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情伤痛,无畏尊卑对饮解忧愁 ...
-
过了新年伊始的忙碌期,能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敬珏蓦地发现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按惯例,正月十五是宫内摆家宴的日子。先皇后宫充裕子嗣丰厚,每每家宴总是热闹非凡,再看如今的后宫,除了敬珏,无一人可称得主子,家宴只得作罢。一时间,闲暇无事独坐明德殿的敬珏也感到寂寞。就这样,敬珏想起了那个在自己几番显露脆弱时,适当劝慰上一句的苟梓。虽然终究来说苟梓是越矩的,但也让他在那一刻感到温暖。正月十五,距初七已经八日,他该抱得美人归,欢欢喜喜等着成亲了吧,敬珏暗自想着。对于这件事,他发现自己超乎寻常的平静。
当钱德雍想请示皇上是否要传晚膳的时候,敬珏已经理好衣袍推门走出了明德殿。他想去看看苟梓,带着善意和祝福,关照一个对他来说很特别的大臣的婚事。
敬珏带着李幕乘着朴素的马车从侧门出了宫。敬珏每次去找苟梓都是带着李幕,他觉得他、苟梓和李幕之间存在某种旁人无法介入的联系,毕竟只有李幕知道他和苟梓在屿县的那段往事。
当敬珏到苟梓府上的时候,苟梓正躲在书房里久久不肯见人。徐贤徐良早已知道他和李幕的身份,三叩九拜行了大礼之后,徐贤徐良哭丧着脸,在离敬珏三步的地方停住,“皇上,求您去看看我家少爷吧。”
敬珏无比诧异,挑眉问道:“苟梓怎么了?”
“小的不知。今天早上少爷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也不喝的。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少爷……少爷他身子不好,这么糟蹋自己,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说着说着,徐良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朕去看看。”说罢,敬珏迈步往书房走去。
敬珏推了推门,不出所料上了锁。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书房门,大声喝道:“苟梓,出来。”木门在冲击下抖了几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听从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门开了。
那时将近傍晚,天边已经抹上一层暗色,书房里没有燃蜡烛。苟梓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表情平静极了,那双时常亮晶晶的眼睛却空荡荡的。苟梓在门口给敬珏行了礼,敬珏看着他躬身跪地的姿势,寒冷的冬日里,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抹不去的萧瑟。
苟梓领着敬珏进了书房,用火折子点了蜡。在火噗地一下窜出来的时候,敬珏看着苟梓的表情,像要入羽化登仙般淡漠空洞。敬珏问了几句政事,向来提到工作就全神贯注的苟梓如今难得地心不在焉。他似乎也没考虑到失仪或者大不敬,神游天外,答非所问,甚至听不到皇上问话。
敬珏直直地盯着站在他面前失了灵魂的苟梓。苟梓微微抬眼正对上敬珏恼怒的眸子,只是一瞬又深深低下。
敬珏忍不住比平时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苟梓一怔,不由苦笑,记得三十夜皇上也这么问过他。他张张嘴,却没有出声。
许久等不到回答,敬珏又问了一次:“你到底怎么了?”
那语气中带着不耐、烦躁,苟梓还捕捉到了一丝浮动于空气中的担心。他鼻子发酸,沉默片刻,终还是开了口,“臣……被拒绝了。”
敬珏从不寻常的停顿中听出了哽咽。他能感觉到严于律己的苟梓那么郑重地恳求自己为一个官妓脱籍时,心中带着多深刻的真挚的情感。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苟梓空洞的眼睛,自己的胸口竟久久回荡着无法忍受的哀恸。他该高兴的,高兴苟梓身边少了一个能把他比下去的人。
敬珏站起来,走到门边。他并未开门,而是直接冲着门外吩咐道:“徐良,朕留下用膳。就按屿县时候准备。”忠心如徐贤徐良,定是在门口焦急地候着,寸步不离。听着门外带了哭腔的答应,敬珏突然很羡慕苟梓。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眺望烧红半边天的火烧云,红艳艳的,如血。苟梓就在他身后,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
