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蜀山情之水晶宫》王雨飞

7、羞花（2）

　　半月后，我被师父叫到了正殿，要我在三日之内杀掉嵩言寺一心方丈，对于我来说，这本是一桩小事，却只因遇到他，一切都不同了。
　　那日，我趁夜潜入嵩言寺，却在寺中见到了蜀山唐门的人，心下不由一惊，若是唐门插手了此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担心之余，又不由在想，唐杰会不会也在这里。
　　我偷偷潜入一心方丈房中，却发现他并没有睡觉，而是跪在佛像前，好似是在等待着我的到来。
　　“你终于来了。”
　　他背对着我，手中的木鱼没有丝毫的停顿，佛珠也依旧在转动。
　　“既然早知我要来，为何不布下陷阱抓我？”
　　看来他的确是早听到了风声，不然不会请唐门的人来这里，可现在这里防御如此空虚，又不像是有心要抓我的样子。
　　“羞花宫主，老衲有心放你来此，是因为我本就一心求死，找唐门帮忙，并非是为了保护老衲这条贱命，而是为了抓你。”
　　他说的很诚恳，入情入理，不像是在骗我。
　　“出家之人果然豁达，竟然将生死都参透了，果真不是我等凡人所能达到的境界。”
　　一心方丈在佛前拜了几拜，站起身来面对我，苦笑着。
　　“参透生死？姑娘真会说笑，我若真的参透了生死，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姑娘你，大难临头还能面不改色，实在令老衲汗颜啊。姑娘，实话告诉你吧，半年前，我与幽冥宫云渺仙子交手，不想被其暗算，中了幽冥宫的毒药，此后，必须定期服用解药才能延续生命，就为了多活些时日，我将武林中的绝密消息暗中传给幽冥宫，以此来换取自己苟延残喘的机会，想不到，竟因此害死了许多人。”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与别人，没想到，竟是说给了一个准备杀他的人。
　　“姑娘，老衲看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想来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我向你保证，你走后，我定会自行了结自己的性命，你若执意要杀我，此后也必定不能全身而退。”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惜，已经晚了。”
　　我默默闭上了眼睛，即使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想到他此时口吐鲜血，痛苦难耐的样子。我的毒，从不会失手。
　　“你，你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来之前，从屋顶将毒滴在了蜡烛上。”
　　一心方丈缓缓闭上了眼，我清楚的记得，这是我杀的第五十六个人，却是第一个人，在死前跟我说了句：“谢谢！”
　　杀了一心方丈后，我趁夜下山，却在嵩言寺的半山腰上遇到了唐杰，想不到他果然也在这里。朦胧的月色下，我用白纱遮着面，自信他断然不会认出我，袖中白绫舞动，我开始了与他的缠斗。没想到交手不过数十招，他却轻声说了句：“果然是你。”
　　我心下一惊，停住了进攻，心虚的摸了摸遮面的白纱，莫非他真的认出了我？
　　“玄青色衣裙，以白绫为武器，擅用毒，你果然是水晶宫二宫主羞花。数日前一心大师向唐门求救，说水晶宫的人要杀他，我本还不信，没想到今日果然遇到了你。”
　　如此近的距离，我清楚的看出了他眼中的愤怒，原来是这样，看来他并未认出我。暗自松了口气后，心中却也徒增了些许悲凉。也许他早就忘了我，对于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过客罢了。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嵩言寺和唐门的人都在来此的路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吧。”
　　他并非是在虚张声势，片刻后，我已被纷纷赶来的人团团围住。恶斗中，几支十字钉腾空飞出，幸而在关键时刻被我一一挡掉。
　　“想不到出家之人也会用暗器伤人。”
　　“哼，跟你这妖女还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吗？”
　　说话的是距我只有几步之遥的一个老和尚，想来刚刚定是他险些用十字钉伤了我。我一边小心的防着他，一边继续拼杀，终于打通了一条出路，正欲夺路而逃，不想身后阵阵利器划过寒风的声音，直逼我脑后，想不到我竟会因一时大意，而来不及躲闪。未及转身，我已被人按到在地，定眼看去，竟是唐杰，此时我已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正想着那几支十字钉的去向，扶在他背后的手上竟沾满了鲜血。待到他站起身来，我才看清，五支十字钉整齐的插在他背后。
　　“唐少侠，你这是何意？”
　　那老和尚望着唐杰，一头雾水。
　　“一净大师，今日所为，他日唐杰必会给您一个交代，只是这姑娘，在下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告辞了。”
　　说完，唐杰扔出一枚霹雳弹，带着我逃了出去。
　　我们在黑夜中逃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可暂作栖身之所。此时，唐杰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脚步也有些不稳。我将他扶到一处石床上坐下来，拔出了他背上的十字钉，果然如我所想，钉上味了毒，幸而只是普通的蛇毒，并不难解。我喂给他一粒随身携带的解毒参丹，准备出门采些草药为他疗伤，未出洞口，就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梦惜。”
　　这声音，恍如隔世。
　　“你怎么知道是我？”
　　“刚一见面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觉得是因为太想你，产生了幻觉。后来听到你的声音，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次，真的不是在做梦。”
