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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状元,争锋尚书出口无遮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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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贤啊,你家少爷还没回来?”
“回状元爷的话,没有。”
“你个混小子,也敢打趣我了。”说着拎起徐贤的耳朵,拧得徐贤哇哇直叫。
不消说,徐贤便是苟梓的书童,而拧耳朵的人便是今朝新科状元梁子彦了。徐贤替苟梓送信那回两人相识。徐贤跟着苟梓无尊无卑久了,梁家世代经商也不甚讲那些虚礼。前日下了皇榜,来才客栈内外找梁子彦攀交情的人络绎不绝。梁子彦不胜其苦,索性躲到了徐贤落脚的驿馆。就惹不起我还躲不起这一点看来,梁子彦比起苟梓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苟梓进宫那日,李公公安顿好了驿站的管事,徐贤也就安心住下。后来苟梓带信儿说自己留在宫里做了官,徐贤给徐良去了信让他等少爷有了宅邸就来京城。
“后日金殿传胪,不日就要到各地就任,我与尧伯兄怕是无缘相见了吧。”
徐贤看梁子彦一脸遗憾,心里一酸,可少爷毕竟是少爷,少爷没说告诉梁少爷自己在宫里做官,定是有什么原由。徐贤也只能陪着梁子彦默默遗憾罢了。
梁子彦走到书案前,抄来纸笔,又动手研了墨。
吾兄尧伯:
展信安好。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已如知己。
子彦尚有诗书欲与尧伯探讨几分,岂料九月十四一别竟难再见。
尧伯此时怕已知道不才愚弟侥幸中榜。本想和你当面辞行,奈何皇命难违,离京在即。望兄勿怪。
子彦就任后必往屿县去信,若有缘你我二人定将再会。
子彦字
梁子彦把信折好递给徐贤。“阿贤,你家少爷回来时候把信交给他。”又一想,“罢了罢了,等我临行那天再给你吧。”
徐贤应下。梁子彦见天色不早,道了别从后门回了客栈。
闻天阁上书十月初四文曲星夜于中天,乃吉日,遂定元惠二年金殿传胪于此。打九月初五殿试一开,吏部就忙着张罗三年一次的盛大典礼。
十月初四卯时,长霄宫四角的铜钟齐鸣,悠远浑厚,绵长不绝,似要北至覃州,南到甸州,响彻整个大成。钟鸣四响,寓意四海升平。钟声毕,世间文人书生最为荣耀的时刻开始了。
成武帝陛下尚未驾到,数百名侍卫宫监就已分列贞武门和正和殿之间的宫道两侧。右相左相、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并内阁大学士立于正和殿内。六部侍郎侍中,御史台御史卿,端站在正和殿外广场,皇榜高中的六甲七十二名进士跟在众官吏之后。
随着侍官一声唱礼,百官侍卫宫监学子纷纷跪地高呼万岁,敬珏在呼声中跨步进殿坐上龙椅。礼官领着状元榜眼探花进了正和殿觐见圣上,皇上择吉言夸赞几句,三人谢恩表忠,而其他人只消对着御座叩首谢恩,说上几句礼官事先嘱咐过的话,就算成了“天子门生、国之栋梁”。
为显威仪高深不可测,大成的帝王向来是惜字如金的。金殿传胪总共不过半个时辰,随后一甲前三乘轿自贞武门正中,剩余六十九名进士由礼官引着从左右两道拱门出宫。皇帝陛下携百官站在正和殿前目送七十二名天之骄子,此为祖制以示恩宠。
此时,苟梓在正和殿广场一侧的庑房候着。他身份不够,进不得大殿。穿过窗缝,苟梓看见一顶明黄两顶姜黄的轿子随着七十二声强烈有力的鼓点沿着御道出了贞武门。三步一顿,似对这皇宫有无限留恋期盼。仪仗奏着肃穆庄重的礼乐,缓缓跟在后面。
贞武门中间的拱门,平时是皇上才可以走的御道。除了皇上,只有四个人一生可以走一次——皇后、状元榜眼探花。皇后是从贞武门飞进来的凤凰,为皇室血脉的延续带来希望。状元则是从贞武门飞出去的潜蛟,把新鲜的政治血液传遍整个帝国。苟梓不由想起第二次进御书房时看到门楣上嵌着的匾,上书四个大字“以文治国”,亦是圣祖皇帝所书,与武场的“以武安邦”相对。
李顺儿唤了苟梓,皇上已离了正和殿往御书房去了。
