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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臣难为,近侍探病帝王自惆怅 ...

  •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苟梓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已是四月中的天气。过去苟梓虽然瘦削,身子骨却也结实。而如今别说身形更消瘦几分,连走路快些,不消一刻钟,都要气喘吁吁。陈太医诊治过,只说要配着药膳温补,慢慢调养,这种事急不得。

      元惠四年的春天来得早,夏天也来得早。花开得早,落得也早。苟梓舒舒服服倚在置于院中的短榻,满眼间竟然只剩郁郁葱葱的翠绿,就算是落英也见不到一片。“今年竟然把花期都躺过去了!”

      读着书的梁子彦放下册子,随即笑了起来,“你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倒是担心起花了。南陌上,落花闲。雨斑斑。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在眉间啊尧伯兄。”

      “去你的。”苟梓抬起折扇敲了一下子彦的肩头,“我看你才是不耐烦陪我这么个大男人,心思早就飞到袖翠哪了。可惜了今年的好春光。”

      “你啊也别打趣我了,先把病养好吧。走几步路喘得掉半条命。”

      “你试试躺一个多月,骨头都酥了,能走得稳当才叫奇闻。”苟梓叹了口气,“我看我这病早好了,再躺下去才要出大问题。”

      “哧——下次就别逞要命的能。”

      “子彦……”苟梓低低唤着,语气间颇感头痛。

      “行了行了,我也不说了。你好自为之。”梁子彦从徐贤手里接过盛着切成小块的水果的盘子,分了一小碗递到苟梓手里。“尧伯啊,不是我说,你还真是咱大成当之无愧的第一宠臣。”梁子彦的眼神在苟梓脸上和手里的瓷碗间徘徊数次,戏谑地笑着,调侃出声。

      一块爽脆的果子刚刚送进口中,来不及咀嚼,苟梓就被子彦的话顶得险些噎住。草草嚼了几口囫囵吞下,“子彦,你都笑话我一月有余了。”南疆进贡的水果的香气犹存在舌尖,甜润充斥着整个口腔,苟梓却有如鲠在喉之感。

      入朝越久,苟梓越觉着这京城的官场竟是没有秘密可言。不过六七个家丁的小宅,犹有嘴巴不严的人,相比之下,过往在屿县,实在是单纯的难以置信。那日,皇上自苟梓家回宫,不过半日,“皇上与苟侍中言语不和”竟已经在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苟梓自知进京以来出了太多风头,本以为能借“失宠”平平静静做个京官。谁知触犯天颜犹能在家中安心养病,反倒坐实了宠臣的名号。思及此处,苟梓总不由苦笑。加之敬珏一月来虽未亲自探望,各种补品赏赐却络绎不绝,令众人羡慕之余也无可奈何,谁让苟大人几近为国捐躯呢?当然也有诸多人另有各式恶意揣测,这是旁的话了。

      吃罢小食,苟梓和梁子彦又聊了些京里京外的琐事。身子多少还是孱弱,不到晌午,苟梓已经显出疲惫。梁子彦见状,正要起身去前院偏房唤徐贤,却被苟梓扯住了衣袖。“再坐会儿,反正我也睡不着。不乐意睡还要睡,没准病得更厉害。”

      梁子彦揉了揉额头,“平素倒看不出你这人病起来跟小儿似的。不是我非要你睡,这是陈太医的吩咐。”

      苟梓闻言撇了撇嘴,陈太医还真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再度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小桌又摆上了白瓷的小碗。窗框上糊着的宣纸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对话,虽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仍能清楚地分辨出一人是徐良,另一人是李顺儿。他听着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飞快地合上了眼睛。有人慢慢走近他的床,就像以前很多次,站定然后端详片刻,转身离去。这次是李公公,有时候是钱公公。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苟梓一个人。他端起碗闻了闻,是之前没喝过的补汤。百味陈杂地盯着那碗温热适度的汤,仰起头,如同喝酒般一口喝干。对于这种令人不安的赏赐他宁可敬而远之,却架不住徐贤徐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胁。苟梓悄悄地把碗放回原处,再度钻进被窝,在被子下的手攥成了拳,手心渗出薄汗。

      他并没有睡意,他的思想正在疑惑得近乎痛苦的境地游荡。苟梓此时此刻很想狠狠地摇着敬珏的肩膀,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希望他做什么。

      但是说他谨慎也好,悲观也好,作为一个帝王,他确信即使敬珏平日把自己当朋友,向自己展露过非常纯粹的温柔,但关键时刻仍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甚至诛杀自己。况且君臣之间存在友谊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危险且可笑之极的。他对自己的胆小怯懦的人性有非常深刻的了解,他习惯于事先排除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和一个帝王交心。

