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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识才子,苟梓请罪竟入君王侧 ...

  •   随着由奔向各地驿站的骏马,未及九月,一批批踌躇满志的文人纷纷涌进丰都,虽难免滥竽充数之流,但经过层层筛选,留下的大多满腹经纶。霎时间,一股子满心抱负的文人气息充斥了整个京城。

      清晨,厨子还没开工的来才客栈,一楼的散座暂时充当着茶馆,不过没有唠闲打诨的,其间或品茶或吟诗作对倒也高雅。说起这来才客栈,正在油粮街上,元年开张时本叫“来财客栈”。老板精明,趁着开恩科大行殿试的时候改了名字,又因临着京城的官家驿馆,一心出人头地的才俊趋之若鹜。

      苟梓听着关着窗子也能听得见的喝彩声起哄声,睡意全无,左右翻腾几下,伸个懒腰起了床。净了面,苟梓理好衣裳,从后侧楼梯下了楼,绕到天井。天井有两张石桌,围着几把石凳,桌上的黑白子摆成几盘名局。民间相传朝廷派了官员暗查才子,所以住店的文人墨客无心继续读书的,就在前面食肆斗文采,这素雅的天井就显得格外幽静了。

      说起苟梓,原本在隔壁驿馆静候皇帝陛下宣召。驿馆住的是各地来京述职的官员,多为刺史、要塞将官或者常驻京外的御史,穿着官服来来往往,少说也是五品。唯独苟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芝麻官,也就格外显眼。同住的官吏虽自持甚高,但也不敢瞧他不起,于是和苟梓也就多了走动,想探探底细。苟梓每日点头哈腰,言语间虽不阿谀奉承,也绞尽脑汁应对着,不胜其苦。六日后,宫里还没有消息,苟梓吩咐徐贤一旦有情况就立马通知他,自己溜到了来才客栈。

      苟梓坐在石凳上,仔细瞧着眼前柳树下的几盆月季,阳光暖暖地照在绽放的花朵上,格外娇嫩动人。

      “尧伯,早啊。”

      苟梓抬头看了看升的老高的太阳,起身冲来者应到:“早,子彦。”

      梁子彦是从京城北怀州进京赶考的贡生,学识了得,乡试会试皆为第一甲第一名。住在来才客栈,苟梓隔壁的那一间,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梁子彦走到苟梓旁的石凳坐下一同看花,花朵有的盛开,有的打着苞,还有的蔫成一团,一盆尽显花期百态。忽然他睁大眼,咦的惊叹一句,“这里居然有这么名贵的品种?”

      梁子彦看着的花,花朵大小和旁的月季并无二致,只是本来黄亮亮的花瓣从中间自顶部渐渐过渡成翠绿的颜色,宛如碧玉镶嵌在黄金中。苟梓想想,这花确实没见过。

      梁子彦边赞叹边解释道:“这花叫金玉美人。产在南地的吉罗国。”

      又看了一阵花,之后两人聊了几句,梁子彦就回屋温书了。现在是九月初二,不过三天就要殿试,连梁子彦身上都透着些许紧张的氛围。直到九月初五两人都没再见过。

      九月十四,御书房里敬珏正看着吏部甄选上来可入第一甲的十二名贡生写的文章。今年是敬珏亲定的考题,敬珏务实不好虚,题目也是围绕着浔江发水与防汛。一旁吏部文司的官员看着皇帝陛下神情不愈,手心里满是汗。

      看过十二篇文章,敬珏不耐,虽典籍通透、文笔极好,但重在谈论吾皇得道实为天之所系民之所向,天不怒则无汛,民不生异心而度灾,一派逢迎拍马,惹人生厌。倒是有一篇文章着重谈了天下兴修水利和中央督察国库划拨银钱的问题,态度务实。敬珏提笔,在文卷右上朱批第一甲第一名。后挑出两份差强人意的分别批下第一甲第二名和第三名。

      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也无旁的事,敬珏让吏部文司官员退下。那人刚要躬身退出御书房,敬珏突然想起什么,“去把定康十七年进士的文卷拿来。”文司官应了声诺,不一会儿六甲七十二份就全数摆在了御书房。敬珏一看题目,眉毛一扬,朕倒要看看苟梓是怎么写的君君臣臣和不负皇命。