苟梓凝视圣祖爷手迹片刻,方推开御书房门。谁料吏部的殷大人恰巧在向敬珏禀报公务。听见开门声,敬珏和殷禄韬俱一顿,两人都盯着苟梓。苟梓暗叫不好,没敢看敬珏的脸色,低头行礼,又向一脸被打扰的不快的殷大人行礼致歉,打算退出御书房。
“站住。”熟悉的声音略带无奈,苟梓听着停住脚,往前几步请了安。
“你看看这个。”
苟梓看着敬珏右手随意递出的蓝皮白帛,全身发毛。敬珏似笑非笑地打量苟梓,苟梓硬着头皮躬身接过了折子。一看署名,更是头皮麻得厉害。偷偷瞧了殷大人一眼,殷大人正努力放松绷得紧紧的脸,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苟梓半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高高捧着折子,尽可能诚恳地说道:“臣不敢过问吏部事务。”
敬珏嘴角一弯,“朕没让你过问,就是让你看看。”
苟梓苦着脸打开折子,果不其然是吏部欲给新进士安排的官职。苟梓打算用一目十行的速度看过去,谁知看着看着竟慢了下来。苟梓前些日子曾整理过七十二人的籍贯年岁,本是呈给皇上,但后来朝中事多就不了了之。如果没记错的话,基本是回原籍就任。虽为惯例,苟梓却一直都觉得甚是不妥。
敬珏看苟梓苦着的脸慢慢舒展,脸色慢慢下沉。苟梓入仕虽久,但鲜与其他官员应酬,表面的功夫自是做不到家。不单单是皇上,就连用余光偷偷瞄几眼的殷大人都发现苟梓的不满。殷大人不知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暗自紧张,面上不改,但垂在两侧的手心直出汗。
看过之后,苟梓合起折子,复呈给敬珏。回了原位,站定不语。
“你有什么看法?”
“臣对官吏任命的学问并不了解……臣不敢……”
正推诿着,敬珏插话进来:“朕要听你的看法,你不用考虑吏部,也不用把它当做奏折,就说对这份名单的看法。”他带着好奇又仿佛了如指掌地看着苟梓,期间时不时看几眼脸色微白的殷尚书。
“臣……”又欲找借口的苟梓发现敬珏面色温和,可是凭借对其的粗浅了解,他知道敬珏正强忍着不耐引起的怒气。一番权衡下,比起殷尚书还是这位不好惹,暗暗叹口气,“臣遵旨。”
“你说吧,朕恕你无罪。”
“微臣以为如此安排官吏实在不妥。回乡为官于百姓有百害而无一利。”既然非说不可,苟梓也就百无禁忌,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能感觉到殷尚书身体微微颤抖,压抑着不能更不敢在帝王面前宣泄的愤慨。
“皇上,新官回原籍是惯例,苟文书此言乃是质疑先皇。”殷大人对着屋顶一拱手,再次看向敬珏的时候眼眶泛红,不大的眼睛里更隐隐含着泪水。
敬珏好笑,果然是官场的老油条,苟梓你差太远了。“殷大人,稍安勿躁。苟梓把话说完,朕自会给你公道。”殷禄韬深深一揖,用袖口擦擦眼角。
苟梓继续说道:“我朝尊孝悌,亲亲为大。然尊尊亲亲于平民甚好,于朝廷命官却是大忌。回乡为官,居于亲族,难免受托,拒绝一次尚可,若次次拒绝孝廉之人实难做到。且不说旧朝往事,仅我大成建国九十余年,查处贪腐有几许是因亲族相请为始而一发不可收拾?下官失礼,但殷大人定比我清楚。百姓而言,本地书生衣锦还乡虽荣耀,但远不及安居乐业来的实在。父母官亲族跋扈,百姓敢怒不敢言,所以出了不少官家表亲成了一方地头蛇,群情激奋甚至引发骚乱的教训。异地为官,便少了许多隐忧。”
“陛下,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欲养亲却鞭长莫及,如此一来恐有损陛下圣明。”殷大人痛心疾首地看着苟梓,仿若痛心一个有志之士如何成了奸佞。
“调职而离乡千里者,有之;父母随子而行者,有之;甚至因养亲而留存吏部暂不任职者,亦有之。入朝已久者可,而新入朝者不可,其中缘由苟梓百思不得其解。况官者,为民之父母,为百姓须有所牺牲。亲一人之亲,于天下事小,亲百姓之亲,于天下事大。况回乡者多一方世家,其害怕是加倍。”
殷禄韬一张脸时而发青时而发白,硬是鼓足了底气,竟说道:“祖制不宜擅改,恐动摇社稷。”
苟梓不语,他虽憋气,但是能说的已经说完了。
敬珏看着吏部尚书大人沧桑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一时哑然。敬珏调整好语气和表情,严肃庄重极具帝王威严地劝慰道:“殷大人一心为社稷着想,朕深感欣慰。殷大人先下去歇歇,折子就放这儿,朕再好好看看。”
