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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儿寒,子夜梦醒失仪御驾前 ...

  •   九月末的丰都子时已觉秋寒,明德殿和御书房照例换上了微暖的檀香。雾一般的轻烟从香炉镂空的孔隙中涌出来,上升到人高,袅绕纠缠半会儿,盘旋几圈后终究化去,唯留一股甜腻腻的余香,惹人发困。

      明德殿飞舞的檐角上燃着大盏的宫灯,皇帝的寝殿点了几支小臂粗的红烛,火光随着从微启的窗悄悄漏进来的风,妖娆地扭动出一片暧昧的昏黄。慢慢地那红烛燃到最后,独余淌下的一滩泪水,而后噗的一声灭了。

      小花!小花!不要动啊!阿良你快回来,快阻止小花!小花不要动了,要翻了啊!苟梓感觉自己在一艘小船上,随着波涛起伏,乖巧的小花变得不听话,时不时撞到他的肩头,而船摇摆的越来越厉害,眼见着就要翻了。 “救命……别动……救命啊……”

      敬珏看着眼前人在他双手下的身子不停蠕动,睫毛轻颤着却强撑着不肯睁开眼,因为冷而有些发青的嘴唇抖动喃喃喊着救命,努力压抑下自己几欲膨胀的情绪,只是手上不由又多用了几分力。然而那人竟又缩了缩身体,那一刻当今圣上颇拿得出手的自制力彻底崩溃。

      砰——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扰了满室青烟,但是带着香气的青白不一会儿又按着原来的轨迹继续盘旋散开了。

      苟梓大喊一声救命,双手用力扑腾着,左右摸索发现身下坚硬,似乎不是水,突然又发觉屁股生疼,猛地睁眼,只见皇帝陛下脸色阴鹜正在自己面前,扭头一看之前坐的椅子躺在地上,而那双明晃晃的龙靴和里面包裹着的“御足”无疑是罪魁祸首。这一下,苟梓真的醒了。

      敬珏看着唯唯诺诺的御前文书很“害怕”地跪在他面前,不由挑眉,问道:“爱卿,睡得可好?”

      苟梓听着“爱卿”两字身上一哆嗦,忙磕头谢罪:“臣罪该万死。”

      “万死?你不知道该死几万次了。罚俸半年。”

      苟梓又磕了个头,认命地说道:“臣领旨,谢主隆恩。”

      敬珏转身入座。拣起一本奏折,边看边问:“刚才梦着什么了?”

      “回皇上的话,梦见坐船了,小花把船晃翻了。”苟梓低着头,不敢打半分诳语。

      敬珏批折子的手一顿,小花?好像是苟梓的坐骑吧?

      “哼。”被当做花驴的皇帝陛下冷哼一声,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摇他的肩膀而不是直接给他几个嘴巴。

      近几日政事颇多,除了定下受灾郡县税赋的减免,另有军中将官的继任者需皇帝陛下亲自拟定。元惠元年来虽一鼓作气拔除了朝中贪腐高官和敬瑀的势力,替之以贤良,但是众多居高位者年老体衰却由不得敬珏忽视。特别是四日前与外公同期入朝,七十九岁高龄的王将军犯心疾至今动弹不得,不得不留下数万兵士告老还乡后,这个问题越发严峻起来。敬珏思索许久还是否去在心里盘旋多时的名字,朱砂写下几个资质平平身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做不到唯我独尊,这天下之主也有颇多无奈。

      放下笔,见苟梓还在原地跪着。低眉顺眼有几分恭敬,虽不明是否真情实意,心下不满倒也少了几分。 “先起来吧。 ”苟梓起身,只觉得腰背间一阵酸痛。

      “其实朕一直好奇,朕见你不是发懵就是打瞌睡,你如何治得屿县?”敬珏看着苟梓问道,表情严肃。

      “微臣不敢邀功。屿县县小不足国之一分,所耗心力不可同日而语。该修坝唤众人修坝,该耕种时督人耕种,微臣不拿百姓粟米钱粮,百姓种多少就得多少,自安居乐业。”

      敬珏沉默片刻,又吩咐道:“给朕拿盅参汤进来。”

      门外守着的钱德雍看着步子有些蹒跚的御前文书,想起刚刚屋里那一声巨响,不禁悄声叹道:“我就纳闷皇上那么气为什么就不杀他呢?连罚都不罚。”

      李幕明了,也只是低低应了声:“圣心难测。”心想,若是轻易杀了,何苦把人从屿县召到京城来。

      苟梓一手端着参汤,一手开门。低头看地,小心翼翼走到敬珏的桌前,正要放下汤盅就听着耳边敬珏似有无限感慨地叹了一句:“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苟梓手一抖,汤盅和托碟发出叮的一声,轻轻放下,非常认真地答道:“臣不敢妄测圣意。”就仿佛他也在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

      敬珏不语,苟梓准备退下,却不小心瞄到了敬珏手上折子的一行字。敬珏听着身边的人抽了一口冷气,转头看着站在一侧的苟梓,指着白绢上的一个名字,“你认识他?”