      敬珏看着卷轴不由冷哼,定康十七年前三名都在自己继位后的两年落马,状元是敬瑀的门人,而那探花正是前段时间抄家斩首的泽州刺史。父皇啊父皇,当年您已无能至此了吗?翻了片刻,敬珏找到第二甲第三名“苟梓”,卷面工整,字迹隽秀,草草略去洋洋洒洒近万字竟没有一处修改。敬珏兴味极浓,随即读起来。谁知敬珏眉头越皱越紧,可是看到最后竟哈哈大笑。“好你个苟梓,谎话说得如此流畅得体。”满眼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如上苍臣如蝼蚁,“朕该治你个欺君之罪。”

      门外,钱德雍和李顺儿听着皇上爽朗的笑声面面相觑。

      “师傅,皇上干什么呢?”李顺儿悄悄问钱德雍。

      “好像是看先帝十七年进士做的文章呢。”

      刚才吏部大人出来时候脸色青白,莫不成现在皇上是怒极而笑!

      “怕不是谁要倒霉了吧。”李顺儿正低声念叨着,就听书房传来“李顺儿。”

      李顺儿一搓鸡皮疙瘩,躬身进了书房。

      “传朕口谕,宣屿县县令苟梓入宫。直接带他去武场。”

      还不知自己即将身陷虎穴就此不得脱身的苟梓此时正在和梁子彦周旋。

      “听说今日白苏姑娘在新安湖画舫弹琴,尧伯要不要和我一起瞧瞧?”

      梁子彦是个正派人,却有几分风流,家底颇丰,虽不嫖宿青楼,但偏爱雅妓。白苏是醉花坊的花魁,也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在京中莫不数一数二。

      “子彦你去就好,我身子有些不舒坦,还是在客栈歇歇吧。”苟梓一来对青楼楚馆无爱,二则不知圣上何时召见,也不敢出这来才客栈。

      “美人抚琴,赏心悦目,又能听得一手好曲,心里舒坦身子也就舒坦了。”

      苟梓又是一番拒绝,梁子彦也就作罢,也不强人所难。

      梁子彦走后,苟梓去了前楼食肆。过了午饭时间,坐着的三三两两多是讨论关于皇榜的小道消息。临窗坐着的苟梓正想往茶碗里添水,扭头一看不远处竟有一队着玄色底子黄镶边衣裳的侍卫,抬着两顶轿子,要往驿馆方向去。心下一惊,赶紧给掌柜的丢下十两银子,“掌柜的,我有事马上要出去。我若不回来,我家书童徐贤会来给我收拾东西,银子若不够你找他要便是。”也不等掌柜的回话,就匆匆从后门出了客栈又从后门进了驿馆。

      徐贤看见少爷回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帮着苟梓换了衣衫,理了发髻。苟梓找来纸笔写下短信,说明自己是屿县县令,事出突然不得不不辞而别。又嘱咐徐贤去来才客栈的时候无比把信交给梁子彦。不一会儿,驿馆的侍者敲门请苟梓去正堂接圣上口谕。跪拜过后,苟梓坐上轿子,缓缓向长霄宫走去。

      轿子不能进宫。下了轿,苟梓跟着李公公步行进了宫。长霄宫坐北朝南,最南端的也是整个宫城的大门。苟梓不是京官,亦无三品以上官阶,所以他们只能走贞武门西侧的约三人宽一丈高的小门。

      进了门入了宫,纵使是厌恶跪拜行礼的苟梓也不由生出一种跪地膜拜的冲动。宽阔的广场,高高矗立的正和殿,如雕塑般挺拔的侍卫,行色匆匆却仪态优雅的宫人,无不让人心生臣服。这里是帝国的心脏,它传递着指令,它传输着或新鲜或肮脏的血液,它的跳动决定着整个大成的生死存亡。

      李顺儿带着苟梓一路穿过正和殿安和殿,又过了仰德殿和御书房。到了贞永门,见李顺儿还要继续往前,苟梓犹豫地顿住了脚步。前面是后宫,按规律外臣不得入内。李顺儿温和地解释道:“后宫没有嫔妃主子,不妨事。皇上现在在武场,让咱家直接领着您过去。”

