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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疫情传,夜入皇宫跪请赴云州 ...

  •   第二日下午敬珏批阅奏章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蓝皮白帛中夹了一本红面折子。

      这种请安的奏折在献帝年间盛行,但敬珏不好华而不实的虚套子,元年时为了如雪花般纷纷而来的红折发过一次怒,还下令御书房不得再收红折。大成百官众人皆知此事,之后就不曾出现了。谁料今天居然重现于世,敬珏倒好奇是谁想触这个霉头。翻开一看,没想到居然是苟梓。

      “哼,先谢罪后谢恩,他倒是机灵。”敬珏手指敲打着红缎,抬头看着正在研墨的钱德雍问道,“这怎么进来的?”

      钱德雍手下一顿,低头答道:“皇上圣明,老奴知道瞒不过您。”

      “想不到苟梓在京里别的没学会,贿赂近侍倒是学会了。说吧,李顺儿分你多少?”

      “皇上,您可是冤枉老奴了。”钱德雍在敬珏身边二十多年,虽说敬畏于他,但较别人还是少了几分疏离惧怕。“李顺儿说苟大人一个子儿都没有,是上午求了半个时辰,推辞不过才带进来的。老奴一听苟大人也是有心,就擅自留下了。恳请皇上恕罪。”

      “你们倒会卖人情。罢了,你告诉李顺儿,下不为例。不然就别收折子了,还回去守明德殿守。”敬珏倒也没真的怪罪。

      苟梓的字儿还是那么隽秀,但是比之前多了些气力,估摸着是前年抄卷宗抄的吧。敬珏随手把苟梓的折子丢在批过的政事奏章里,低头忙了起来。又阅了几份,抬头一看红缎几乎被蓝色淹没了,想了又想,还是从里面拣出了来,转身放进背后的多宝阁里。

      好歹也是一份实在的请安折,没那么浮夸,倒也合心意,就留着吧。敬珏想着,推上抽屉。

      二月中,大成还沉浸在新年的愉悦中没有回神,一封从云州来的加急文书却在武帝陛下和众大臣的头顶笼了厚厚的乌云。京直隶郡西,云州下左郡青县突发疫病,来势汹汹。众人意识到这是瘟疫的时候,短短四日已死了近三十人。因先前并无征兆,青县县民与邻县多有走动,左郡下另有三县有疫情来报。左郡郡守已下令封了四县,但死亡的影子仍以青县为中心神不知鬼不觉地扩散。云州刺史征召了大夫,但药品和人手仍旧有限,上书急报君王并求支援。

      “苟大人,不好了。”

      苟梓抬头看着压低声音,一脸惊慌的小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怎么了?”

      “云州出事了。”

      苟梓严肃地看着小宋,“这种话可不能瞎说。”

      “不是瞎说。我中午吃饭时候听守西城门的说上午云州来了急奏。刚才殷大人随着一个小太监急急往出走,一看就是要进宫议事。这不肯定是出事了嘛。”

      苟梓听着小宋在耳边叽叽喳喳,不由皱起眉头。不知为何想起梧桐寺里敬珏为天下祈愿肃穆虔诚慈悲的侧脸,老天爷似乎总爱给人加上重重考验。希望不是大事,苟梓宽慰自己到,可心头却不禁蒙上一层阴影。

      敬珏看着跪在自己案前沉默不语的重臣,有些头顶已经灰白。他知道他们也是无奈。他们的位置容不得他们丢下摊子请旨去云州,亦不能替别人应下悬着半条命的差事,是自己问得唐突了。敬珏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伸手虚扶一把,“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一心为国,不怪你们。明日叫大朝,再商议赴云州人选。文行,拟旨。”

      敬珏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御书房,手里紧紧握着早些时候的文书。御书房还燃着天寒时惯用的檀香,有安神之效,屋内半晌未开门窗,香味熏得颇浓。可敬珏内心还是禁不住升起烦闷。看来自己许的愿望太大了,老天爷都看不惯。

      酉时初,苟梓离了吏部衙门。二月间黑的还早,苟梓仰头看看天,已抹上了灰色。竟是疫病?刚从殷尚书那里得知消息的苟梓现在脑子还有些发懵。他还记得定康十七年刚去屿县时看到山上一片新堆的衣冠冢。十六年屿县大水,之后发了瘟疫。屿县小城,仅瘟疫死者过千。尸身草草掩埋在深坑,只得对着空坟悲切。清明时,亲哭子,子哭亲,哭声不断,凄凄惨惨。至今思及,犹在耳边。

