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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羞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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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崖凄婉的风,总是在这个季节肆虐,吹散了离人的心,也吹得崖上寸草不生,而在背风坡的山下,却孕育着千百种奇珍异草,对于行医者来说,这里无疑是一个天然的药材库,却只因毗邻蜀山第一大魔教水晶宫,而使得这里鲜有人烟,山脚下仅有的一间木屋,便是我的栖身之所,在这里,没有江湖纷争,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流血牺牲,没有我厌恶的种种。
白天,我上山采集各种草药,晚上,则在木屋中研习医典,这种日子过久了,会使我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生在山野中的平民女子,因略通医术而悬壶济世,救人于危难的好心人。可惜,我不是,无论我在这山下躲多久,我都逃不过命运,我不是治病救人的医者,而是杀人于无形的魔鬼,这世上,没有人逃得了我下的毒。
我至今仍清楚的记得,十岁那年,在看到我研制的毒药断肠散后,一直教导我的赵总管脸上震惊与恐惧的神情。这位年轻时曾有西域毒王之名的用毒高手,也惊愕于我的天赋与才能,似乎也是从那时起,所有人都认为我一定会成为江湖的祸害,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也许,她是例外。
“这个江湖,真的不适合你。”
大姐是这样跟我说的。那时,她正站在百花宫的院子里看我捣药,话一出口,我手中的药杵便轻轻滑落。我不敢相信的望着她,这个冷漠到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水晶宫大宫主,难道真的能看透我的心吗?
“可惜,就像花朵终究逃不过寒风,我们也都逃不过命运,不管你有多善良,始终也还是魔教的妖女。”
大姐捏碎了手中的一朵花,那是我最爱的杜鹃花,可惜,我们都被比我们更强的命运摆布着。
我看着大姐远去的背影,突然间明白了,看似冷漠的她,其实对所有的人和事都很清楚,只是,她也有挣脱不了的枷锁。其实我们都一样,生来便是杀人的工具,为报养育之恩而听命于我们的师父——水晶宫掌宫忆天。她给了我富丽堂皇的百花宫,我却宁愿住在这山脚下的木屋中,她给了我傲视天下的权力,我却宁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打扰。她给了我一个足以让整个武林颤抖的名字——羞花,我却宁愿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平凡到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是,我终究还是欠她太多,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我所有的愿望,都从那一刻起变为可能,时间虽短,却足以让此生无憾。
那日,我同往常一样上山采药,归程途中,却在那人迹罕至的路上看到了斑驳的血迹。一路找寻,就这样,在路的尽头,遇到了他,那个在当时尚不知道会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男人。
那时的他,满身伤痕,鲜血染红了那一袭黑衣,我缓步向他走去,见惯了血雨腥风的我,却仍是惊惧于眼前这一幕。他身上的伤,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处,都是出自同一把剑——沉沙剑——水晶宫三宫主沉鱼从五岁起便寸步不离身的杀人武器。
明知是水晶宫的敌人,我却仍不由自主的向他走去,刚刚俯下身来,便被他紧紧抓住,无奈伤势太重,他已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我读懂了那坚定而决绝的眼神,就在那一瞬间,宫规,身份,都被我抛之脑后,我要救他,哪怕只有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听到这句话,已是三天后的黄昏,我正在床前为他清理伤口,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终于挽回了他的生命,当然,还有那个属于他的故事。
他叫唐杰,是蜀山唐门门主唐振业的义子,数日前,唐门至宝天圣雪莲被强,他带人硬闯水晶宫,就是为了夺回天圣雪莲,可惜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
“你怎么会从后门出来呢?这里背倚断肠崖,幸而是遇上了我,否则有几条命都逃不出去的。”
“是她告诉我的。”
他的脸色突然暗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没有再问下去,我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他?”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问大姐。
“是你的心告诉我的。”
大姐,你读得懂所有人的心,为何却读不懂自己的心呢?
“姑娘你为何会一个人独居在此呢?”
“小女子梦惜,自幼便居于此处研习草药。”
梦惜,这是儿时起便萦绕梦境的名字。梦中,我奔跑在一处开满鲜花的山谷中,身后总是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喊着:梦惜!就是因为这个梦,我将水晶宫中的居所命名为百花宫。每每被人问起名字,我也总是自称为梦惜。
“梦惜?我以前也知道一个叫梦惜的姑娘。”
“真的?她是什么人啊?”