殷大人想再说什么,但陛下显然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只好行礼告退,转身时又狠剜了一眼苟梓。
留在御书房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苟梓在原地站着,和敬珏相看两无语。不一会儿,敬珏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进。”
苟梓瞪大了眼,他虽然不善人际,也有些懒散,但某种意义上还是颇有血性的,比如当时一冲动在屿县捡了两个人回县衙,又比如说此时他做了件嘴先于脑子的事。“是陛下您让我说的。”说罢看着敬珏脸色有异,才发觉自己刚说了什么,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敬珏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苟梓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应该被拖出去杖责五十。敬珏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起来吧,朕恕你的无心之过。朕说你不长进,不是你驳斥殷尚书,相反朕觉得甚好。早些年的时候朕曾在吏部历练,也觉得回乡为官不妥。”
苟梓了然,原来自己是被皇上当了卒子。做皇帝陛下的炮仗,吾之幸焉?吾之哀焉?
“朕说你不长进是你进御书房从来不敲门么?朕以往念你刚入宫不知近侍的规矩,如今也多半月了,怎么还是不懂规矩?”
苟梓一愣,他一直在屋里,出去也不过是端茶送汤,倒还真没敲过门……
晴天霹雳——!自己这御前文书当得也太失职了!于是,一直以尽职尽责标榜的苟大人重重地跌进自责的深渊。
“苟梓,梁子彦不错。” 正在自责的苟梓闷着头给堆了一桌的折子按部门分类,正在批奏折的陛下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一阵纳闷,接着又听敬珏吩咐道:“传膳吧。让钱德雍进来。”
敬珏没有午休的习惯,午膳过后就批起了折子。苟梓静静地站在一旁整理分类,一边磨墨。檀香冉冉,雕刻精美的窗棱子漏进来几缕阳光,照得一室宁静温暖。敬珏放下奏折换上另一本的时候恰好可以瞟见苟梓的侧影,秋装下的身躯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子执拗。苟梓和平时不一样,他的身上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几分散漫。他把墨研的很细很软,他把折子叠得笔直却不发出声响。这样的苟梓是敬珏乐于见到的。
“皇上,新科状元梁子彦求见。”
失神于苟梓手下一方研的敬珏回了神,眉头微皱却尚不自知。
正在研磨的苟梓听见梁子彦的名字一激灵,偷偷一瞥竟发现皇上眉宇间一片不快。不禁担心,梁子彦来干嘛的?
梁子彦进来的时候,苟梓正笔直地立在敬珏身侧。敬珏打量着梁子彦,看着梁子彦在见到苟梓时露出一点惊讶埋怨又愉快安心的情绪,脸上不自觉更冷了几分。梁子彦行了大礼,苟梓躲到一旁。
“你先下去吧。”敬珏转头对苟梓说。苟梓经过仍旧跪在地上的梁子彦时,看到子彦的身子一颤。心中暗暗道了几声抱歉,推门出了屋。
日晷动了三刻,在苟梓焦急的期盼下,吱呀一声御书房的门开了。梁子彦出了门,复行了一礼。满脸钦佩喜悦在看到苟梓之后,却换成责怪。“尧伯兄,别来无恙啊。”
“子彦……”
梁子彦不是小气之人,本就是为了捉弄苟梓。看他一脸尴尬,也就松了表情。草草问了几句彼此的境况,梁子彦颇感性地对苟梓说道:“尧伯,下次记得跟我说明白了,这几日我一直担心着。”
苟梓心中感动,“子彦……”
“什么尧伯!”敬珏推开门,大步迈了出来,“明明就是苟梓,非要叫什么尧伯。姓名受之父母,狗子又怎样?正人君子,何惧之有?钱德雍,摆驾武场。”
苟御前文书瞬间表情呆滞,他不解地看着一脸愤愤的声音低沉的皇帝陛下,什么意思?
敬珏重重哼一声,“苟梓伴驾。”
苟梓匆匆和梁子彦道了别,留下一头雾水的梁子彦,苟梓叫尧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