半晌,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敬珏回头看了一眼眉目茫然的苟梓,无声地叹口气,走去过拍了拍苟梓的肩头,“陪朕用膳。”说罢,留下不知所错的苟梓,径自随徐贤去了饭厅。
敬珏面前摆的是酒,苟梓喝的是茶。看着苟梓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敬珏胸间郁闷,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夺过苟梓面前的茶杯,反手把茶倒在地上,拎起盛酒的白瓷壶一股脑地把呛鼻的酒液倒进杯中,重重磕在苟梓面前, “喝!” 不看苟梓,自顾自捏起酒杯,率先仰头饮进自己杯中的酒。
苟梓看着茶杯里振起狂波,晶莹的液体剧烈地摇晃出杯缘,洒在桌面上,之后归于平静。默默地端起风平浪静的茶杯,学着敬珏的样子,满满的酒一饮而尽。很辣,一口气喝了太多,呛得苟梓直咳嗽。咳出了眼泪,苟梓却笑了。
他突然觉得不仅胃里,就连心里都很灼灼发热,这一刻,眼前这个威势逼人的男人向他倾诉过心事,是他在屿县浑浊水沟里相识的王玉。他知道这种想法非常危险,谁知君王日后会不会翻脸。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躬身作揖,“臣今日越矩,恳请陛下日后责罚。”说完复坐下,提着酒壶给敬珏的盅里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上一茶杯。
敬珏看着苟梓,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哈哈笑出声,“朕明天不想看见这么没出息的苟梓。”他冲着苟梓举杯示意,两人皆一饮而尽。不一会儿,敬珏也换了杯。酒壶空了,又唤来徐贤满上。
苟梓喝着喝着,胃里热了,心里热了,不知怎地眼也热了。他想,大概是喝了太多酒,身子装不下要从眼里流出来了。他抬手抹抹脸,竟已湿润一片。苟梓伸手去拿酒壶,却摇了几下,扑通坐在地上。敬珏伸手去扶,竟被紧紧扯住了袖口,挣脱不开。
这个平日淡定威严、奖惩严明的君王,应该一脚踹开这个醉鬼,然后治个大不敬之罪拖出去砍了。可是看着苟梓脸颊透着火样的红,目光迷离,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溢着泪水,敬珏选择席地而坐。
苟梓的身子软软的,头低在胸前,因哽咽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越发不顺畅。敬珏叹了口气,轻轻地支起苟梓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苟梓带着酒气灼热的呼吸就这么喷在他的颈间,酥麻微痒。敬珏觉得他也醉了,用这种难过的姿势忍受像虫子在身上爬的热气,他脑海竟不可理喻地蹦出四个字:甘之如饴。原来自己也是个笨蛋,为了那点往事如烟的真诚和不经意间的温暖,不比身边这个醉鬼好到哪去。
苟梓在敬珏的肩头蹭了蹭,喃喃地说道:“你知道么,她说我给不了她荣华富贵。”
穿着领子袖口都缀着白狐皮的天蓝冬衣的白苏,美丽得就上九天下凡的女子,嘴角那温柔的笑让苟梓痴了醉了。她郑重地跪在苟梓前面,轻启朱唇飘出天籁般的音调,却让一大早就来找白苏,要给她脱籍的苟梓如坠冰窟。
“苟大人是真心对奴家好的人,奴家感恩不已。这份情谊就算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奴家身份低贱,入了大人府上只怕污了大人清誉。白苏入这销金窟多年,习惯了别人的追捧,习惯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掷千金,纸醉金迷早已刻进骨子,改不掉的。白苏醉心于大人,却低俗不堪,配不得大人。”
“梁子彦说我缺心眼儿。”,苟梓打了个带酒气的嗝儿,“我还跟他恼。不要……也罢……罢了……”
那人说着洒脱的话,泪却浸湿了敬珏的肩头。抬手理了理苟梓从发髻上散落下来,粘到脸上的头发,看着被汗水和泪水浸得潮湿的发丝,敬珏不自觉捏成一绺在手里把玩,和自己有些硌手的硬发不一样,他的头发很软。苟梓似乎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砸吧砸吧嘴,发出轻呼。敬珏笑了,这样的苟梓竟有些可爱。仍在涌动着的泪水怎么看怎么刺眼,他伸手覆上红肿的双眼,微微发烫。他的手顺着眼睛,滑到鼻子上,嘴唇上,最后停在面颊上。苟梓脸上没有什么肉,似乎可以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那一刻,连空气都流动着浅浅的温柔。大概是长期舞刀弄枪的手覆着厚茧,刺得有些痛。苟梓哼了几声,抬手拍掉在自己脸上抚摸的手。一旁燃着的蜡烛噼啪爆了个烛花,刚刚出神的敬珏才发现手上带着的宠溺,忙收回手,唤来徐贤徐良。看着两人搀扶之间晃晃悠悠的苟梓,封藏的感情竟激荡得令敬珏感到出乎意料。