      他呆呆地站在宽阔的道路上,脑海中始终盘旋着那时的一幕幕。站了许久,突然转身先长霄宫的方向走去。

      他忘不了屿县百姓红肿的双目嘶哑的嗓音,他还忘不了……一杯酒重重放在自己面前时,那双分明溢着担心的眸子。他想为受苦的人,为帮他解忧的人做些什么,对,他想做些什么。

      苟梓递上牌子求见皇帝陛下的时候,正是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贞武门的侍卫犹豫半晌才把牌子交给宫监。

      “大人,都这个时间了,皇上定是不会见你。”

      苟梓冲侍卫笑笑,没回答。他在寒风瑟瑟中颤抖,凝视着朱红色的宫门,一瞬不分神。

      不一会儿,拿着牌子的小宫监回来了。“苟大人,皇上召你去御书房。”

      “唉?真是怪事!”

      苟梓冲脸尴尬得发红的侍卫安抚般地点点头,随着宫监快步进了宫。毕竟,他也没想到皇上会见他。

      苟梓随着钱德雍躬身进入御书房的时候,敬珏正在看书。钱德雍在门外通报的那一声,让他收了神,才发现手里的书多久了竟没翻一页。

      “臣苟梓叩谢皇上。”

      敬珏眯着眼睛看着苟梓,瘦削的身子似乎比往常更消瘦。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平淡地说道:“你的折子朕收到了。没别的事可以告退了。”

      见苟梓没动,敬珏挑眉,“怎么?”

      苟梓低着头,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臣恳请前往云州。”

      敬珏看着苟梓的头顶,跳跃的烛火在他柔软的发上映出光圈。“朕想你明白去云州意味着什么。”

      “是,臣明白。”

      敬珏的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他的嘴角挑起一个挑衅的弧度,“你记得你在屿县对朕书的话吗?”未等苟梓开口,敬珏又缓缓地接了下去:“你说,你不是心系天下之人,你只尽责。你可记得?”

      苟梓的身子顿了一下,低声应道:“臣记得。”

      “记得,就回去好好做你的吏部侍中。”

      “皇上。”苟梓猛地抬起头,那眼里的坚毅让敬珏一愣,“臣是狭隘之人,担不起心系天下这般宏大的辞藻。但臣真心希望无能的自己可以为触手可及的百姓做些什么。”

      他越矩地与敬珏对视,敬珏看着苟梓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决心之外,平静无波。

      敬珏低下头,复看起书来。苟梓端端地跪在地上,不言不语。沉默一时间笼罩了两个人。屋内想起优雅,烛光温柔,若不是一坐一跪,暗暗涌动剑拔弩张的气氛,倒会叫人羡慕其中宁静。

      “苟梓。”敬珏合上书,捏捏皱了半日的眉心。“你忠于朕吗?”他看着苟梓抬起的脸满是犹豫,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臣……不知。其实您何苦纠结于臣的忠诚。微臣不过三品,手中亦无兵权,您可以随意处置,您有权力。”

      敬珏似笑非笑地看着苟梓,“你在教训朕?”

      “臣不敢。”

      “你倒真是直白,就不怕朕杀了你吗?”敬珏轻轻抚摸着宣纸问道。

      苟梓看着敬珏隐隐有些危险的表情,恭敬地说道:“欺君亦是死罪。”

      “傻子。”淡淡的两字飘散在空中,不见踪迹,不知指的是谁。

      “后日带着太医和药材钱粮去云州。”

      苟梓张了张嘴,却喃喃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磕了个头。

      “朕不以为自己应该拒绝一个勇于赴死又颇有才干的臣子的请求。”敬珏轻描淡写地说道,“苟梓,你若是制不住疫情,朕定会要了你的脑袋。”

      “臣遵旨。”

      苟梓行礼告退,转身正要迈步的时候,敬珏叫住了他。

      他诧异地回头,却难以置信地对上一双带着关切的眸子。

      “你没事了么?”

