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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旨传,丰都路远礼繁苦难言 ...

  •   处理完泽州官吏和浔江发水的事后,成武帝连带着这个朝堂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大臣们见了面也有空打几句招呼,你来我往说些各自的政事。

      那日,吏部尚书殷禄韬正苦于泽州刺史的人选,陛下那里圣意难测,得不到个章程。正巧遇见御史中丞,就上去诉了几句苦。虽然朝廷里忌讳官员干涉其他部门事务,但刘呈敖和殷禄韬同为老臣,私下有些交情,就悄悄提点了一下。柳习言从泽州归来述职,曾多次提到吴郡下屿县县令苟梓,说他清正廉洁,在当地百姓中颇具贤名。殷尚书道了谢,忙出宫匆匆回了吏部,细细翻阅了履历。这苟梓竟然没有什么政绩!心下诧异,但马上就明悟了。想着皇上该是顾不到区区县令,挣扎片刻,还是弃了苟梓的名字,按原本的名册呈给皇上。

      而圣意难测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在舞剑。算得半个武将的敬珏对汤药补品之类并不感冒,他认为习武才是强身健体的根本。敬珏身材魁梧,舞剑不若温文尔雅的公子风流倜傥,但也别有一番气势逼人。舞着舞着,敬珏想起那日苟梓在旁看自己和李幕对战,神情激动,眼睛亮闪闪的。想来不过几日,他已把自己当子期了,否则万不能说出那番话。

      想到苟梓,他很矛盾,想用这个人,又不知该不该用。他欣赏苟梓为官的德行,又对其想法感到不满。若苟梓对职责自以为是到触了他的逆鳞,怎么办?苟梓又是自己长这么大,唯一一个对自己诚心相待之人,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所以对于敬珏而言,苟梓是个特别的人。虽然不想轻易承认,但是敬珏完全明白苟梓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几乎可以用一个没有实感的词语概括——朋友。这种想法对于一个帝王非常危险,必须扼杀。

      敬珏一方面不想随时做好杀他的准备,另一方面又破天荒第一次不希望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埋没在小山村。悠闲的县令大人还不知道,他正荣幸地让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略微苦恼。

      辰时,吏部尚书在御书房门前请见。敬珏伸手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殷大人坐下。殷大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才诚惶诚恐地沾着椅子边坐了下来。看了半晌名册,皇帝陛下放下折子,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殷大人属意何人?”

      殷大人定了定神,恭敬谦卑地作了答。

      “殷爱卿可知屿县县令苟梓?” 敬珏用食指和着节奏轻敲书案,一声声好似直接砸在尚书大人心头。

      “陛下恕罪。”殷禄韬额头冒汗,不知陛下怎么会提起小小的县令。不知是责难还是询问,斟酌半晌,硬着头皮只能说一句略有耳闻。

      “看来你们六部还真是老死不相往来。”敬珏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殷禄韬,“前几日御史台还专程在朕面前夸奖了苟梓一番,共事这么久也不跟吏部通气么?”

      殷禄韬闻言忙跪下,连磕几个头,在地上颤抖地说:“臣失察,臣罪该万死。”

      敬珏叹了口气:“起来吧。殷大人从父皇时就稳居吏部尚书,到现在也十多年了吧?”

      殷禄韬一时喃喃说不出话来。

      “殷大人,以后再细心些。朕不需要你万死,朕希望你能为朕分忧。”

      “臣叩谢皇上不怪之恩。臣必不负皇命。”

      不负皇命?敬珏心下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着不负皇命的手下养奸,而清正廉明的,却明明白白说着不忠于君。敬珏提笔在名册上加了朱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殷尚书拿着折子退出了御书房。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打开折子一看,竟不是苟梓。看着名单上的四人,除了苟梓都是考核名册上年年政绩优异的官员,但也都是犯了小错,牵连在刺史一案的官吏,使了些银钱就抹去了。想来陛下不知道吧,不然为啥不选苟梓?殷尚书赶紧又摇摇头,圣心难测圣心难测,今日陛下是警告,下次怕就没这么好运了。陛下一日比一日威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七月末八月初的天气,吏部尚书大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御书房里,敬珏摩挲着镇纸,脸上的隐约透着淡淡的困惑和恼怒。纠结于该拿苟梓如何是好的皇帝陛下,方才分明意识到看着名册上没有苟梓,就像一瞬间涌出的情绪,自己的言语间明显带出不悦。