      到了武场,苟梓抬头看见门上悬着圣祖皇帝题的一块匾“以武安邦”。苟梓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袍,进门后端端地跪下行了三叩九拜大礼:“微臣屿县县令苟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仗远处皇帝陛下正在舞剑,李公公代他叫了起。苟梓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初面龙颜,忍不住悄悄抬眼,看着眼前墨色的身影旋动着跳跃着翻转着,手中的长剑随着一招一式划出道道闪着青白的光带。苟梓看得出了神,没缘由地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的熟悉。

      约摸着半盏茶,敬珏收了剑,接过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汗,冲着苟梓走了过来。苟梓赶忙低头。

      “你就是屿县县令?”

      苟梓闻声身上微不可见地一震,复又跪下,道:“微臣苟梓叩见陛下。”

      还挺镇定。敬珏心下暗哼一声。“起来吧,钱德雍,摆驾御书房。”

      苟梓跟在后面,看着身后一步处的侍卫——李幕,才真的确信几月前兄弟相称的王兄是怎样的身份。王玉,珏,武帝陛下的名讳,苟梓一时间有种被玩弄的悲哀,不由苦笑。
      但有些忧伤的表情却在下个瞬间变得惊恐起来。完了!我居然对他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难怪皇上第二日就离了屿县。我看这次不是奖赏,是要脑袋吧?!

      “钱德雍,李幕在门外守着。苟梓进来。”敬珏边往御书房里走,边命令到。

      苟梓将将进了屋,厚重的大门就在他背后缓缓关上。光线已经不像正午时候那么充足,日头也偏西了。敬珏坐在窗边,他的脸在一片光影交错中看不清喜怒。苟梓跪下,请罪道:“臣失言,不敬陛下,请陛下降罪。”

      屋里熏着冷冽的香,只有两个人的御书房透着肃杀。敬珏的手轻轻抚着桌上的老虎镇纸,“朕以为你忘了。”

      “罪臣不敢。”

      “你希望朕治你的罪?”

      苟梓顿了顿,有些不解,小心翼翼答道:“臣不希望,臣失言不敬是事实。一切凭陛下裁夺。”

      “说着请罪,还让朕裁夺,料想朕不会罚你么?”

      “臣不敢妄测圣意。”

      “罢了,若罚你,王玉也犯知情不报之罪了。朕饶你这次,起来吧。”

      王玉……苟梓一愣,却还是谢了恩,恭敬地站在一旁。

      敬珏打量着苟梓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身影,慢慢说道:“你知道朕让你进京是为什么?”

      苟梓诚实地答道:“臣不知。”原本以为是要奖赏他,刚才以为是要杀他,现在是真的不清楚了。

      敬珏隔着从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个男人,“朕想让你留在京城做官。”
      苟梓诧异地抬头,敬珏也不解释,他把镇纸放到一边,从下面拿出明黄的绢布,“苟梓接旨。”

      苟梓恍恍惚惚地跪下,只听深沉威严的话语,一字字传进耳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泽州吴郡屿县县令苟梓,定康十七年入朝为官,品行端康,政绩丰厚。今召入宫为御前文书,随侍笔墨,秩从六品,以示嘉奖,钦此。”

      见苟梓呆呆地没有反应,敬珏不禁挑眉问:“不领旨谢恩?”

      啥?御前文书?有这个官吗?不就是皇上的书童吗?除了御前侍卫,能随侍皇上的不都是无根之人吗?难道这是对我的惩罚吗?疑问像泥沼中汩汩升起的气泡,一个露了头后面就止不住,在脑子里噼啪乱炸。苟梓无措,片刻后先磕了头,又犹豫地问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御前文书用净身吗?”

      敬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复又绷起了脸,“不必。”

      谢恩后出了御书房,钱德雍李顺儿李幕纷纷表示祝贺,苟梓也微笑着作揖感谢。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男子全身正微微颤抖。他就像披着狼皮和狼一起吃羊肉的羊,表面风光实则身陷囹圄;就像正在卖身的内心高洁的妓女,明明被强迫还要假装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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