“是百花谷谷主苏祁山的小女儿,出生没多久就病死了,因为苏谷主将她的墓碑建在了百花谷的花丛中,所以我印象很深。”
百花谷,蜀山四大名门之一,地位仅次于唐门,以医药世家而闻名,想不到,竟然能医不自医,身为百花谷谷主,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想到这里,我竟莫名的同情起那位梦惜姑娘。
从未想过,我会过上这样一种生活,每天为一个人煎药,煮粥,看着他一天天的康复。
唐杰是个很健谈的人,闲暇时常和我聊起江湖上的种种奇闻。而我最爱听的便是二十年前名满江湖的龙凤剑的传说,总是让他一遍遍说给我听。真想亲眼见见那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恋人,可惜,从二十年前起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了。然而,唐杰对于唐门和自己的事情却从不多说,想是还对我心存戒备吧。这也难怪,一个独居青山脚下,又与水晶宫毗邻而处的女子,任谁也不会轻易信任的。在江湖呆的久了,心就像穿上了一层盔甲,再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他是这样,我更是如此。
脱下这层盔甲,有时,只需要一瞬间。
为了配置药材,我不得不再次上山采药,临行前再三叮嘱他,伤口尚未痊愈,切不可乱来,可回到木屋时,却见他坐在门前,脸色苍白,身旁是他的佩刀,胸前则已是殷红一片。
“不是叮嘱过你不能乱来吗?怎么又…”
看着他胸前开裂的伤口,我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只是觉得久未练功,都生疏了,怕日后…”
唐杰用指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
“你怕不能回去复命,怕武功废掉成为无用之人,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没命,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救你!”
我不顾他的阻挡,转身回房,将自己锁在里面,泪水再也制止不住,只能任它肆虐。我一直小心保护的心,竟在那一刻,褪下了所有的防御。
从那天起,我开始小心的保持着和他的距离,生怕自己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但我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木屋,唯恐他又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唐杰很快便感觉到了我的变化,话也渐渐少下去,配合着我的任性。一周后的黄昏,我像往常一样为他换药包扎,却不知,这已是最后一次。
“梦惜,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想回唐门去。”
我拼命稳住颤抖的双手,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都出来一个月了,也是该早些回去了。”
这是那晚我们最后的交谈。既然这一天迟早会来,对我来说,当然是越早越好。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因恐他伤势未愈,受不得寒风,连夜为他赶制了件狐裘披风,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二天,我为他打点好行装,出门相送,在门口亲自为他披上了那件披风。
“路上风大,穿上这个,多少可以抵御些寒气,沿着山路一直向东走,天黑前就能看到城镇了,路上小心。”
“梦惜,谢谢你,他日若有机会,唐杰必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医者父母心,何须什么回报,你回去后好好保重身体,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他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转身的瞬间,泪水已夺眶而出。时间,总会治好这一切吧。无能之人,总是会把一切都寄托于时间。
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复又变得清晰了,我没有回头,那一定是我的幻觉,回了头,看见的也一定是失望与孤寂。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扣住了我颤抖的双肩,随即将我拥入怀中,我没有挣扎,这熟悉的味道,只会属于一个人。
“明明那么舍不得,为什么还要假装坚强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任凭泪水浸湿他的肩膀,这么多天的伪装,却都在这一刻决堤。
“梦惜,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唐门。”
我挣脱了他的拥抱,那么温柔的双眸,那么诱人的请求,让我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期望,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姑娘。
“我不喜欢江湖那个地方。”
这是我心底最真的想法,此时说出口来,却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沉默在两人中蔓延,我们彼此都很清楚,有些人,注定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等着我,我一定回来找你的。”
我会等你,只是,在我心里。
唐杰走后第二天,我回到了水晶宫,遥望着水晶宫那气派非凡的正殿,真的很想知道,有多少炙热的情种,埋葬在这冰冷而华丽的坟墓下。我终究不是绝壁上的凌霄花,冲不破冰雪的阻挡,只能做一株泣血的杜鹃,任凭风雨的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