      但一切自我怀疑对这个自信自豪的帝王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再犹豫,被天人交战掩盖住的挑战欲和占有欲刹那喷薄而出。苟梓虽不错,但天下比他有治一方才能之人也大把大把存在,缺他一个并不影响泽州的运转。而自己在意苟梓,那么就把苟梓绑在身边——这是帝王的逻辑。他要让苟梓在京城。如果苟梓触了底线,那么处理方式很简单——杀掉他。当然他自信不会给苟梓被他杀掉的机会,他会让他忠君,做个伴在身侧给自己舒服的听话的仆人——并不是朋友。

      “苟梓啊,朕给他们机会也给朕一个机会。朕想看看你到底能让朕允许你走多远。钱德雍,传朕口谕,命禁卫军统领关晔挑选禁卫军精兵二十,后日出发前往泽州吴郡屿县护送屿县县令苟梓进京。让李顺儿过来。”

      敬珏在御书房不喜人多,身边只有钱德雍一个,若是有大臣求见议事,钱德雍也不得在旁。李顺儿一直在西侧庑房候着,不一会儿就来了。他是钱德雍的徒弟,跟在敬珏身边也有十年。敬珏让李顺儿前往屿县传旨,又交待了几句。

      第三日,李顺儿和二十名禁卫军出了京,一路向南。

      京城派来的“钦差”们到达屿县是八月初十,苟梓照惯例在茶馆打发时间的日子。当徐良慌慌张张,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的时候——

      “杨大爷你不能这样,落子不悔才是君子啊。”

      “老头子我早过了做君子的年纪啦。”

      “哎哎哎!杨大爷您这颗子刚才不是在这的……”

      “尧伯大人,您怎么还没老眼就花了。”

      “杨大爷……”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赢了县太爷呢!哈哈哈……”

      他家的大人正和住在县衙后院的杨大爷下棋,徐贤在一旁打着扇,时不时笑上一阵。

      “少爷少爷,不好了,京里派钦差来了,正往衙门去呢。您快回去吧!”

      “啊?!”苟梓腾一下站了起来,黑白的棋子撒了一地。一撩下摆,转身往县衙跑。怠慢郡守顶多跪会儿,怠慢钦差怕是要掉脑袋吧?这么死可不值,不值。

      反应过来的徐贤狠狠敲了一下徐良的脑袋,“乌鸦嘴!什么不好了,咱们少爷是好官,钦差肯定是来奖赏少爷的。”徐良摸了摸脑门,乐了。两个人也跟着一前一后赶回了县衙 。

      苟梓到衙门的时候,李顺儿一行人已经被师爷迎着去了正堂。李顺儿喝着衙门里最好的茶叶直皱眉,果然是清官。苟梓一进正堂,见一屋子的人,吓了一跳。马上定了神,听着屿县县令苟梓接旨就跪了下去,前面一大堆夸奖的话记不住了,可最后一句“进京面圣”让苟梓心惊肉跳!

      招待了饭菜,苟梓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这二十一人安排住处。李顺儿看县令大人面露难色,想起了皇上的吩咐,心下了解,说道:“出京前皇上嘱咐过咱家,说大人清廉,宅子不大,让咱家自行解决住处,不必麻烦大人。”

      苟梓一愣,圣上对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竟了解至此?惊诧之余弯腰行礼,道:“臣谢圣上。谢李大人。”

      李顺儿伸手扶住向自己行礼的县令,忙说:“咱家当不起一个大人,真是折煞咱家了。”