      苟梓呆呆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皇帝陛下,然后抿嘴笑了。那笑中带着淡淡的愁,却不勉强。“是,臣无事。”

      “你务必尽快处理好疫情,朕……等你的好消息。”敬珏的眼神充满着期待和信赖。

      君王的脸变得竟如此的快。苟梓想着,心中却翻涌着别样的情绪,那样的神情似乎很温暖。
      “是。臣自当不惜性命保云州平安。”

      苟梓复行礼,推开门走了出去,坚毅的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敬珏默默地看着苟梓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后,僵硬下来的表情隐隐透着痛苦。“傻子……”我不想让你去,我才是傻子。

      第二日一早叫了大朝,原本今日定下钦差的事还未提出,御前侍官便展了明黄的缎子宣了旨。众人听了吏部侍中苟梓为钦差,赴云州,一时议论纷纷。

      侍官轻咳一声,众大臣好似才意识到自己御前失仪,忙正了表情端端站好。敬珏转了话题,问起了户部银钱药草的事,分明是告诉众人此事朕意已决,休要再提。有御史想提出异议,但对上敬珏冰冷威严的眼神也不敢造次。

      退朝后,不消一个时辰,苟梓为钦差的事就传遍了大小官吏的耳朵。宫监捧着圣旨来吏部之后,同僚们羡慕者有之,敬佩者有之,更有站着说话不腰疼者在苟梓路过时悄悄嘀咕了一句“卑鄙”。苟梓哑然,劝了欲与之理论的小宋,回了位置一直忙到酉时离了衙门。

      到家的时候,不出所料徐贤徐良已经哭了一通,顶着红肿的双眼站在门口,见了自己又忍不住抽噎出声。“好了好了,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也不小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总爱哭哭啼啼的。”

      “少爷!您要不是去赴险我们也不能哭啊。陛下怎么能……”

      “徐良,休得胡言!”苟梓厉了语气,徐良吓得一哆嗦不敢出声。苟梓叹口气,“是我自己硬在皇上面前跪来的。”

      旨意已下,少爷又满脸的心甘情愿心满意足,徐贤徐良也就不再言语。徐良进了伙房张罗饭菜,徐贤随着苟梓进了后院收拾行礼。

      饭后,苟梓进了书房又看了半晌书。苟梓吹了蜡,侧头看向窗户,月光正透过薄薄的宣纸和雕花的窗棂照进来,斑斑驳驳落了一地温柔的银白。

      苟梓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关切的眼:皇上似乎是不想让我去的。忠于陛下吗?苟梓真的不知道,如今他算得明君,自己愿意听他从他。若有一天无道了自己还会听命于他吗?必是不会。那算得上忠诚吗?苟梓发现自己似乎根本弄不明白君王所要的忠诚到底是怎样的定义,他有些头痛,索性不想了。

      他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意这个帝王。除夕夜起,敬珏对他的态度变得不同。虽然两人之后不过见了两次面,但那碗面、那杯酒、那双眼、那些话,加之作为帝王的敬珏,果敢勤勉,亦苟梓心头添了几分敬意,都让敬珏在他心中感性的部分留下痕迹,甚至比当日屿县更深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有了非常危险的想法,敬珏的影子渐渐和王玉的影子重合,他似乎又把敬珏当了朋友。比如今日,他居然会想到敬珏又要皱眉了,并在那个时刻有种定要为他分忧的愚蠢念头。这确实非常危险,朋友般的恣意,君王满意时是真诚,君王厌弃时就是杀头的大事。苟梓不知自己已埋下怎样的祸根。

      大概是怀来饭庄的气氛太过柔软,之前白苏的事让自己内心软弱,急于抱一根浮木。这次去云州,回来的时候,自己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好好地守着君臣之道。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苟梓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惆怅,久久不散。他站起来,推开门迈步向卧房走去。

      苟梓前脚刚踏进卧房,身后竟传来梁子彦的声音,真真出乎意料。梁子彦递上来一个平安符,笑着说自己果真有先见之明。苟梓哈哈笑着,伸手拍派梁子彦的肩,暖流却狠狠地往心尖子上涌。冰凉的空气里,梁子彦的两鬓额发在烛火下泛着潮润润的水光,分明是快马加鞭的痕迹。以茶代酒,给苟梓饯了别,梁子彦轻松地说句不扰尧伯休息就起身告辞了。可就算脸上再愉悦,也难掩眼底的担忧,谁都知道,瘟疫凶险。

      熄了灯,苟梓闭上眼,隔开一室月色温柔。他静静地躺着,手指轻轻抚摸平安符,被感动包围。他忽然又想起敬珏那张充满信任和期待的脸,隐隐透着柔和。苟梓长长叹口气,还是子彦可以做朋友吧,那人和自己距离太遥远了。

      第二日苟梓从敬珏手中领了钦差的令牌,从长霄宫出发向西奔赴云州。那日的侍卫正好当值,看着苟梓的马车呆愣许久许久才傻傻地嘟哝一句:“竟有人急着进宫找死。”

      御书房里,敬珏正在写字。揉了一团一团纸,终于苦笑着放下笔,转身去书架上寻一本书。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到多宝阁上,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次苟梓上的折子。

      朕,希望你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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