      最容易飞黄腾达的是宠臣,最容易死的也是宠臣。然而最令他的无助是,即便如此清楚利害关系,一直抱着平平淡淡做个小官的想法,自己却不可自拔地回想起敬珏诸多不像君王的善意。这种认知让他觉得异常惶恐。

      长霄宫里,令困倦到极点的苟梓辗转反侧不得入睡的罪魁祸首正在御书房阅折子。说是阅折子,心思却全然不在白纸黑字上。这个时辰苟梓又在睡吧?敬珏边思摸着,边看着半晌也没落下一个字的奏章,大叹了一口气,左手使上几分力气,按按额角,索性撂下笔。

      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巧看见迈步上台阶的李顺儿。李顺儿见了敬珏先是一愣,忙作揖行了礼。

      “进来吧。”敬珏面上不动声色地吩咐李顺儿,转身回了案后的紫檀椅。“怎么样了?”随手翻开一本折子,执起朱笔,不经意地问道。

      “回皇上的话。跟前天一样,刚好睡着。看面色是越来越好了。徐良说早些时候梁大人去过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还吃了南疆进贡的果子。听说陈太医讲再有几日就该好扎实了……”

      “是吗?”敬珏合上方才批过的折子放到左手边,伸手取了另一份。

      眉飞色舞的李顺儿被皇上冷淡的语调噎得一僵,脸上也忍不住硬了几分,赶紧住了嘴。

      敬珏把视线移到李顺儿身上,片刻后又移回了书案。“你让陈太医给苟梓带话,好了就回吏部吧。”

      李顺儿赶忙应是,见皇上别没有别的吩咐,才弯着腰退出了御书房。

      敬珏听见吱呀一声的关门声,这才抬头。他把先前放在左手的折子重新放回右手边,转身走到背后的多宝阁,拉开小巧的抽屉,里面没有旁的物什,单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红皮的折子。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白帛上隽秀的字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并不细腻的触感。遣词酌句纵使恭敬有礼,却仍能感觉出那日苟梓的心中充满真实的谢意。温情从凉爽的绢帛上绵绵不断地涌进敬珏的胸口,然而思及现实却瞬间冷却下来。

      已是正午时分,太阳正烈,光线透过覆盖在精雕细琢的木窗棱上的宣纸,明暗交错的格子灼热地铺在御书房光洁的地面,简洁却威严的内饰,以及站立着的男子身上。本是暖得几乎发烫的时刻,敬珏心底却觉得微凉,算不得心寒,只是萧瑟。

      狂傲如他,从没想到自己竟会有一天陷入欲得之而不敢触碰的境地。江山可以夺,奸臣可以杀,甚至把父兄当做绊脚石,任其自相残杀,坐收渔人之利。骗骗苟梓,令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束手无措。把感情压下去,埋得深深的,不让他知晓。不敢靠近,怕自己把持不住;不忍不顾,见不得他委屈;做不得权臣,也要做宠臣,护着他保着他。

      想到这儿,敬珏不由苦笑出声。自己竟是如此的情种。

      把红折放回多宝阁,长舒一口气,轻轻地推上抽屉。敬珏转身坐下,转了转僵硬的手腕,重新阅起奏章。对于自己喜欢的竟同是男子这件事,如今觉得有些遗憾,因为那人怕是永远也不会回应自己。

      又过了约摸一旬,陈太医终于松了口,苟梓也得以解脱,不必整日抱怨了。苟梓回了吏部衙门,自是人人笑脸相迎,就连常年黑脸的殷尚书都显得和颜悦色起来,当然笑容之后各有真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苟梓一边回着笑脸,一边应承,心里暗自摇头:看来自己这宠臣的名声真是深入人心。

      ——皇上——敬珏——对于许久不见的人,这个称呼似乎有些遥远,却异常沉甸甸。

      六月初,苟梓刚回衙门没多久,大成朝就迎来了一件大事——德瑞公主——皇上的妹妹大婚。驸马乃一品武将的长子,两人情投意合许久,奈何先是国家动荡后是先帝丧期,如今才成全一对佳偶。尽管年初的瘟疫让百姓人心惶惶,但随着抑制治愈消灭,人们也从灾难的恐惧中解脱出来,送着祝福,连同自己也获得了短暂的快乐。

      但是简单愉悦乃是百姓所想,对于朝堂之上的权臣们,公主大婚自有了另一番含意。于是公主归宁那日,皇帝陛下的选秀被众人提上了日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臣难为,近侍探病帝王自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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