      苟梓诚实地点了点头,“微臣入宫前曾在油粮街上的来才客栈投宿……”

      敬珏看苟梓犹豫,猜测他是不耐烦驿馆的应承偷偷住了别家,暗自好笑,面上却比一地月光更冷了几分,“继续说。”

      “梁子彦正住在微臣隔壁,微臣与之来往间也就有了几分交情。”

      “他为人如何?”

      “梁子彦待人诚恳,也颇勤俭。臣见他住下房以为不过是贫寒书生,谁知他家境竟也殷实。论学问,可说尊圣贤,通经典,晓古今,知地理。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品行踏实,亦不爱出风头图虚名。”苟梓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知天威难测,如今王玉不是王玉,而是敬珏了。

      “听说他乡试会试具第一甲第一名?”

      苟梓点头称是,又不由暗叹,梁子彦果真不负临行前梁夫人亲自熬的那一碗三元及第粥。

      敬珏提起朱笔在白绢上大大提了一个准字。合上奏折,捏了捏颈子,吩咐苟梓就寝。苟梓点起一盏灯,推开门,看着天估摸着快丑时了。

      这几日皇上批完奏折每每过了半夜,凉气入髓易着风寒,不宜走动,就一直在御书房西侧的暖阁就寝。此时西暖阁的被褥已由值夜的宫监用暖炉温过,屋内也点上了安神的沉檀香。一会儿还要早朝,敬珏在宫人的侍候下草草净了面,歇息了。明德殿一室旖旎不过同那些强打着精神的宫人恭敬地守候不知何时归来的君王,直到御书房传来消息皇上已就寝,一地光华才渐渐熄了神采。

      送了皇上的苟梓打着灯回了房。苟梓独居,房间在钱公公和李公公的隔壁,毕竟他不是太监,混住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难免不便。苟梓是武帝陛下的贴身书童(他是这么理解皇帝陛下独创的御前文书的,虽然八九不离十),从皇上睁眼到闭眼,整天里只要可能读书写字的时候都得随侍身侧研磨洗笔,除非皇上赶他出去。书童的事外,苟梓还兼倒茶传膳的职能,以致苟梓每每觉得自己抢了钱公公的饭碗而内心颇感不安。

      苟梓进了屋直接躺下,怕凉水拍到脸上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摸摸自己的膝盖,暗自庆幸入宫前让徐贤找绣娘做了敷棉垫子绑在膝上,平日虽热,但至少跪上几刻也不会酸痛难忍。在这宫里除了诸多无品阶的侍卫太监宫女,自己见谁都只有点头哈腰下跪磕头的命。苟梓仰躺,腰上一阵发酸。苟梓侧身,弓起身子,揉着腰,思念起屿县的日子。没有什么尊卑,不用打着官腔,谁不比谁卑贱,谁也不比谁高尚。可这官场又有谁不享受别人卑躬屈膝所带来的虚妄荣耀?自己当初又是为什么要入了仕途呢?为的不也是那强加的幻想。

      两日前自己也是在御书房犯困,本以为不死也去半条命,谁知只罚了半年俸禄。他请罪辞官,皇上竟平静地说了几句重话,问他是怀疑自己的判断还是怀疑大成科举。苟梓心想科举不也经常考出贪官污吏么,却也只能叩首谢恩。今日又是如此,这胳膊应该都青了吧?可自己怎么还能睡呢?苟梓不由乐了,又是半年俸禄,今年算是白忙活了。要不先让徐贤回去吧,总在驿馆也不是办法。想着想着,苟梓脑子越来越模糊成一片白色,不成,还不能让阿贤回去,得先给我做个护腰。

      而让苟梓退而不得的皇帝陛下此刻并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透过层层的纱幔,只能看见极其微弱的一点点光亮,幽幽地在外室的烛台上。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你?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挑。苟梓很疑惑,他也很疑惑。

      显然苟梓这个人在敬珏心里的分量似乎比最初想得还要重那么几分。这样的感慨对于皇帝来说无疑是极度可耻的示弱。幔帐间的空气异常厚重,敬珏觉得气闷,他起身挽起纱帐,只留下一层。不过——敬珏自我安慰着——苟梓终究不过是他的臣子,虽然自己对他上了点儿心,并不会改变这个本质。

      敬珏伸手把一丝烛光捏在手心。是的,苟梓的命握在自己手里。他也是猎物,纵使有诸多大不敬的想法,最终会被改造成忠于自己的奴仆,不能把他弄死。敬珏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朝,御前侍官站在高高的御阶上,展开明黄的卷轴。他高昂的声音诵出一个个名字,一声声都实现或粉碎着一个个或崇高或鄙陋的愿望。元惠二年九月三十,尘埃落定,一榜定乾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秋儿寒,子夜梦醒失仪御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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