　　我缓缓走回他身边，取下了脸上的白纱。如果可以，我宁愿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他，也不愿他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为什么要救我？救了我，你回去以后要怎么交代？”
　　“我欠你一命，现在就算是还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两不相欠了，再见之时，我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唐杰的话说的绝情，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唐杰，我们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我跪在他面前，低声恳求着。唐杰强撑起受伤的身体，为我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你明知道我放不下你，还这么说，不是在逼我吗？”
　　他将我拥入怀中，抚慰着我颤抖的身体。
　　“梦惜，你骗了我，我不怪你，但是我要你记住，我不会为任何人背叛唐门，即便是你。”
　　那夜，我在山中采了许多草药，无意间发现了几株萱草。赵总管曾教过我用萱草配制使人失去记忆的药，我采了许多回去，想让唐杰忘记过去，与我远走高飞。然而，我终究还是放弃了，我不想他忘记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即使可以相伴余生，那些记忆也是再也回不来的。
　　第二天一早，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盖着唐杰的外衣，而他的人，却已不知所踪。他又一次，离我而去，而这一次，注定不会再回来。
　　不久后，我收到了来自唐门的情报，唐杰因私自协助我潜逃，被唐门门主唐振业带到嵩言寺负荆请罪，在身上被抽了八十一鞭后，又被罚到春草坡，为祖先守陵一个月。
　　我躲过唐门的守卫，上了春草坡，这里一派荒凉之景，地上只有些稀疏的荒草，然而眼前的陵墓却是气派非凡，几间屋舍分散在四处，围绕着雪白大理石筑成的陵墓，应该是守陵人的住处。我在唐门先祖的陵墓前见到了唐杰，不敢靠近他，只是远远的躲在岩石后面，凝视着他。不久后，一个一身罗绮的姑娘来到这里，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唐杰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唐杰何德何能，竟劳烦唐大小姐你亲自来送饭。”
　　唐杰甚至没有抬一下头，语气也很淡然。原来这个人就是唐家大小姐唐婉诗。她不易察觉的微微叹了口气，又走到先祖陵墓前上了一炷香，待到香已燃了过半，才缓缓转向唐杰。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今日如何，当初又如何？”
　　从刚才起直至现在，唐杰的眼睛始终注视着眼前的陵墓，没有因唐婉诗的出现而改变分毫。
　　“早知今日被打得遍体鳞伤，又被囚禁在这里，当初又何必非要救那个妖女呢？伤口还疼吗？让我看看。”
　　唐婉诗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俯下身去，意欲查看唐杰的伤势。我也不自觉的在岩石后动了动，自从听说他被唐振业打了八十一鞭后，我每天都在担心着他的伤。然而，唐杰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并不让唐婉诗靠近他。
　　“你不会也像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一样，被水晶宫的小妖女给迷住了吧？”
　　唐婉诗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早说过了，我救她是为了报她的恩，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欠人情的。”
　　唐杰一边说，一边把头转向一边，不敢再正视唐婉诗的眼睛。而唐婉诗却依旧不依不饶，一把抱住了他，任他百般反抗也不肯放手。
　　“唐杰，你记住，你是我的，从出生起就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心里有别的女人，尤其是那个水晶宫的二宫主羞花，还说自己叫个什么梦惜，她根本就是个骗子！”
　　唐杰突然伸出一只手掐住唐婉诗的下颚，两张脸离得如此之近，似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婉诗，我只说一次，你记清楚了，我保证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往来，也请你永远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喊她的名字，那个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
　　唐杰推开唐婉诗，转身进了一间茅屋，再也没有出来。
　　“唐杰，这话我也只说一次，你记清楚了，早晚有一天，我要灭了水晶宫，杀光那里所有的人，你就等着替她收尸吧！”
　　唐婉诗怒气冲冲的下了山，她走后很久，唐杰都没有再出来。我没有勇气再到茅屋跟前去看看他，唐婉诗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就是一个骗子，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春草坡，只是听说，一个月后，唐杰回到了唐门，又过了不久，他带人去往嵩言寺，揭发了嵩言寺继任方丈一净大师与幽冥宫勾结，暗害一心大师的罪行，一净大师就在当夜畏罪自杀。
　　这件事发生后，我去了一心大师的坟前祭拜他，总要有人将这些说给他听的，坟前黄花点点，看来先时已有人祭拜过了。我在坟前坐了许久，竟在不知不觉间倚在墓碑旁睡了起来，梦中，繁花似锦，唐杰就站在那万花丛中，俯身亲吻着我的额头。
　　“梦惜，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若那真的是一场梦，那我此生惟愿，长梦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