葬的队伍中，伺机而动。田浩然就在队伍的最前边，装出一副悲愤的样子。
　　“大哥，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一定会的！”
　　他突然转过身，越过人群一掌劈向我，我一时呆住，硬生生的挨了他一掌。
　　“小美人，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吗？你这张脸，可是让人想忘都难呢，把他给我抓起来！”
　　话音未落，一把利剑穿肠而入，他惊讶的转身，看到了易水寒冷峻的脸。
　　“你，你是…”
　　可惜话音未落，人已倒地。
　　“别怕，有我在。”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如此简单的几个字，竟驱走了我心中所有的寒意。
　　我与易水寒瞬间便同盐帮的人展开激战，最终杀出重围，逃了出去。他似乎把所有的一切都计划好了，包括我们的逃跑路线。
　　“这里是易莲山庄的地方，他们不敢进来，放心在这里养伤吧。”
　　“你果然是易莲山庄的人。”
　　“你知道了？”
　　是啊，这世上是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帮助另一个人的，他与我联手除掉田浩然，也是为了保住易莲山庄吧。
　　“在下易莲山庄少庄主易水寒，也请姑娘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
　　“水晶宫三宫主沉鱼。”
　　“水晶宫？”
　　看来他并非对蜀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此后的他，一直玩弄着手中的护身符，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回蜀山的路，与我同行的，还有大姐的护身符，易水寒终于在送我离开之时，将它还给了我。不知为何，一向独来独往，从不仰仗任何人的我，竟隐约希望他可以在暗中跟着我，保护我。可惜，这种希望太可笑了，我们之间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现在，该是各走各路了。
　　刚刚进入蜀山境内，我就遭到了盐帮的攻击，回到水晶宫时，已是遍体鳞伤。易水寒，你就和我身上的伤口一起随着时间消失吧，只不过，伤在心上，愈合的时间会久一点。
　　想不到，两个月后，这个曾经让我发誓要忘记的人，竟然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又一次，救了我。
　　“你怎么会来蜀山？”
　　“来找一位故人。”
　　两个月后的重逢，是否注定了这是一个我一生都不会再忘记的人。可惜，有些感觉，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和他的再一次相遇，会是在水晶宫，而他要找的那位故人，竟是我的师父，水晶宫掌宫忆天。
　　“师父。”
　　口中虽是喊着师父，可我的眼睛，却始终望着此时坐在她身边的人—易水寒。
　　“怎么，你们认识？”
　　师父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在江南时见过。”
　　“那正好，你就带易公子下去休息吧，他要在水晶宫住上一阵子。”
　　我不想多问，我们之间，并无深交。然而这一次，他告诉了我他的全部。
　　“沉鱼，你可知我娘是什么人？”
　　“只知道是蜀山人，至于出身何处，师从何派，一概不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始向我诉说一段二十年前的传奇。
　　“我娘在七岁以前，是蜀山唐门的大小姐唐天韵，也就是现任唐门门主唐振业的妹妹，七岁那年，她中了幽冥宫宫主九命血妖之毒，此毒唯一的解法就是取九位幼女颈下之血喂服，否则九天后便会气绝身亡。这毒药是我祖父从西域毒王手中买的，还未及研制出解药，就被幽冥宫主夺了去。当时唐门门主不忍杀九子就生女，只能眼看着我娘慢慢死去。她的师兄傲天不忍见师妹惨死，将她送给了幽冥宫宫主，成为了幽冥宫五毒仙子之一的凌霜仙子。傲天却因此被逐出师门，为替师妹还清血债，他成为了蜀山大侠，并结识了初出江湖的寒悠女侠，成为了一对神仙眷侣。同时，我爹易青平奉父命来到幽冥宫，规劝幽冥宫宫主放弃使用九命血妖之毒，其间爱上了我娘，在傲天大侠和寒悠女侠的帮助下，我爹成功的救出了我娘，在江南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娘临走前，将随身佩戴的护身符送给了寒悠女侠，也就是你带去江南的那个。可是之后没几年，傲天大侠和寒悠女侠便双双绝迹江湖，家父家母托人找寻多年，却依旧没有他二人的下落。”
　　难怪他会不远万里来到蜀山，原来就是为了解开十几年前的谜。
　　“沉鱼，我觉得你师父一定知道傲天大侠和寒悠女侠的下落，你愿意帮我吗？”
　　看到他急切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之间既没有舍命相救，也没有推心置腹，有的只是相互利用而已。
　　离开客房后，想着还要嘱咐他些什么，我便又一次回到那里，不料他正在更衣，见我进来，忙用衣服遮在胸前，但他想要掩饰的东西，早已被我尽收眼底。
　　“这是怎么回事？”
　　他白皙的胸前清晰的印着一个血红的掌印。其实根本不需要问，这个掌印，和两个月前高景天送给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力道要大很多。
　　“你碰上盐帮的人了？”
　　“我担心你一个人回蜀山会有危险，所以暗中跟着你，没想到盐帮武功最高的三帮主也会在追杀队伍中，是我轻敌了。”
　　看着这依旧清晰的掌印，心好似被掏空了一般。这世上，有一种账，是怎么算也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