      苟梓暗自叹声麻烦,又跟着寒暄了几番。

      把李顺儿和二十禁卫军安排到客栈之后,苟梓回了院子,只看见到处一片狼藉。徐贤忙着把堆了满屋的书装箱,徐良收拾春夏秋冬的衣裤鞋袜。

      徐贤徐良发现少爷在院里站着,跑过来当即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念叨着“少爷,这次可真要光宗耀祖了。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苟梓眼下黯然。其实徐贤徐良没见过爹娘,娘去得早,爹没过多久也去了,那时候他们俩还没来呢。是一直在苟家的李伯总和他们说爹娘最
      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能入仕为官,光宗耀祖。

      收敛了情绪,苟梓笑着斥道:“你们现在急什么?谁知道皇上召我进京做什么。没准给我发上千把银子就让我回来了,你们也不怕别人笑话。”

      “哪能!少爷进京肯定是要做大官的。”

      苟梓劝了半晌,假装恼了徐贤徐良才停手。“唉,你们先给我收拾几身衣服。明日阿贤跟我进京,阿良先看着家,等到了京城,探明白情况,若能安顿下来了我给你写信,你就过来。”

      第二天走的时候,全城的百姓都出来送苟梓进京,襁褓里的孩子被爹娘抱着,走不动的老人让儿孙抬着,都来看上尧伯大人一眼。他们虽不舍得,却为尧伯大人感到欣慰,尧伯大人是个好官,不贪钱粮不压榨百姓一心为民着想。他们明白尧伯大人是因为没打点州郡里的官才一直在屿县做县令,尧伯大人不该是窝在小县城里的人。这次圣上召大人进京是老天爷给大人的补偿。李顺儿掀开车帘看着城门下密密麻麻的人,不由赞叹。

      徐贤悄悄看了看低着头的少爷,从包袱里拿出一根柳枝默默递给他。之前少爷给他们两个讲过折柳寓意着惜别,一早徐良从之前王公子和李公子住过的院子里偷偷折了柳枝,让他带上给少爷,之后就躲在屋里了。

      苟梓坐在马车上,想着刚满城的百姓跪在地上向他辞别的情景就眼眶发红。摸着手中的柳枝,微凉的触觉化成一道热流,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他心头。深吸几口气,苟梓转念一想过不了几天他就又要回来了,也就不再伤感。可惜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最讨厌官场的县令大人怎么也想不到,此行三百里,他就此陷入其中插翅难逃。

      “钦差”李顺儿站在门口看着徐贤搀扶着,刚下车腿就一软差点摔地上的苟梓苟大人慢慢往驿馆挪。苟梓面色惨白,嘴唇发青,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唔……其实按现在来说就是苟梓他晕车……

      “苟大人,要不一会儿慢点走?还有近半路程,急不得。圣上吩咐咱家,八月二十进京即可。”

      苟梓一听还有一半,嘴角禁不住抽搐,抱着早进京早回家的想法,强忍着呕吐感摆了摆手,“没事,早日进京,早日进京。”

      李顺儿对苟梓的评价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识大体。

      远在京城的成武帝陛下没有办公。独自坐在安和殿高高御阶之上的敬珏,心下惆怅。今日八月十五,自定康十六年他就对中秋节颇反感,奈何宴群臣为祖制。思及以往,有娘亲,还有王妃,如今只余朕孤家寡人。看着灯火阑珊下一盆盆月季,却不由玩味地微微扬起嘴角,该给苟梓安排个什么官职呢?阶下群臣心知陛下不喜中秋,依旧诚惶诚恐,殊不知陛下此刻心情转好,不过难以察觉。

      被圣上诚心惦记的苟梓刚刚打了一个喷嚏,他脸色依旧苍白不过已经好了很多。四日前李顺儿公公看着时不时吐得天昏地暗面有菜色的苟大人,犹豫半晌还是下了命令减慢行程。如今已经八月十六,终于进了丰都。一口气到了京城专供觐见圣上的官员歇息的驿馆,苟梓踏着脚下的土地,虽然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但还是让他不禁心存感激颇想痛哭流涕。

      “苟大人,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一路劳烦李公公了。”苟梓脸色依旧不好,但还是勉强扯出个笑容。

      “苟大人就且住在这里,待圣上传召吧。咱家先回宫复命去了。”

      苟梓向李顺儿行礼道了别,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小官吏,内心一阵凄苦,又该腰酸背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圣旨传,丰都路远礼繁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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